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爾朱入洛（一）
第159章 爾朱入洛（一）
孝昌四年正月初七，備受元詡寵愛的潘外憐終於生了。據說生的是個皇子，至少胡仙真是這麼說的。
為了證明沒有認錯性別，就在第二天，胡仙真以皇帝的名義下詔大赦天下，並改元為武泰。
且不管皇帝元詡樂不樂意，總之在大赦改元之後，四方局勢竟然真的開始好轉起來。
先說河北。
改元之前，先是葛榮大破官軍於漳水，殺主將源子邕、裴衍，然後圍困重鎮相州鄴城。於此同時，杜洛周攻陷定州、瀛州。
然後就在短短几天內傳來消息：
一是蠕蠕可汗阿那瓌響應朝廷的號召大舉入塞，先奪恆州，然後又在燕州同杜洛周對峙，使之難以擴大戰果。
二是葛榮圍鄴城而不克，竟然掉頭北上，看樣子是打算先解決掉杜洛周，再渡河同官軍作最後的決戰。
總之，官軍雖然在河北敗的一塌糊塗，但是局面卻意外的穩固下來了呢。
於是擅長小聰明的胡太后又一次拿出了分化挑撥的本事，派北海王元顥為相州刺史去河北監視葛榮動向。
她很清楚，北海王一系同彭城王一系不一樣，並沒有徹底投靠皇帝。有元顥引兵在外，元劭等人或許會收斂一點。
然後是關中，那情況就更好了。
蕭寶寅實在太菜，起兵造反後別說潼關，就連近在咫尺的馮翊城都打不下來。
西征都督長孫稚、楊侃自恆農北渡黃河，收納河東大姓提供的糧草和兵源後，果斷於蒲坂再次渡過黃河，直向關中挺進。
蕭寶寅的部將侯終德迎戰不利，於是果斷投降。不僅如此，他還反過頭來當了帶路黨攻擊長安。蕭寶寅無奈之下，只帶了妻子兒子等百餘人倉惶逃出長安，據說是投奔万俟丑奴去了。
而這一天，才剛剛是武泰元年正月十九日。
等消息傳到洛陽的時候，已經是二月初。不過此時洛中討論最熱烈的卻還是關於爾朱榮的事情。
爾朱世隆和天光二人在洛陽備受禮遇，還與鄭儼等人達成一系列共識。看樣子，連爾朱榮也倒向了太后一派。
於是乎為了表達進一步的合作誠意，太后再次派爾朱世隆和爾朱天光去并州勞軍。
這下子，無論是鮮卑禁軍，還是洛陽公卿都沉寂了下來，似乎是已經認命，準備坦然接受皇帝被囚禁的事實。
然後...
然後，小皇帝元詡突然就死掉了！
胡太后先是立元詡之子為新帝，然後再次大赦天下。
三天後，太后見洛陽城內沒有什麼反對的動靜，便召集群臣說：
潘嬪生的其實是女兒。故臨洮王元寶暉之子元釗，是孝文帝的親孫子，可以做皇帝。文武百官各晉二級，宿衛武官晉升三級。
霎時間洛陽譁然，但譁然之後卻是一片不知所措。
除了鄭儼徐紇，誰能料到胡仙真來了這一手？
就連元子攸也在家裡抱著金像哀嘆道，當初爾朱榮鑄金像的時候，是不是把才剛滿三歲的元釗給忘了。
三月下旬的時候，晉陽眾將便收到這個「晴天霹靂」一般的消息。
之所以說是「晴天霹靂」，是因為從東邊也傳來了不太妙的消息：
河北才打了一仗，杜洛周便兵敗身死，其部眾全歸於葛榮麾下。其中就有宇文泰一家人。
按元天穆、高歡等人的預測，杜洛周和葛榮不相伯仲，總能打個有來有回吧。然後爾朱榮就可以趁著義軍內亂火併的時候大舉入洛。
哪裡能想到杜洛周這麼菜！
「六鎮人怨恨朝廷久矣，葛榮也好、杜洛周也罷，究竟選誰當頭領，他們並不在意，只要能帶他們殺入洛陽皇宮就好。末將猜測，多半是杜洛周麾下眾將，早就暗中聯絡了葛榮...」
春雨飄飛，爾朱榮正站在懸瓮山禮佛圖下抬頭賞景，身後跟了一大幫心腹、
將領。
「樂二，我可不想聽這些。」爾朱榮盯著壁畫頭也不回，「洛陽之事如何辦？并州又如何？」
樂起感受著身邊眾人炙熱的目光依舊面色如常，繼續說道：「主公已有定計，眾將依令而行便是。」
