第161章 永寧寺
第161章 永寧寺
而新帝已經即位，爾朱榮也受封太原王，按道理接下來就是論功行賞的時候故而賀拔勝三兄弟果斷丟下洛陽城，徑直往西邊去新帝面前湊熱鬧、混臉熟去了。
於是唯有樂起還兢兢業業地按照原計劃，從外郭城東二門「攻入」城內。
據前來投附的禁軍來報，就在爾朱榮渡過黃河之前，胡太后命令孝明帝，也就是前不久暴斃的元詡的後宮嬪妃全部落發為尼，然後出宮避往永寧寺。
其餘朝廷百官則還在猶豫是否要在明日出迎新帝。
樂起帶著蔚州兵先是沿著東陽門御道進入內城，過司馬門而不入，然後在閶闔門外轉向銅駝街往南，再走了幾百米，穿過太尉府，永寧寺就在面前。
其實都用不著人帶路，因為永寧寺中有一座九層佛塔，加上塔尖的金剎、寶瓶，據說足足有百丈之高。
這個地標太顯眼了！
不過以樂起的粗略計算，所謂「百丈」不過是洛陽人的誇大其詞，但約莫也有四五十丈，絕對算得上東方的最高建築。
據說登上永寧寺塔，則「視宮中如掌內，臨京師若家庭。以其目見宮中，禁人不聽升之」，看來這並不是虛言。
不過樂起此時沒有瞻仰勝跡的興趣，先是命令慕容武帶了一隊人馬去隔壁的太尉府抓人，其餘人分赴城中各處，然後自己則帶了兩幢人馬昂首走進永寧寺中。
永寧寺的面積不小，總體呈規整的長方形，四壁各有門樓一座，均直對佛塔。
樂起才跨入寺中，便聽得耳邊傳來一片女子的驚呼尖叫聲，震得腦瓜子嗡嗡地疼。於是樂起轉頭吩咐道：「顯秀，控制寺院四門即可，士卒就不要進去了！」
「是！」
待寺院中的尖叫聲稍稍平息，樂起這才直入佛塔北邊的大殿。
才進入殿中，只見滿地都是頭髮。
抬眼看去，殿中或坐或站擠了一堆身著華服但頭頂光亮的女子，想來都是孝明帝元詡的後宮嬪妃。
樂起默不作聲掃視一圈，卻沒有看到熟悉的人影，於是命人將落髮嬪妃趕往西廊檐下。
隨著嬪妃的離開，嘈雜的聲浪頓時一清，只余金鐸、金鈴隨風和鳴的鏗鏘之聲。
胡仙真輕輕將幼帝元釗推出懷中，艱難地站了起來，又拍了拍華服，這才雙手合十對著面前的佛像說道：「沒聽過將軍的聲音，想來沒來過洛陽。不知將軍是？」
胡仙真的嗓音很好聽，雖然年逾四旬，聲線仍如少女一般清脆，又帶著長居高位而養成的雍容氣度和母親般的淡然溫暖。
就算還只見其背影，樂起已經能想像到對方的美貌。
「臣懷荒鎮兵樂二郎。」樂起自稱為臣，卻沒有俯首，而是同胡仙真一樣仰望慈悲閉目的大佛。
「懷荒鎮？」
胡仙真突然感覺有點好笑，哪裡來的傻子！哪有人自稱鎮兵的。
她頓了一下子才想起這是六鎮之一，幾年前第一個掀起了叛亂，然後受了招安，安置在了并州境內。
好在她平時沒有完全丟下政務，記性也還不錯：「是為於景寫討元叉檄的樂圖南啊。朝廷不能簡拔而用之，是朕和宰輔之過。」
樂起沒有接她的話，而是按劍在殿中踱步。
只見此殿面闊九間，縱深也有七八丈。佛殿南邊，也就是靠近永寧寺塔的方向，中有丈八金像一軀，等人高的金像十軀，繡珠像三軀，金織成像五軀，玉像二軀。
此情此景，正如殿外碑文所寫：「須彌寶殿，兜率淨宮，莫尚於斯。」
樂起踱步回到胡仙真背後，嘴角勾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容：「太后剛才說，沒有聽過臣的聲音？」
胡仙真的語氣依舊不緊不慢：「朕略有過耳不忘之能，只要來過宮中的，都能記住他們的聲音。」
