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母子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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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8章 母子兄弟

  「然郎!然郎,你怎麼了!傷的重不重?」

  洛陽宮城中書省,太后胡仙真不顧國母儀態,拋下隨從的宦官,快步跑進北側值房中。

  值房通常作為中書省大小官員臨時休憩之處,中書省官員聽到胡太后的動靜,趕緊一溜煙跑光了,唯有一人還躺在榻上沒有起身。

  此人即是中書令鄭儼鄭季然。

  倒不是他自恃位高權重不把太后放在眼裡,而是受了傷,正捂著額頭閉目養神。

  聽到外面傳來的動靜,鄭儼的眉頭皺的更緊,不耐煩地說道:「些許小事,怎麼著急成這樣!大白天,真是的...」

  胡仙真坐到榻邊,一手撫摸鄭儼的臉頰,一手小心抬起對方的手,仔細看了看情郎額頭上的傷口,不由得長舒一口氣:「怎麼是小事,都破相了!」

  原來,就在片刻前,也就是孝昌四年正月初三日的早上,懶起梳妝的胡仙真就收到了晴天霹靂般的消息。

  她的好情郎鄭儼才離開她片刻,剛從後宮走到端門外面,忽然被守門的禁軍一刀砍在了腦袋上!

  胡仙真不愧是掌權多年的太后,她的反應極快,當即命令關閉宮門,然後讓另外兩名情夫徐紇、李神軌帶兵進宮,控制住皇帝寢宮顯陽殿周邊。

  等到親兒子元詡的咆哮聲從顯陽殿傳出來後,胡仙真才發覺她有點小題大做了。

  本以為是元詡在她眼皮子底下發動政變,結果只是一名所謂「忠誠孝子」的孤狼式襲擊。

  而鄭儼既倒霉又幸運。

  倒霉的是昨夜他就和胡仙真睡在宣光殿,今天正好輪到他當值中書省,於是直接穿過永巷、中宮去端門外的中書省。沒想到此舉徹底激怒了某位守門的大頭兵,趁著鄭儼經過時抽刀襲擊了他。

  幸運的是這幫鮮卑子弟在河洛的熏熏暖風中泡軟了筋骨,才把刀子抽出來就被鄭儼的近侍擋住,情急中不顧準頭,隨手將刀子丟出。

  其刀尖恰好划過鄭儼額頭,只留下了一寸來長的表皮擦傷。

  等回過神來,胡仙真終於想起了自己的好情郎,於是不顧威儀和物議,竟然大呼著床第之間的愛稱,跑進了中書省來。

  只能說最近的局勢,讓胡仙真太飄了一點。

  「陛下...」鄭儼無奈地暗嘆了一口氣,準備從塌上起身。

  然而他才起了一半就被胡仙真按了回去,對方更是將蔥蔥玉指放在了他的唇間。

  聞到近在咫尺的香氣,鄭儼也不由得感嘆時光竟然沒給她留下什麼痕跡,年逾不惑之年還是少女般的容貌,還有脾氣。

  鄭儼撇了一眼周圍的陳設,想起這兒還是中書省的辦公區,艱難地抖動嘴唇吐出兩個字:「真真...」

  「這就對了嘛!」

  「呃,宮中各處都還好吧?」

  「有武伯和青肫帶人看著呢,然郎安心休養就好。」

  胡太后口中的武伯和青肫,即另外兩名情夫徐紇徐武伯,和李崇之子李神軌。

  鄭儼一聽,又把手給放在了額頭上,沒好氣地說道:「匹夫無謀暴起傷人,何必帶兵進宮,成什麼樣子!」

  胡仙真也知道自己剛才的反應有些過度,不過自從宣光政變,被最信任的元叉、劉騰,還有親兒子元詡給擺了一道之後,她就變得異常小心謹慎。

  想起自家兒子,胡仙真更是氣不打一處來。

  道武帝拓跋珪復國之後,便確立了「子立母死」的皇位繼承制度:

  為避免外戚干政,皇子一旦被立為太子,其生母必須被賜死。

  故而在二十多年前胡仙真進宮的時候,先帝元恪的都已經二十八歲高齡還沒半個兒子—因為沒有嬪妃想死啊。

  在此多說一句,自五胡十六國以來,二十八歲的君主絕對算得上高齡。

  胡仙真懷孕後,同時入宮的姐妹都勸她把孩子打了。結果胡仙真卻說:「若幸而生男,次第當長,男生身死,所不憾也。」

  後世有不少人從各種角度分析了胡仙真當時的算盤,說她是算準了高齡無子的元恪捨不得殺她,故而敢於生兒子。

  然而只有胡仙真本人才知道,任後世人說的再輕巧,那是因為事情沒落到自個頭上,而再多的算計也根本比不過事到臨頭的恐懼。


  要知道,就是因為「子立母死」四個字,百年間共有七個皇帝的親媽被處決。

  對了,連始作俑者拓跋珪本人,也是由於此事不得善終。

  當年定下「子立母死」的規矩後,拓跋珪身體力行殺掉了太子拓跋嗣的生母劉貴人。

  拓跋嗣回到宮中後日夜哀哭不止,讓拓跋珪起了廢太子的心思,於是拓跋嗣只好乘夜逃出平城。而拓跋珪轉頭又要殺次子拓跋紹的生母、兼自己的親姨媽賀夫人。

  也許是近親繁殖帶來的智力低下,又遺傳了拓跋珪的暴虐脾氣,拓跋紹一不做二不休,當晚便帶著親信武士和宦官跳牆進入拓跋珪的寢宮天安殿。

  然後就是史書上頗具嘲諷意味的記錄:「左右呼曰:賊至!珪驚起,求弓刀不獲,遂弒之。」

  所以胡仙真就算有再多的算計、再充足的打算,面對百年來的成法,還有無數「前輩」的人頭,又怎麼可能毫無恐懼?

  但偏偏就是她冒險生下來的寶貝兒子,竟然勾結外人將她幽閉深宮數年。搞出一大堆爛攤子後,又想著拉她出來當擋箭牌。仿佛整個天下都是她弄壞的一樣!

  結果四方的戰火還沒平息,孽子又反覆拿著「引外兵入洛」五個字恐嚇她威脅她,一門心思要和她鬥法爭權。

  真是生他還不如生塊叉燒!

  「陛下燭照萬里,是季然兄大意了!」

  鄭儼順著聲音一看,竟然是自己的穴兄弟、棍棒之交,兼謀主、心腹徐紇也來了。

  「陛下,季然兄...」

  徐紇受到的寵愛比起鄭儼稍次,且他出身寒微,全靠鄭儼一手提拔,並引薦給胡太后。故而徐紇的對胡太后的態度要卑微得多。

  「仆以為,正是因為匹夫無謀暴起,比起馬邑小胡爾朱榮,更需要萬分小心才對。」

  徐是個很有本事的人,中書省各項事務其實多半都是由他親自處理的,就在繁重的工作之餘,他還能抽出時間同胡太后信任的沙門們辯論,將對方說得啞口無言。

  總之,無論是鄭儼還是胡仙真,都非常信任徐紇的能力。於是同時示意徐紇詳細解釋。

  然後徐紇說道:「就算爾朱榮懸軍千里南下,可葛榮和杜洛周兩路賊軍就在他并州老窩旁邊。只要我們以逸待勞,緊守河橋,他的後方必定生變。

  「更何況,他不是把爾朱世隆和爾朱天光都派來了麼?只要陛下善加籠絡,爾朱榮也並不會反。

  「但是顯陽殿那位則不同了,他是孝文之孫、先帝獨子。昔日懷荒鎮兵就打過清君側的旗號,只要他還在,吾輩終不能免。」

  其實徐紇說的並不是很準確,實際上宣武帝元恪共有三個兒子,但是另外兩個兒子在小時候便夭折了。

  不過胡仙真和鄭儼都反應了過來:

  爾朱榮的威脅可有可無,但當今天子的正統性太高了!

  雖說孝文帝南遷之時,部分鮮卑貴族頗有微詞。可當品嘗到中原的繁華溫暖之後,鮮卑高門和漢人世家都把孝文帝視作比肩道武帝、太武帝的存在。

  故而作為孝文帝之孫,正牌天子元詡天然就擁有極高的正統性和號召力。更何況宣光政變之後,元詡還親政過幾年。

  總之,其實元詡什麼都不用做,光是活著,就能吸引無數忠臣孝子為之效死。

  比如就在剛剛襲擊鄭儼的看門士卒就是一例。

  鄭儼轉眼就聽明白了徐紇的暗示,顧不得額頭上的傷口一下子,撿起塌邊的靴子就朝著徐紇扔了過去:「離間帝後,狂徒敢爾!」

  徐紇這哪裡是離間,分明是在勸胡仙真廢掉自己的親生兒子。

  不,光廢掉還不行。就算把他關到深宮裡頭,還會有無數人會打著他的旗號,甚至謀求將他救出來。

  再說了,這幾百年來,哪裡有過善終的廢帝。元詡?他配麼?

  再再說了,廢掉,喔不,殺掉元詡之後立誰為帝?且不說潘嬪肚子裡的不一定是男孩,就算是,這年頭小孩子夭折率高的很,誰能保證這孩子長得大?