雖然有樂起這隻蝴蝶扇動翅膀，可歷史的車輪還是按照預定的軌跡走了下去。誰能想到，胡太后真的發了失心瘋把親兒子殺掉了呢？
至於葛榮、杜洛周，不過是小小插曲罷了，根本不會影響爾朱榮的決策。
原本爾朱榮只是帶了元天穆一人來懸瓮山散心，結果眾將聽到消息後非要架著爾朱天光和樂起趕來湊熱鬧。
爾朱天光自不必提，他才從洛陽回來，有第一手的情報，又是爾朱家族裡頭號戰將，故而眾將優先找到了他說情。
至於樂起，則又是被爾朱天光拉過來的。
實際上，樂起對身邊這幫人的想法很清楚。因為誰都不想留在并州看家，誰都知道去洛陽才能發大財、升大官。更是生怕爾朱榮因為葛榮的威脅，白白放棄來之不易的機會。
畢竟最近從洛陽到晉陽都在傳言，是因為爾朱榮投靠了太后，才讓對方有底氣干出一系列匪夷所思的舉動。
略一思索後，樂起繼續朗聲回道：「末將聽說古時候有個人叫陳不占，他的國君被奸人所害，他聽到後就要去趕赴國難。但是吃飯時手抖的連勺子抖拿不住，上了戰車手抓不穩把手。
「車夫笑話他膽小，陳不占卻說死君，義也；無勇，私也。不以私害公。」結果最後還是被戰場上的喊殺聲嚇死了。
「今天誰有強敵在側，但主公麾下兵強馬壯，難道還比不過陳不占麼？」
「哈哈，有意思！」
爾朱榮轉過身來，對著面前的人群說道：「沒聽到樂二郎說的麼，還賴在這兒幹嘛，快去準備！」
然而眾將卻難得的大膽違抗了爾朱榮的命令，齊刷刷跪在了春雨中不肯走。
就如剛剛樂起說的，六鎮人怨恨朝廷已久，而面前這幫人又豈能例外。
雖說大家都知道，南下之時打的會是「匡扶帝室」的旗號，可真殺到了洛陽，可不就是有冤報冤、有仇報仇，誰有刀子誰說了算麼。
爾朱榮難得的沒有動怒，反而朝著元天穆微微點頭，眾將的忤逆恰恰是說明人心可用啊。於是他說道：「好了，都起來吧。天光！」
爾朱天光有所預料，不太情願地起身答到。
「你是督將，本次就留守并州。除了本部人馬和並肆州郡兵外，我再撥兩千秀容兵給你。知道該如何做吧！」
秀容兵，也就是爾朱榮的同族契胡兵，是爾朱集團的核心戰力，總共也才萬人不到。
對此爾朱天光哪裡敢討價還價，只好答道：「末將領命！」
爾朱榮繼續點名：「榮宗這回出了大力，就留在我身邊，為我副騎。」
爾朱世隆聞言撇了一眼天光，心想真是得了便宜還賣乖，留守并州的任務是隨便交給一個人都行的麼？你不要我要啊。
然後爾朱世隆又微微轉頭，看了一眼身旁眾將，正好對上二哥爾朱仲遠熱烈而又包含嫉妒的目光。
於是他咬了咬嘴唇，下定了決心：「末將願再回洛陽，聯絡長樂王及忠義公卿。」
「喔？」
爾朱榮略感驚異，如今可不比年初，爾朱世隆回洛陽去，搞不好真就沒命了。
「只要能為主公出力，未將赴湯蹈火在所不惜！」
「可以。」
爾朱榮點頭答應。這樣也好，免得元子攸真以為自個被拋棄了，然後乾脆逃到南梁去。那接下來的事情，就不太好辦了。
總之，榮宗這小子進步了啊，沒像從前那樣膽小怕事了。
接著爾朱榮逐一點名，分撥安排各路人馬行軍路線，從并州到洛陽，最便捷的道路當然是經上黨翻南太行，這條路早就被踩熟無數遍了。
最後爾朱榮下令全軍出發就定在五日之後！
不過他卻漏了一個人。
樂起其實挺無奈。說實話，他挺想和爾朱天光一起留在并州，但顯然這是不可能的。
爾朱榮在大本營空虛的時候，放他留下來。再說了，在對方眼裡，殺去洛陽可是一份獎賞。
若論爾朱榮麾下誰最厭惡洛陽公卿，樂起絕對排得上好。可是光看今日眾將的反應都知道，誰心裡不是憋了一肚子火。總之，洛陽城要遭災了，而樂起還不想去趟渾水。
等眾人散去後，爾朱榮才對著樂起說道：「洛中人士繁盛，驕侈成俗。若不清理乾淨，無論有多少人馬都填不進窟窿里。我打算趁這次機會全部誅殺。