「也是，再好的耳朵，也聽不到千里之外鎮兵漢兒的哭號。」
樂起收起嘴角，看著面前的背影，繼續說道：「只是不知，建此須彌寶殿之時，太后有沒有聽到役夫民婦的哀嘆。」
胡仙真如芒在背，低頭瞥見滿地落髮，不禁擔心起自家命運。於是輕盈地轉身回頭，語氣卻陡然一變，笑語盈盈道：「圖南說笑，妾身可沒這麼大的本事。」
見胡仙真一臉淡淡的笑意，又自稱為妾，樂起直犯噁心：「百姓流離苦難，恨不得食汝肉寢汝皮。我還想積點陰德，你少來這套！」
胡仙真聞聽此言又羞又怒，可從沒人敢拒絕她的誘惑！
「將軍是來興師問罪的麼！天下敗壞如此，難道不是你們六鎮人作亂所致？」
「你終於想起，我們還是人吶！」樂起懶得再同此人浪費口舌，肅聲說道：「可惜不能親眼見汝等最期。太后失陪，有什麼話明日你對太原王說吧！敢問貴華夫人何在？」
「嘁，還以為什麼忠臣孝子。她就在塔下，你自個去尋吧。」
永寧寺塔底層闊大而空寂。底層四面九間，各開三門六窗，門扇厚重，遍塗朱漆。
樂起推開門扇，塔內陰冷潮濕的空氣，混合著昂貴的西域佛香的刺鼻味道撲面而來。
只見爾朱英娥身穿素色衫裙，跪坐在塔心柱前，但背脊不再挺直，像是被一連串的巨變抽走了所有力氣。
眼神空洞地望著佛像低垂的眉眼，卻又像什麼都沒看進去，就連身後大門被敞開也視若無睹。
樂起一身風塵僕僕的戎裝，就站在她身後幾步遠的地方，卻沒有立刻上前，只是沉重地看著她微微顫抖的單薄肩膀，拳頭不自覺地攥緊。
還好，胡仙真還沒有膽量把她也剃成光頭。
樂起舔了舔乾涸的嘴唇，主動打破了沉默：「英娥。」
那背影猛地一顫，極慢地回過頭。當她看清來人時，眼中的茫然迅速被巨大的震驚和無法抑制的委屈取代，淚水間決堤：「樂——樂郎？！」
她幾乎是跟蹌著站起身，想撲過去，卻又因身份和處境而生生剎住腳步，只是用淚眼死死盯著他，仿佛確認這不是幻覺。
樂起上前將她攬入懷中，「是我，禁軍不戰自潰。你父親已到城外。」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她語無倫次，緊緊抱住樂起，指甲幾乎要摳進鐵片的縫隙里，「我就知道你一定會來的。」
「是的，我就在這兒呢...」樂起一陣心虛。
「那你會帶我走麼？」爾朱英娥抬頭看向情郎。
樂起微微閉目，默然不應。
「會麼？」爾朱英娥追問道。
「大軍馬上入洛，咱哪兒不去，現在唯有洛陽最為安全...」
「安全？」
爾朱英娥像是聽到了一個諷刺的詞語，聲音尖銳起來：「然後呢？阿爺打算如何處置我，處置元詡的嬪妃？就像胡仙真一樣，趕到寺院裡出家為尼？還是又嫁給新皇帝？」
爾朱榮起兵之後，後宮亂作一團，她早從宮人口中聽到了許多流言。
爾朱英娥冰雪聰明，想到父親的行事風格，又見樂起沉重的表情，已經猜到了流言並不是空穴來風。
樂起喉結滾動，避開她灼人的目光，艱難地開口：「你的身份...特殊。太原王...你父親早有安排。」
爾朱英娥臉上的血色褪得一乾二淨，雙手無力地滑落，任由樂起抱著她。
「呵呵，太原王，這是他的新名頭啊。」
她發出一聲悽厲的慘笑，笑聲在陰暗的塔殿中迴蕩。
「是了...你們都是一個德性，心裡永遠裝的是什麼天下、什麼狗屁大業。你過來，不過是怕胡仙真把我害了，做不成你們的傀儡玩偶「是也不是？！」