  「然郎,別動怒...武伯也是為了咱們好。」

  胡仙真見徐紇挨了一靴子卻也不避,只是大膽地將目光放在自己身上。於是輕輕拍拍鄭儼的手,然後悠悠說道:「天底下人都能像你倆這麼體貼就好了,可他們偏偏不想讓我快活...武伯說的對。他若在,我等終不能免...」


  鄭儼見胡仙真自個都這麼狠心,於是說道:「可我擔心潘嬪生不出兒子來。」

  不待胡仙真回答,徐紇上前一步跪在二人面前,一把握住二人的手:「若生男,我等也不過多快活幾年罷了!」

  胡仙真感受著掌心掌背同時傳來的溫度,心中的寒意反而更甚。對啊,徐綸說的沒說,小孩子終有一天要長大。屆時他如何面對殺父仇人和淫祖母之賊?

  胡仙真將手抽出來,將鄭儼徐紇同時攬入懷中:「然郎,徐郎...你們敢麼?」

  「真真!」

  按過皇宮裡面的插曲不提,近期最讓洛陽人關注的還是前將軍爾朱世隆與爾朱天光入洛一事。

  人人都知道,這爾朱世隆素無才學,品性更是低劣。他能夠扶搖直上,全是因為沾了堂兄爾朱榮的光。

  而且說到底,還是因為太后一派正大力籠絡爾朱榮。故而太后在年前特意派爾朱世隆回晉陽勞軍。

  如今不僅是爾朱世隆回來了,就連爾朱榮最信任的侄兒爾朱天光也來了,這說明爾朱榮對太后的條件比較滿意。

  所以此前爾朱榮要帶兵入洛、廢后清君側的謠言,也就不攻自破了—一至少在很多人眼裡是這樣的。

  就在爾朱世隆、天光同鄭儼、徐紇歡宴一堂的時候,有一人卻偷偷溜進了暉文里鄭道昭的宅子裡。

  「這是什麼東西!你又是什麼東西!」

  彭城王元劭最近的心情非常不好,王思政薛孝通去了晉陽之後便再無音信,然後回來的卻是爾朱世隆等人。

  更要命的是,爾朱世隆最近成了洛陽城裡的大紅人,準確地說成了後黨的大紅人,昨天還陪元徽喝酒,今日又去了鄭儼府上。

  是王思政沒把消息傳給爾朱榮,還是人家沒看上自己?

  這種疑慮和怒氣,在元劭看見來者之後達到了最頂點,讓他不顧王者的威儀和多年養氣的功夫咆哮起來。

  因為來者竟只是爾朱世隆身邊的蒼頭小廝!

  元子攸年紀比元劭小不少,但是耐心卻好得多。他從對方手中接過物什一看,原來是一尊金像。

  只是這金像的面容不夠細緻,衣著裝飾也沒什麼特色,讓他分辨不出這是哪一位神仙菩薩。

  「大兄消消氣,前將軍的一舉一動被所有洛陽人盯著,既然能派人來,說明定有隱情。說吧,你是誰?」

  蒼頭小廝面對暴怒的元劭根本不以為意,聽元子攸發話便朝著對方跪拜,起身之後才說道:「小人名叫王相,打小就服侍爾朱公。小人的父親、祖父,乃至曾祖,都是爾朱家的...」

  元子攸繼續追問道:「那這又是什麼?是博陵郡公讓你帶來的麼?」

  「不敢當殿下詢問,這正是爾朱公為殿下鑄造的金像!」

  「我?」

  元子攸一時間沒能反應過來,直到看見兄長的灼熱目光才突然醒悟。

  要知道,鑄造金像祭天是北方草原民族的悠久傳統。爾朱榮單單只鑄了自己的金像...

  元子攸突然趕緊手中的金像一陣發燙,忙不迭地塞進了兄長懷裡,然後按劍厲聲道:「無知蠢貨,是不是把話記錯了!」

  蒼頭廝王相接連惹怒兩位藩王卻絲毫不怕,反而直起身子說道:「爾朱公鑄孝文皇帝及咸陽王等諸宗王金像三十二尊,唯長樂王(元子攸)

  金像鑄成。仆與眾將親眼所見,怎麼會弄錯?」

  「大兄...我...」元子攸又急又氣,趕忙想對元劭解釋,卻發現無從下口。

  「彥達不必多疑,你我親手足,又日夜在我身邊。我豈會疑你?」

  元劭往後仰了仰身子,將身形藏在了燭光之後:「王相!」

  「小人在。」

  「這就是博陵郡公的條件麼?」

  「小人只是來送金像的,等天光郎君脫困,會與殿下詳談。不過...」

  王相頓了頓,嘴角卻勾起一絲笑意,絲毫沒有身為僕人的自覺:「北人最敬神佛,都說唯有長樂王金像鑄成乃天意。小人也是這麼想的。」

  元劭不耐煩地揮了揮手:「好了,滾吧!」

  等王相離開,元子攸趕緊跪倒在兄長面前,神色甚是慌張。

  「如此也好,總比胡仙真牝雞司晨,吾父子兄弟皆不存來的好。

  「呵,彥達...今後就拜託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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