「樂二，你怎麼看？」
「那府主是怎麼回答的？」
蔚州中都城內，樂起將麾下大將和眾謀士都聚在了一起，向他們通報了懸瓮山之事。
其中薛孝通轉變角色很快，既然來了蔚州，就相當於在樂起身上投了注，故而口稱府主，完全把自個當成了樂起的臣子。
故而他也最關心樂起的應對。
但是樂起卻沒答話，反而問道：「那士達兄又是如何看的呢？」
「文武解體，天下歸心，確實是大行誅罰的好機會。一次性把壞事幹完，總好過將來不間斷地殺人。」
樂起聞言拊掌而嘆。沒錯，爾朱榮此時還真是「天下歸心」！
要知道，皇權其實是個很強大，但又很脆弱的東西。
尤其是在五胡亂華之後，天底下稱帝稱王的不知有幾族幾姓。而北魏帝室，能連著兩任皇帝未成年即位，還在僅宮廷政變的情況下坐穩了位置，已經是天大的難得。
然後，這份來之不易的慣性、皇權脆弱的神秘感和威嚴，就被皇權的擁有者親手打破了。
謀殺小皇帝就算了，先立一個剛出生的女娃，然後又立一個話都說不清楚的三歲小孩，胡太后你是把皇權當作什麼了！
這不是明擺著告訴所有人，只要心夠狠、手裡有刀子，就能凌駕皇權之上嗎一·若是比心狠手辣，比兵強馬壯，你又能排到第一麼？
眾人聽薛孝通的回答，不免還有些疑惑，於是樂起接著解釋道：「爾朱世隆和天光才從洛陽回來，聽他們說，現在彭城王身邊可不只有李彧一家人。恆農楊氏、渤海高氏都找上門來了，喔，還有滎陽鄭氏。」
恆農楊氏，說的是楊椿一家人。有人在朝中任官、有人在外地當刺史、有人在河北領兵打仗，有人在關中追擊蕭寶寅。
他們的政治勢力和影響力並不局限於鄉土，而是遍布朝廷、州郡。這類家族叫做「名家大姓」。
而楊氏作為從東漢時代流傳下來的名門，天然地就是名家大姓中的風向標。
而渤海高氏說的可不是高歡他們家，而是冀州的地頭蛇高翼、高乾父子。
自六鎮人在河北造反之後，朝廷便開輪粟入官令，大力啟用河北豪強與義軍對抗。
比如高翼就被任為渤海太守，但葛榮勢力太大，高翼就帶著十餘萬戶鄉人、
部眾移居到黃河和濟水之間繼續抵抗。
於是朝廷專門把這塊地方劃分為東冀州，以高翼為刺史，加鎮東將軍、樂城縣侯。高乾則入洛為員外散騎侍郎，就和王思政當初的官職一樣。
對了，高乾就是後來高歡的頭號漢人戰將高敖曹的哥哥。
總之，他們家就是以宗族為根基、以武力為依據，深深紮根於本鄉本土的」
地方豪族」。
徐穎對這些彎彎繞繞不太懂，聽樂起的意思，總之現在鮮卑元魏宗室、漢人名家大姓和地方豪族都選擇下注爾朱榮了唄！
「郎主...還有滎陽鄭氏，不是有鄭儼麼？」
「顯秀兄說錯了兩件事。」樂起環顧一圈，最後將目光停留在薛孝通身上：「首先他們下注的是長樂王元子攸，而非爾朱榮。其次，熒陽鄭氏又不只有鄭儼一人。算了，還是士達兄來說吧。」
於是薛孝通解釋道，自孝文帝遷洛後，熒陽鄭氏占了地利優勢，搖身一變成了名家大姓，但從此失去了鄉土武力根基，自家興衰完全繫於官位之上。
胡太后復出以來，鄭氏靠著鄭儼當男寵的機會，抓緊把持了朝中高官顯位，還掌控了部分禁軍。
但看樣子，他們也知道胡太后和鄭儼是亂來啊。
什麼是人？什麼是人心？
宗室+名家大姓+地方豪族就是天下人，他們的心才配叫做「人心」。鎮兵、
城人、漢兒？
牛馬而已。
「總之，現在胡太后一黨徹底失去人心。天下人都在翹首以盼并州大軍...所以府主是怎麼回答的？」
「請為先鋒入洛，求得元悅人頭！」
「府主/郎主何必如此！」
這下不僅是薛孝通，就連盧柔、王思政等人也悚然而驚，他們可太清楚契胡兵的德性和六鎮人的怨念了！
只要動了刀子，哪裡還剎得住腳？
樂起向來愛惜羽毛，之前大家商議的也是想法留在并州，不去趟渾水。怎麼樂起臨到頭又主動湊了上去？