她幾乎是嘶吼著問出最後一句，眼淚洶湧而出，卻帶著無比的清醒和絕望。
因為樂起的沉默就是最殘忍的答案。
爾朱英娥所有的恐懼和憤怒找到了宣洩口，她掙脫樂起的懷抱，拳頭無力地捶打著對方堅硬的胸甲：「為什麼？！為什麼是我？！你們憑什麼這樣安排我的人生！你說話啊！樂二郎！你這個懦夫！你只會聽他的命令嗎？！」
樂起一動不動地承受著她的捶打和哭罵，直到她力竭，身體軟倒下去。他猛地伸手，將她緊緊箍進懷裡，力道大得幾乎要揉碎她。
他還能說什麼呢？
難道對她說，現在爾朱榮勢大，不能為了些許兒女私情提前翻臉。
難道對她說，咱們本來就只是露水緣分，我還有老婆孩子在蔚州？
難道對她說，你再等等，等你父親死了，我就娶你？
爾朱英娥在他懷裡痛哭失聲。所有的掙扎、憤怒、委屈，最終都化為了無邊的絕望。
她知道他們都無法反抗爾朱榮，無法反抗亂世里的命運。可越是清醒，就是越是痛苦。
她突然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他，眼神里有一種決絕的光：「樂郎...此時此地，忘了咱們的身份，好不好？」
樂起閉目無言，用緊緊地擁抱回應了她。他們如同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的溺水之人，熱烈地分享著對方的溫度。
「等我。」樂起悠悠嘆氣，聲音卻是嘶啞得厲害：「我發誓，終不負卿。」
她只是怔怔地望著不遠處即將燃盡的燭火，仿佛所有的情緒都已經被抽空。
樂起深深看了她最後一眼，然後毅然起身，大步離開。
待踏出永寧寺塔，午後的陽光正好打在他臉上，晃得半天都睜不開眼。
此時王思政牽來坐騎，趕緊上前拱手說道：「人已經抓住了，事不宜遲，圖南兄快快動身！」
「那郡主就拜託三郎了！」樂起咬了咬牙，沒有回頭，然後翻身上馬，頭也不回地衝出了永寧寺。
永寧寺東邊就是太尉府，樂起策馬而行不過須臾便至。才進門，薛孝通和柳楷已經站在了門邊等候。
「士達、文范，元悅何在？」
柳楷搶先一步說道，元悅就在正堂等候樂都督發落。
「嗯，好。」樂起朝二人點了點頭，然後對著薛孝通說道：「此番多虧柳文范出力，他背得黑鍋也能甩掉了。
薛孝通聽懂了樂起的暗示。
實際上，當薛孝通看見柳楷的一刻，就猜到了樂起的打算。
前文有提，酈道元在陰盤驛被蕭寶寅部將郭子恢所害之後，柳楷深感無顏面對薛孝通等人，於是趁亂逃回了老家河東解縣。
然而，不久之後便傳來蕭寶寅造反的消息，柳楷本人在其中的所作所為也被曝光於眾。
無論他有多少理由，蕭寶寅造反的決心，以及殺害酈道元的命令都是由柳楷直接推動的。
這年頭誰都有資格的造反，唯獨深受北魏恩惠的蕭寶寅沒有，繼而柳楷也成了無君無父、不忠不義，人人皆曰可殺的落水狗。
在河東老家呆不下去之後，柳楷想起了王思政的來歷，於是悄悄跟在了他們後面，來到了蔚州中都城投靠樂起避難。
然後樂起就以幫他「洗清冤屈」為條件，將柳楷派到了洛陽潛伏。
而「洗清冤屈」的關鍵之一，就在眾人面前的汝南王元悅。
別看元悅一副腦滿腸肥的痴態，可他卻是此時洛陽公卿中最清醒的一人。
就在禁軍爭相投附爾朱榮之後，元悅拒絕了親友同僚的串聯，毫不猶豫地收拾東西，就準備南逃梁朝。
而其他人還在美美地做夢，計劃著明天去城外奉迎新帝元子攸進京呢。