樂起還沒解釋，一旁的慕容武首先拍案而起：「不就是殺去洛陽嘛，有什麼大驚小怪的！」
薛、王、盧等人默然不應，因為他們看到了不止是慕容武，就連徐穎也是躍躍欲試，更別提賀賴悅、丘洛拔等人。
再回想起樂起剛剛所說的，晉陽眾將生怕被留在并州，齊刷刷跪倒一片請求出戰的情形，薛孝通等人也終於反應過來：
樂起在「天下」人心和六鎮人心中選擇了後者，而後者目前最大的共識就是殺入洛陽。
你把我當牛馬，那我的刀子絕不會把你當人，如是而已。
此時就是選邊站的時候，容不得半點猶豫、遲疑和摸稜兩可。所有人都必須清晰地表明自己的屁股坐在哪邊。
扭扭捏捏地勸阻爾朱榮不要開殺戒？這討好不了洛陽公卿，因為在他們眼中你就不是人。但這樣一定會得罪六鎮武人，甚至包括自家蔚州士卒。
人吶，一定要搞清楚自己的基本盤究竟是什麼。
「諸位，先別激動！」
樂起扯起嘴角肌肉笑了笑，然後從袖中掏出兩頁紙遞給了王思政：「正如士達所說，如今文武解體、天下歸心爾朱。至少在現在，咱們是占據了天下大義名分的。只要看準時機及時抽身，也沒什麼大不了。」
「那這是...
...？」
王思政才粗略掃了一眼紙便大驚失色，正在發問就被薛孝通奪了過去。
原來兩頁紙上都密密麻麻寫了一串名字。
其中第一頁當頭就是當今丞相、孝文帝的五弟高陽王元雍。
旁邊加了一行小字，寫的是孝文帝唯一還在世的兒子，也就是殺害酈道元、
逼反蕭寶寅的直接推手、在帝黨和後黨中來回橫跳的汝南王元悅的名字。
元雍的後面是孝文帝的孫子、故廣平王家的三個兒子，元誨、元悌、元修。
再然後是孝文帝七弟之子，北海王元題兩兄弟。
再然後是孝文帝之孫，謀反被殺的京兆王元愉的兒子，元寶暉和元寶炬。
喔對了，元寶暉就是胡太后新立的三歲小皇帝的親生父親。
最後才是鄭儼、徐紇、李神軌等後黨、司空元欽、東平元略等一堆遠支宗室。
第二頁則只有江陽王元繼、侍中元順、山偉、孫紹、辛雄等寥寥幾個名字。
薛孝通一看就明了：
第一頁要麼是宗室諸王公卿，要麼是太后一黨。顯然這是爾朱榮將要誅殺的名單。
而第二頁中的元繼是權臣元叉之父，也是爾朱榮的好友。
元順從恆州逃回洛陽後，安心當了一名諫臣，在朝中不站任何一邊，反而名聲不錯。
而山偉、孫紹、辛雄等人，都曾經仗義執言為武人說話，希望停掉論資排輩的選官制度，即「停年格」。從而為武人、尤其是六鎮鮮卑放開上升通道。
故而在六鎮人眼中，他們雖然曾阿附元叉、人品不好、官聲不佳，但卻是為自己說話的「一家人」。
那麼第二頁多半就是被爾朱榮預定的未來皇帝，長樂王元子攸想要保護的人O
「不，士達，你錯了。」
樂起按劍而起，背對諸人悠悠說道：「第一頁是爾朱世隆在洛陽和人商量，回來默寫出來的。第二頁才是爾朱榮和元天穆寫的。」
「什麼！」
薛孝通瞪大了眼睛，手卻止不住地發抖。
盧柔趕緊將紙張奪下，用手指著上面的姓名一個一個地點數。
他只是有點疑惑，第一頁中怎麼有元略的名字，他可是爾朱榮之妻北鄉長公主的親侄兒。
仿佛看出了盧柔的疑惑，樂起說道：「喔，對了。元略的名字是爾朱榮親自補上去的。
元悅的名字則是今天我求爾朱榮加上去的。他名聲太臭了，反而沒被當回事。」
薛孝通心中大急，一個不可思議的想法在腦海中成型，不過仍然不敢相信，於是語氣都顫抖起來：「敢問府主，這...這...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士達和思政不是見過元子攸麼...還能怎麼，與虎謀皮唄。」
樂起轉身從盧柔手中拿回紙，放在燭火中點燃，待青煙裊裊散盡之後，才故作恍然大悟之態冷笑道：「呵，差點忘了，還有一個名字，他沒有明說...」