實際上，還真差一點就讓元悅逃脫了。可惜出了樂起這麼一個異類，不去新帝面前混臉熟，而是「老老實實」地按原計劃入城。
薛孝通問道：「府主要去見汝南王麼？」
樂起此時心情並不太好，心裡又裝著別的許多事情，於是說道：「士達兄，蕭寶寅之事，你和三郎是見證者。現在就差元悅的一份口供，就麻煩你和酈公的家人一起審問他。」
「審問什麼？」
「自然是進讒逼迫酈道元西行，然後又趁機向蕭寶寅告密之事。此人就因為男寵被酈道元所殺，就要讓關中再遭戰火，實在可惡！至於柳楷，不過是被逼無奈而已...」
當事人之中，蕭寶寅叛逃、郭子恢被王思政所殺，姜儉不知所蹤，就連酈道元也死了。
現在就只剩了薛孝通和王思政二人，那麼，再從元悅這兒拿到「確鑿」的證據，整個事情的來龍去脈究竟如何，也就在他們的口舌之間。
更何況柳楷還是他老鄉，河東各大姓之間向來是合作大於競爭，彼此之間親黨膠固。
若能挽回柳楷的名聲，對薛孝通絕對沒有壞處。
薛孝通看了一眼身旁的老鄉，在對方期待的目光中點了點頭，然後說道：「府主，請借一步說話。」
柳楷見狀識趣地走開，隨即薛孝通問道樂起，這是不是為了酬功？
「不瞞士達兄，正是如此。」
「酬何功？」
「助你我脫身洛陽之功。」
薛孝通眯了眯眼睛，抬頭看向高聳入雲的永寧寺塔。他還是不能、更不願意相信樂起告訴他的事情，故而突然生出了一點心思，想要親眼見證一番以徹底擊碎自己的幻想：「府主且自便。既為人謀當忠人事，我審問完元悅，便將他送去太原王面前，正好也為府主開脫一番。」
「唔，那也行吧。士達兄多加小心，我在滎陽等你！」
而新帝已經即位，爾朱榮也受封太原王，按道理接下來就是論功行賞的時候故而賀拔勝三兄弟果斷丟下洛陽城，徑直往西邊去新帝面前湊熱鬧、混臉熟去了。
於是唯有樂起還兢兢業業地按照原計劃，從外郭城東二門「攻入」城內。
據前來投附的禁軍來報，就在爾朱榮渡過黃河之前，胡太后命令孝明帝，也就是前不久暴斃的元詡的後宮嬪妃全部落發為尼，然後出宮避往永寧寺。
其餘朝廷百官則還在猶豫是否要在明日出迎新帝。
樂起帶著蔚州兵先是沿著東陽門御道進入內城，過司馬門而不入，然後在閶闔門外轉向銅駝街往南，再走了幾百米，穿過太尉府，永寧寺就在面前。
其實都用不著人帶路，因為永寧寺中有一座九層佛塔，加上塔尖的金剎、寶瓶，據說足足有百丈之高。
這個地標太顯眼了！
不過以樂起的粗略計算，所謂「百丈」不過是洛陽人的誇大其詞，但約莫也有四五十丈，絕對算得上東方的最高建築。
據說登上永寧寺塔，則「視宮中如掌內，臨京師若家庭。以其目見宮中，禁人不聽升之」，看來這並不是虛言。
不過樂起此時沒有瞻仰勝跡的興趣，先是命令慕容武帶了一隊人馬去隔壁的太尉府抓人，其餘人分赴城中各處，然後自己則帶了兩幢人馬昂首走進永寧寺中。
永寧寺的面積不小，總體呈規整的長方形，四壁各有門樓一座，均直對佛塔。
樂起才跨入寺中，便聽得耳邊傳來一片女子的驚呼尖叫聲，震得腦瓜子嗡嗡地疼。於是樂起轉頭吩咐道：「顯秀，控制寺院四門即可，士卒就不要進去了！」
「是！」
待寺院中的尖叫聲稍稍平息，樂起這才直入佛塔北邊的大殿。
才進入殿中，只見滿地都是頭髮。
抬眼看去，殿中或坐或站擠了一堆身著華服但頭頂光亮的女子，想來都是孝明帝元詡的後宮嬪妃。