孝昌四年正月初七，備受元詡寵愛的潘外憐終於生了。據說生的是個皇子，至少胡仙真是這麼說的。
為了證明沒有認錯性別，就在第二天，胡仙真以皇帝的名義下詔大赦天下，並改元為武泰。
且不管皇帝元詡樂不樂意，總之在大赦改元之後，四方局勢竟然真的開始好轉起來。
先說河北。
改元之前，先是葛榮大破官軍於漳水，殺主將源子邕、裴衍，然後圍困重鎮相州鄴城。於此同時，杜洛周攻陷定州、瀛州。
然後就在短短几天內傳來消息：
一是蠕蠕可汗阿那瓌響應朝廷的號召大舉入塞，先奪恆州，然後又在燕州同杜洛周對峙，使之難以擴大戰果。
二是葛榮圍鄴城而不克，竟然掉頭北上，看樣子是打算先解決掉杜洛周，再渡河同官軍作最後的決戰。
總之，官軍雖然在河北敗的一塌糊塗，但是局面卻意外的穩固下來了呢。
於是擅長小聰明的胡太后又一次拿出了分化挑撥的本事，派北海王元顥為相州刺史去河北監視葛榮動向。
她很清楚，北海王一系同彭城王一系不一樣，並沒有徹底投靠皇帝。有元顥引兵在外，元劭等人或許會收斂一點。
然後是關中，那情況就更好了。
蕭寶寅實在太菜，起兵造反後別說潼關，就連近在咫尺的馮翊城都打不下來。
西征都督長孫稚、楊侃自恆農北渡黃河，收納河東大姓提供的糧草和兵源後，果斷於蒲坂再次渡過黃河，直向關中挺進。
蕭寶寅的部將侯終德迎戰不利，於是果斷投降。不僅如此，他還反過頭來當了帶路黨攻擊長安。蕭寶寅無奈之下，只帶了妻子兒子等百餘人倉惶逃出長安，據說是投奔万俟丑奴去了。
而這一天，才剛剛是武泰元年正月十九日。
等消息傳到洛陽的時候，已經是二月初。不過此時洛中討論最熱烈的卻還是關於爾朱榮的事情。
爾朱世隆和天光二人在洛陽備受禮遇，還與鄭儼等人達成一系列共識。看樣子，連爾朱榮也倒向了太后一派。
於是乎為了表達進一步的合作誠意，太后再次派爾朱世隆和爾朱天光去并州勞軍。
這下子，無論是鮮卑禁軍，還是洛陽公卿都沉寂了下來，似乎是已經認命，準備坦然接受皇帝被囚禁的事實。
然後...
然後，小皇帝元詡突然就死掉了！
胡太后先是立元詡之子為新帝，然後再次大赦天下。
三天後，太后見洛陽城內沒有什麼反對的動靜，便召集群臣說：
潘嬪生的其實是女兒。故臨洮王元寶暉之子元釗，是孝文帝的親孫子，可以做皇帝。文武百官各晉二級，宿衛武官晉升三級。
霎時間洛陽譁然，但譁然之後卻是一片不知所措。
除了鄭儼徐紇，誰能料到胡仙真來了這一手？
就連元子攸也在家裡抱著金像哀嘆道，當初爾朱榮鑄金像的時候，是不是把才剛滿三歲的元釗給忘了。
三月下旬的時候，晉陽眾將便收到這個「晴天霹靂」一般的消息。
之所以說是「晴天霹靂」，是因為從東邊也傳來了不太妙的消息：
河北才打了一仗，杜洛周便兵敗身死，其部眾全歸於葛榮麾下。其中就有宇文泰一家人。
按元天穆、高歡等人的預測，杜洛周和葛榮不相伯仲，總能打個有來有回吧。然後爾朱榮就可以趁著義軍內亂火併的時候大舉入洛。
哪裡能想到杜洛周這麼菜！
「六鎮人怨恨朝廷久矣，葛榮也好、杜洛周也罷，究竟選誰當頭領，他們並不在意，只要能帶他們殺入洛陽皇宮就好。末將猜測，多半是杜洛周麾下眾將，早就暗中聯絡了葛榮...」
春雨飄飛，爾朱榮正站在懸瓮山禮佛圖下抬頭賞景，身後跟了一大幫心腹、
將領。
「樂二，我可不想聽這些。」爾朱榮盯著壁畫頭也不回，「洛陽之事如何辦？并州又如何？」
樂起感受著身邊眾人炙熱的目光依舊面色如常，繼續說道：「主公已有定計，眾將依令而行便是。」
雖然有樂起這隻蝴蝶扇動翅膀，可歷史的車輪還是按照預定的軌跡走了下去。誰能想到，胡太后真的發了失心瘋把親兒子殺掉了呢？