樂起默不作聲掃視一圈，卻沒有看到熟悉的人影，於是命人將落髮嬪妃趕往西廊檐下。
隨著嬪妃的離開，嘈雜的聲浪頓時一清，只余金鐸、金鈴隨風和鳴的鏗鏘之聲。
胡仙真輕輕將幼帝元釗推出懷中，艱難地站了起來，又拍了拍華服，這才雙手合十對著面前的佛像說道：「沒聽過將軍的聲音，想來沒來過洛陽。不知將軍是？」
胡仙真的嗓音很好聽，雖然年逾四旬，聲線仍如少女一般清脆，又帶著長居高位而養成的雍容氣度和母親般的淡然溫暖。
就算還只見其背影，樂起已經能想像到對方的美貌。
「臣懷荒鎮兵樂二郎。」樂起自稱為臣，卻沒有俯首，而是同胡仙真一樣仰望慈悲閉目的大佛。
「懷荒鎮？」
胡仙真突然感覺有點好笑，哪裡來的傻子！哪有人自稱鎮兵的。
她頓了一下子才想起這是六鎮之一，幾年前第一個掀起了叛亂，然後受了招安，安置在了并州境內。
好在她平時沒有完全丟下政務，記性也還不錯：「是為於景寫討元叉檄的樂圖南啊。朝廷不能簡拔而用之，是朕和宰輔之過。」
樂起沒有接她的話，而是按劍在殿中踱步。
只見此殿面闊九間，縱深也有七八丈。佛殿南邊，也就是靠近永寧寺塔的方向，中有丈八金像一軀，等人高的金像十軀，繡珠像三軀，金織成像五軀，玉像二軀。
此情此景，正如殿外碑文所寫：「須彌寶殿，兜率淨宮，莫尚於斯。」
樂起踱步回到胡仙真背後，嘴角勾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容：「太后剛才說，沒有聽過臣的聲音？」
胡仙真的語氣依舊不緊不慢：「朕略有過耳不忘之能，只要來過宮中的，都能記住他們的聲音。」
「也是，再好的耳朵，也聽不到千里之外鎮兵漢兒的哭號。」
樂起收起嘴角，看著面前的背影，繼續說道：「只是不知，建此須彌寶殿之時，太后有沒有聽到役夫民婦的哀嘆。」
胡仙真如芒在背，低頭瞥見滿地落髮，不禁擔心起自家命運。於是輕盈地轉身回頭，語氣卻陡然一變，笑語盈盈道：「圖南說笑，妾身可沒這麼大的本事。」
見胡仙真一臉淡淡的笑意，又自稱為妾，樂起直犯噁心：「百姓流離苦難，恨不得食汝肉寢汝皮。我還想積點陰德，你少來這套！」
胡仙真聞聽此言又羞又怒，可從沒人敢拒絕她的誘惑！
「將軍是來興師問罪的麼！天下敗壞如此，難道不是你們六鎮人作亂所致？」
「你終於想起，我們還是人吶！」樂起懶得再同此人浪費口舌，肅聲說道：「可惜不能親眼見汝等最期。太后失陪，有什麼話明日你對太原王說吧！敢問貴華夫人何在？」
「嘁，還以為什麼忠臣孝子。她就在塔下，你自個去尋吧。」
永寧寺塔底層闊大而空寂。底層四面九間，各開三門六窗，門扇厚重，遍塗朱漆。
樂起推開門扇，塔內陰冷潮濕的空氣，混合著昂貴的西域佛香的刺鼻味道撲面而來。
只見爾朱英娥身穿素色衫裙，跪坐在塔心柱前，但背脊不再挺直，像是被一連串的巨變抽走了所有力氣。
眼神空洞地望著佛像低垂的眉眼，卻又像什麼都沒看進去，就連身後大門被敞開也視若無睹。
樂起一身風塵僕僕的戎裝，就站在她身後幾步遠的地方，卻沒有立刻上前，只是沉重地看著她微微顫抖的單薄肩膀，拳頭不自覺地攥緊。
還好，胡仙真還沒有膽量把她也剃成光頭。
樂起舔了舔乾涸的嘴唇，主動打破了沉默：「英娥。」
那背影猛地一顫，極慢地回過頭。當她看清來人時，眼中的茫然迅速被巨大的震驚和無法抑制的委屈取代，淚水間決堤：「樂——樂郎？！」