至於葛榮、杜洛周，不過是小小插曲罷了，根本不會影響爾朱榮的決策。
原本爾朱榮只是帶了元天穆一人來懸瓮山散心，結果眾將聽到消息後非要架著爾朱天光和樂起趕來湊熱鬧。
爾朱天光自不必提，他才從洛陽回來，有第一手的情報，又是爾朱家族裡頭號戰將，故而眾將優先找到了他說情。
至於樂起，則又是被爾朱天光拉過來的。
實際上，樂起對身邊這幫人的想法很清楚。因為誰都不想留在并州看家，誰都知道去洛陽才能發大財、升大官。更是生怕爾朱榮因為葛榮的威脅，白白放棄來之不易的機會。
畢竟最近從洛陽到晉陽都在傳言，是因為爾朱榮投靠了太后，才讓對方有底氣干出一系列匪夷所思的舉動。
略一思索後，樂起繼續朗聲回道：「末將聽說古時候有個人叫陳不占，他的國君被奸人所害，他聽到後就要去趕赴國難。但是吃飯時手抖的連勺子抖拿不住，上了戰車手抓不穩把手。
「車夫笑話他膽小，陳不占卻說死君，義也；無勇，私也。不以私害公。」結果最後還是被戰場上的喊殺聲嚇死了。
「今天誰有強敵在側，但主公麾下兵強馬壯，難道還比不過陳不占麼？」
「哈哈，有意思！」
爾朱榮轉過身來，對著面前的人群說道：「沒聽到樂二郎說的麼，還賴在這兒幹嘛，快去準備！」
然而眾將卻難得的大膽違抗了爾朱榮的命令，齊刷刷跪在了春雨中不肯走。
就如剛剛樂起說的，六鎮人怨恨朝廷已久，而面前這幫人又豈能例外。
雖說大家都知道，南下之時打的會是「匡扶帝室」的旗號，可真殺到了洛陽，可不就是有冤報冤、有仇報仇，誰有刀子誰說了算麼。
爾朱榮難得的沒有動怒，反而朝著元天穆微微點頭，眾將的忤逆恰恰是說明人心可用啊。於是他說道：「好了，都起來吧。天光！」
爾朱天光有所預料，不太情願地起身答到。
「你是督將，本次就留守并州。除了本部人馬和並肆州郡兵外，我再撥兩千秀容兵給你。知道該如何做吧！」
秀容兵，也就是爾朱榮的同族契胡兵，是爾朱集團的核心戰力，總共也才萬人不到。
對此爾朱天光哪裡敢討價還價，只好答道：「末將領命！」
爾朱榮繼續點名：「榮宗這回出了大力，就留在我身邊，為我副騎。」
爾朱世隆聞言撇了一眼天光，心想真是得了便宜還賣乖，留守并州的任務是隨便交給一個人都行的麼？你不要我要啊。
然後爾朱世隆又微微轉頭，看了一眼身旁眾將，正好對上二哥爾朱仲遠熱烈而又包含嫉妒的目光。
於是他咬了咬嘴唇，下定了決心：「末將願再回洛陽，聯絡長樂王及忠義公卿。」
「喔？」
爾朱榮略感驚異，如今可不比年初，爾朱世隆回洛陽去，搞不好真就沒命了。
「只要能為主公出力，未將赴湯蹈火在所不惜！」
「可以。」
爾朱榮點頭答應。這樣也好，免得元子攸真以為自個被拋棄了，然後乾脆逃到南梁去。那接下來的事情，就不太好辦了。
總之，榮宗這小子進步了啊，沒像從前那樣膽小怕事了。
接著爾朱榮逐一點名，分撥安排各路人馬行軍路線，從并州到洛陽，最便捷的道路當然是經上黨翻南太行，這條路早就被踩熟無數遍了。
最後爾朱榮下令全軍出發就定在五日之後！
不過他卻漏了一個人。
樂起其實挺無奈。說實話，他挺想和爾朱天光一起留在并州，但顯然這是不可能的。
爾朱榮在大本營空虛的時候，放他留下來。再說了，在對方眼裡，殺去洛陽可是一份獎賞。
若論爾朱榮麾下誰最厭惡洛陽公卿，樂起絕對排得上好。可是光看今日眾將的反應都知道，誰心裡不是憋了一肚子火。總之，洛陽城要遭災了，而樂起還不想去趟渾水。
等眾人散去後，爾朱榮才對著樂起說道：「洛中人士繁盛，驕侈成俗。若不清理乾淨，無論有多少人馬都填不進窟窿里。我打算趁這次機會全部誅殺。
「樂二，你怎麼看？」
「那府主是怎麼回答的？」
蔚州中都城內，樂起將麾下大將和眾謀士都聚在了一起，向他們通報了懸瓮山之事。