她幾乎是跟蹌著站起身，想撲過去，卻又因身份和處境而生生剎住腳步，只是用淚眼死死盯著他，仿佛確認這不是幻覺。
樂起上前將她攬入懷中，「是我，禁軍不戰自潰。你父親已到城外。」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她語無倫次，緊緊抱住樂起，指甲幾乎要摳進鐵片的縫隙里，「我就知道你一定會來的。」
「是的，我就在這兒呢...」樂起一陣心虛。
「那你會帶我走麼？」爾朱英娥抬頭看向情郎。
樂起微微閉目，默然不應。
「會麼？」爾朱英娥追問道。
「大軍馬上入洛，咱哪兒不去，現在唯有洛陽最為安全...」
「安全？」
爾朱英娥像是聽到了一個諷刺的詞語，聲音尖銳起來：「然後呢？阿爺打算如何處置我，處置元詡的嬪妃？就像胡仙真一樣，趕到寺院裡出家為尼？還是又嫁給新皇帝？」
爾朱榮起兵之後，後宮亂作一團，她早從宮人口中聽到了許多流言。
爾朱英娥冰雪聰明，想到父親的行事風格，又見樂起沉重的表情，已經猜到了流言並不是空穴來風。
樂起喉結滾動，避開她灼人的目光，艱難地開口：「你的身份...特殊。太原王...你父親早有安排。」
爾朱英娥臉上的血色褪得一乾二淨，雙手無力地滑落，任由樂起抱著她。
「呵呵，太原王，這是他的新名頭啊。」
她發出一聲悽厲的慘笑，笑聲在陰暗的塔殿中迴蕩。
「是了...你們都是一個德性，心裡永遠裝的是什麼天下、什麼狗屁大業。你過來，不過是怕胡仙真把我害了，做不成你們的傀儡玩偶「是也不是？！」
她幾乎是嘶吼著問出最後一句，眼淚洶湧而出，卻帶著無比的清醒和絕望。
因為樂起的沉默就是最殘忍的答案。
爾朱英娥所有的恐懼和憤怒找到了宣洩口，她掙脫樂起的懷抱，拳頭無力地捶打著對方堅硬的胸甲：「為什麼？！為什麼是我？！你們憑什麼這樣安排我的人生！你說話啊！樂二郎！你這個懦夫！你只會聽他的命令嗎？！」
樂起一動不動地承受著她的捶打和哭罵，直到她力竭，身體軟倒下去。他猛地伸手，將她緊緊箍進懷裡，力道大得幾乎要揉碎她。
他還能說什麼呢？
難道對她說，現在爾朱榮勢大，不能為了些許兒女私情提前翻臉。
難道對她說，咱們本來就只是露水緣分，我還有老婆孩子在蔚州？
難道對她說，你再等等，等你父親死了，我就娶你？
爾朱英娥在他懷裡痛哭失聲。所有的掙扎、憤怒、委屈，最終都化為了無邊的絕望。
她知道他們都無法反抗爾朱榮，無法反抗亂世里的命運。可越是清醒，就是越是痛苦。
她突然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他，眼神里有一種決絕的光：「樂郎...此時此地，忘了咱們的身份，好不好？」
樂起閉目無言，用緊緊地擁抱回應了她。他們如同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的溺水之人，熱烈地分享著對方的溫度。
「等我。」樂起悠悠嘆氣，聲音卻是嘶啞得厲害：「我發誓，終不負卿。」
她只是怔怔地望著不遠處即將燃盡的燭火，仿佛所有的情緒都已經被抽空。
樂起深深看了她最後一眼，然後毅然起身，大步離開。
待踏出永寧寺塔，午後的陽光正好打在他臉上，晃得半天都睜不開眼。