其中薛孝通轉變角色很快，既然來了蔚州，就相當於在樂起身上投了注，故而口稱府主，完全把自個當成了樂起的臣子。
故而他也最關心樂起的應對。
但是樂起卻沒答話，反而問道：「那士達兄又是如何看的呢？」
「文武解體，天下歸心，確實是大行誅罰的好機會。一次性把壞事幹完，總好過將來不間斷地殺人。」
樂起聞言拊掌而嘆。沒錯，爾朱榮此時還真是「天下歸心」！
要知道，皇權其實是個很強大，但又很脆弱的東西。
尤其是在五胡亂華之後，天底下稱帝稱王的不知有幾族幾姓。而北魏帝室，能連著兩任皇帝未成年即位，還在僅宮廷政變的情況下坐穩了位置，已經是天大的難得。
然後，這份來之不易的慣性、皇權脆弱的神秘感和威嚴，就被皇權的擁有者親手打破了。
謀殺小皇帝就算了，先立一個剛出生的女娃，然後又立一個話都說不清楚的三歲小孩，胡太后你是把皇權當作什麼了！
這不是明擺著告訴所有人，只要心夠狠、手裡有刀子，就能凌駕皇權之上嗎一·若是比心狠手辣，比兵強馬壯，你又能排到第一麼？
眾人聽薛孝通的回答，不免還有些疑惑，於是樂起接著解釋道：「爾朱世隆和天光才從洛陽回來，聽他們說，現在彭城王身邊可不只有李彧一家人。恆農楊氏、渤海高氏都找上門來了，喔，還有滎陽鄭氏。」
恆農楊氏，說的是楊椿一家人。有人在朝中任官、有人在外地當刺史、有人在河北領兵打仗，有人在關中追擊蕭寶寅。
他們的政治勢力和影響力並不局限於鄉土，而是遍布朝廷、州郡。這類家族叫做「名家大姓」。
而楊氏作為從東漢時代流傳下來的名門，天然地就是名家大姓中的風向標。
而渤海高氏說的可不是高歡他們家，而是冀州的地頭蛇高翼、高乾父子。
自六鎮人在河北造反之後，朝廷便開輪粟入官令，大力啟用河北豪強與義軍對抗。
比如高翼就被任為渤海太守，但葛榮勢力太大，高翼就帶著十餘萬戶鄉人、
部眾移居到黃河和濟水之間繼續抵抗。
於是朝廷專門把這塊地方劃分為東冀州，以高翼為刺史，加鎮東將軍、樂城縣侯。高乾則入洛為員外散騎侍郎，就和王思政當初的官職一樣。
對了，高乾就是後來高歡的頭號漢人戰將高敖曹的哥哥。
總之，他們家就是以宗族為根基、以武力為依據，深深紮根於本鄉本土的」
地方豪族」。
徐穎對這些彎彎繞繞不太懂，聽樂起的意思，總之現在鮮卑元魏宗室、漢人名家大姓和地方豪族都選擇下注爾朱榮了唄！
「郎主...還有滎陽鄭氏，不是有鄭儼麼？」
「顯秀兄說錯了兩件事。」樂起環顧一圈，最後將目光停留在薛孝通身上：「首先他們下注的是長樂王元子攸，而非爾朱榮。其次，熒陽鄭氏又不只有鄭儼一人。算了，還是士達兄來說吧。」
於是薛孝通解釋道，自孝文帝遷洛後，熒陽鄭氏占了地利優勢，搖身一變成了名家大姓，但從此失去了鄉土武力根基，自家興衰完全繫於官位之上。
胡太后復出以來，鄭氏靠著鄭儼當男寵的機會，抓緊把持了朝中高官顯位，還掌控了部分禁軍。
但看樣子，他們也知道胡太后和鄭儼是亂來啊。
什麼是人？什麼是人心？
宗室+名家大姓+地方豪族就是天下人，他們的心才配叫做「人心」。鎮兵、
城人、漢兒？
牛馬而已。
「總之，現在胡太后一黨徹底失去人心。天下人都在翹首以盼并州大軍...所以府主是怎麼回答的？」
「請為先鋒入洛，求得元悅人頭！」
「府主/郎主何必如此！」
這下不僅是薛孝通，就連盧柔、王思政等人也悚然而驚，他們可太清楚契胡兵的德性和六鎮人的怨念了！
只要動了刀子，哪裡還剎得住腳？
樂起向來愛惜羽毛，之前大家商議的也是想法留在并州，不去趟渾水。怎麼樂起臨到頭又主動湊了上去？
樂起還沒解釋，一旁的慕容武首先拍案而起：「不就是殺去洛陽嘛，有什麼大驚小怪的！」
薛、王、盧等人默然不應，因為他們看到了不止是慕容武，就連徐穎也是躍躍欲試，更別提賀賴悅、丘洛拔等人。
再回想起樂起剛剛所說的，晉陽眾將生怕被留在并州，齊刷刷跪倒一片請求出戰的情形，薛孝通等人也終於反應過來：
樂起在「天下」人心和六鎮人心中選擇了後者，而後者目前最大的共識就是殺入洛陽。
你把我當牛馬，那我的刀子絕不會把你當人，如是而已。
此時就是選邊站的時候，容不得半點猶豫、遲疑和摸稜兩可。所有人都必須清晰地表明自己的屁股坐在哪邊。
扭扭捏捏地勸阻爾朱榮不要開殺戒？這討好不了洛陽公卿，因為在他們眼中你就不是人。但這樣一定會得罪六鎮武人，甚至包括自家蔚州士卒。
人吶，一定要搞清楚自己的基本盤究竟是什麼。
「諸位，先別激動！」
樂起扯起嘴角肌肉笑了笑，然後從袖中掏出兩頁紙遞給了王思政：「正如士達所說，如今文武解體、天下歸心爾朱。至少在現在，咱們是占據了天下大義名分的。只要看準時機及時抽身，也沒什麼大不了。」
「那這是...
...？」
王思政才粗略掃了一眼紙便大驚失色，正在發問就被薛孝通奪了過去。
原來兩頁紙上都密密麻麻寫了一串名字。
其中第一頁當頭就是當今丞相、孝文帝的五弟高陽王元雍。
旁邊加了一行小字，寫的是孝文帝唯一還在世的兒子，也就是殺害酈道元、
逼反蕭寶寅的直接推手、在帝黨和後黨中來回橫跳的汝南王元悅的名字。
元雍的後面是孝文帝的孫子、故廣平王家的三個兒子，元誨、元悌、元修。
再然後是孝文帝七弟之子，北海王元題兩兄弟。
再然後是孝文帝之孫，謀反被殺的京兆王元愉的兒子，元寶暉和元寶炬。
喔對了，元寶暉就是胡太后新立的三歲小皇帝的親生父親。
最後才是鄭儼、徐紇、李神軌等後黨、司空元欽、東平元略等一堆遠支宗室。
第二頁則只有江陽王元繼、侍中元順、山偉、孫紹、辛雄等寥寥幾個名字。
薛孝通一看就明了：
第一頁要麼是宗室諸王公卿，要麼是太后一黨。顯然這是爾朱榮將要誅殺的名單。
而第二頁中的元繼是權臣元叉之父，也是爾朱榮的好友。
元順從恆州逃回洛陽後，安心當了一名諫臣，在朝中不站任何一邊，反而名聲不錯。
而山偉、孫紹、辛雄等人，都曾經仗義執言為武人說話，希望停掉論資排輩的選官制度，即「停年格」。從而為武人、尤其是六鎮鮮卑放開上升通道。
故而在六鎮人眼中，他們雖然曾阿附元叉、人品不好、官聲不佳，但卻是為自己說話的「一家人」。
那麼第二頁多半就是被爾朱榮預定的未來皇帝，長樂王元子攸想要保護的人O
「不，士達，你錯了。」
樂起按劍而起，背對諸人悠悠說道：「第一頁是爾朱世隆在洛陽和人商量，回來默寫出來的。第二頁才是爾朱榮和元天穆寫的。」
「什麼！」
薛孝通瞪大了眼睛，手卻止不住地發抖。
盧柔趕緊將紙張奪下，用手指著上面的姓名一個一個地點數。
他只是有點疑惑，第一頁中怎麼有元略的名字，他可是爾朱榮之妻北鄉長公主的親侄兒。
仿佛看出了盧柔的疑惑，樂起說道：「喔，對了。元略的名字是爾朱榮親自補上去的。
元悅的名字則是今天我求爾朱榮加上去的。他名聲太臭了，反而沒被當回事。」
薛孝通心中大急，一個不可思議的想法在腦海中成型，不過仍然不敢相信，於是語氣都顫抖起來：「敢問府主，這...這...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士達和思政不是見過元子攸麼...還能怎麼，與虎謀皮唄。」
樂起轉身從盧柔手中拿回紙，放在燭火中點燃，待青煙裊裊散盡之後，才故作恍然大悟之態冷笑道：「呵，差點忘了，還有一個名字，他沒有明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