此時王思政牽來坐騎，趕緊上前拱手說道：「人已經抓住了，事不宜遲，圖南兄快快動身！」
「那郡主就拜託三郎了！」樂起咬了咬牙，沒有回頭，然後翻身上馬，頭也不回地衝出了永寧寺。
永寧寺東邊就是太尉府，樂起策馬而行不過須臾便至。才進門，薛孝通和柳楷已經站在了門邊等候。
「士達、文范，元悅何在？」
柳楷搶先一步說道，元悅就在正堂等候樂都督發落。
「嗯，好。」樂起朝二人點了點頭，然後對著薛孝通說道：「此番多虧柳文范出力，他背得黑鍋也能甩掉了。
薛孝通聽懂了樂起的暗示。
實際上，當薛孝通看見柳楷的一刻，就猜到了樂起的打算。
前文有提，酈道元在陰盤驛被蕭寶寅部將郭子恢所害之後，柳楷深感無顏面對薛孝通等人，於是趁亂逃回了老家河東解縣。
然而，不久之後便傳來蕭寶寅造反的消息，柳楷本人在其中的所作所為也被曝光於眾。
無論他有多少理由，蕭寶寅造反的決心，以及殺害酈道元的命令都是由柳楷直接推動的。
這年頭誰都有資格的造反，唯獨深受北魏恩惠的蕭寶寅沒有，繼而柳楷也成了無君無父、不忠不義，人人皆曰可殺的落水狗。
在河東老家呆不下去之後，柳楷想起了王思政的來歷，於是悄悄跟在了他們後面，來到了蔚州中都城投靠樂起避難。
然後樂起就以幫他「洗清冤屈」為條件，將柳楷派到了洛陽潛伏。
而「洗清冤屈」的關鍵之一，就在眾人面前的汝南王元悅。
別看元悅一副腦滿腸肥的痴態，可他卻是此時洛陽公卿中最清醒的一人。
就在禁軍爭相投附爾朱榮之後，元悅拒絕了親友同僚的串聯，毫不猶豫地收拾東西，就準備南逃梁朝。
而其他人還在美美地做夢，計劃著明天去城外奉迎新帝元子攸進京呢。
實際上，還真差一點就讓元悅逃脫了。可惜出了樂起這麼一個異類，不去新帝面前混臉熟，而是「老老實實」地按原計劃入城。
薛孝通問道：「府主要去見汝南王麼？」
樂起此時心情並不太好，心裡又裝著別的許多事情，於是說道：「士達兄，蕭寶寅之事，你和三郎是見證者。現在就差元悅的一份口供，就麻煩你和酈公的家人一起審問他。」
「審問什麼？」
「自然是進讒逼迫酈道元西行，然後又趁機向蕭寶寅告密之事。此人就因為男寵被酈道元所殺，就要讓關中再遭戰火，實在可惡！至於柳楷，不過是被逼無奈而已...」
當事人之中，蕭寶寅叛逃、郭子恢被王思政所殺，姜儉不知所蹤，就連酈道元也死了。
現在就只剩了薛孝通和王思政二人，那麼，再從元悅這兒拿到「確鑿」的證據，整個事情的來龍去脈究竟如何，也就在他們的口舌之間。
更何況柳楷還是他老鄉，河東各大姓之間向來是合作大於競爭，彼此之間親黨膠固。
若能挽回柳楷的名聲，對薛孝通絕對沒有壞處。
薛孝通看了一眼身旁的老鄉，在對方期待的目光中點了點頭，然後說道：「府主，請借一步說話。」
柳楷見狀識趣地走開，隨即薛孝通問道樂起，這是不是為了酬功？
「不瞞士達兄，正是如此。」
「酬何功？」
「助你我脫身洛陽之功。」
薛孝通眯了眯眼睛，抬頭看向高聳入雲的永寧寺塔。他還是不能、更不願意相信樂起告訴他的事情，故而突然生出了一點心思，想要親眼見證一番以徹底擊碎自己的幻想：「府主且自便。既為人謀當忠人事，我審問完元悅，便將他送去太原王面前，正好也為府主開脫一番。」
「唔，那也行吧。士達兄多加小心，我在滎陽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