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揚州聲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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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揚州。

  大唐東南,最璀璨的一顆明珠。

  依傍著大運河的便利,這裡是漕運的樞紐,商貿的中心,更是天下鹽利匯聚之地。

  白日裡,運河之上,千帆競渡,鹽船首尾相接,不見其端。

  夜晚,秦淮河畔,畫舫凌波,樂聲靡靡,銷金蝕骨。

  這裡的空氣,都仿佛瀰漫著一股奢靡與富庶的味道。

  城南,一座占地百畝,亭台樓閣,美輪美奐的巨宅之內。

  這裡,是江南鹽商總會首,被譽為「揚州鹽王」的汪守財的府邸。

  此刻,汪府的後花園裡,水榭之中,正上演著一場盛大的宴飲。

  十餘名身段婀娜,面容姣好的家伎,正穿著華美的舞衣,在絲竹管弦的伴奏下,翩翩起舞。

  她們舞姿曼妙,技藝精湛,一顰一笑,皆是經過嚴格的訓練,專門用來取悅權貴。

  水榭的主位上,汪守財正摟著兩名美妾,與幾位客人,一邊飲酒,一邊欣賞著歌舞。

  這幾位客人,身份皆不尋常。

  有兩淮鹽運司的副使,有本地最大的私鹽幫派「四海幫」的幫主,更有……一位來自北方大族,清河崔氏的旁支子弟,崔元浩。

  「崔公子,請!」汪守財端起酒杯,滿臉紅光地對崔元浩說道,「這次,多虧了崔公子從中斡旋,搭上了令家兄長崔仁師大人的線。我等在長安的生意,才能如此順風順水啊!」

  崔元浩矜持地笑了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汪總會首客氣了。家兄在朝中,不過是為諸位,說幾句公道話罷了。真正讓生意興隆的,還是諸位通天的手段。」

  「哈哈哈,彼此彼此!」一旁的四海幫幫主,一個滿臉橫肉的壯漢,粗聲笑道,「咱們在江南,官、商、幫,三位一體,那官鹽,還不是任由咱們拿捏?朝廷那些蠢官,還以為咱們一年只產五十萬石鹽呢。」

  「他們哪裡知道,光是從咱們四海幫手裡流出去的私鹽,就不止這個數!」

  鹽運司的副使,一個山羊鬍的中年人,也嘿嘿一笑:「朝廷遠在天邊,這揚州城裡,咱們汪總會手,才是真正的財神爺。弟兄們的榮華富貴,可都指望著您呢!」

  一陣心照不宣的大笑聲,在花園裡響起。

  他們,就是這張盤踞在江南,以「私鹽」為食的巨大利益網絡的核心。

  他們互相勾結,互相庇護,將國家的財富,源源不斷地,轉化為自己的私產。

  在他們眼中,遠在長安的朝廷和皇帝,不過是個擺設。

  「對了,崔公子。」汪守財忽然想起一事,問道,「聽聞前些時日,長安城裡,出了些亂子?說是……太子殿下,和魏王殿下,斗得不可開交?」

  提到此事,崔元浩的眼中,閃過一絲陰霾。

  他放下酒杯,冷哼一聲:「不過是皇家內鬥罷了。那太子李承乾,就是個扶不起的阿斗,瘸了腿,還寵幸男童,早已成了全天下的笑柄。」

  「若不是長孫無忌那個老匹夫護著,早就被廢了。」

  「哦?如此說來,倒是那位魏王殿下,頗有乃父之風?」汪守財饒有興致地問道。

  「正是。」崔元浩點了點頭,「家兄,也更看好魏王。」

  「不瞞諸位,前些時日,魏王殿下還曾向我崔氏借貸,用以招攬門客。我等,也算是提前下了注。待日後魏王登基,咱們在座的各位,便是從龍之功,好處,自然是少不了的!」

  「哈哈哈,那便借崔公子吉言了!」

  眾人紛紛舉杯,氣氛更加熱烈。

  在他們看來,朝堂上的風雲變幻,不過是他們這些「聰明人」博弈的棋局。無論誰當皇帝,最終,都離不開他們這些掌握著國家經濟命脈的「財神爺」。

  然而,誰也沒有注意到。

  就在他們飲酒作樂,指點江山之時。

  揚州城內,一家新開的,名為「大唐皇家鹽業商行」的店鋪,正悄無聲息地,在城中最繁華的地段,掛上了牌匾。

  店鋪的掌柜,是一個看起來其貌不揚,卻眼神精明的中年人。

  這正是馬周親自挑選的,十名潛入江南的「太子商人」之首——陳壽。

  陳壽沒有急著做生意。


  只是派出手下的人,用重金,收買了揚州城裡所有的說書人、報童、以及碼頭上的腳夫。

  一個消息,開始在揚州城的底層社會,迅速地流傳開來。

  「聽說了嗎?朝廷要改鹽法了!」

  「什麼鹽法?不還是官府說了算?」

  「不!這次不一樣了!說是以後,誰有錢,誰就能販鹽!朝廷只管收稅!」

  「還有這等好事?那不是誰都能當鹽商了?」

  「可不是嘛!聽說,朝廷會發一種叫『鹽引』的東西,有了那玩意兒,就能光明正大地運鹽賣鹽了!」

  這個消息,一開始,並未引起汪守財等人的注意。

  在他們看來,這不過是朝廷又一次不切實際的「胡思亂想」。

  幾百年來,鹽鐵專賣,都是國之根基,豈是說改就改的?

  他們依舊按照往常的慣例,派出手下,用極低的價格,從那些辛苦勞作的鹽戶手中,大量收購著剛剛產出的「私(黑)鹽(貨)」。

  在他們看來,這些沒有官方憑證的鹽,只要通過他們自己的渠道,運出去,立刻就能變成白花花的銀子。

  直到三天後。

  第一艘滿載著官鹽的船,抵達了揚州碼頭。

  船上,押運的,不再是官兵,而是幾個手持「鹽引」的普通商人。

  與此同時,揚州城的城門,以及運河的各個關卡,張貼出了一張由太子李承乾親自簽發,並蓋有「關中農田水利督造總司」大印的……《鹽法改革令》。

  告示的內容,與傳言一般無二!

  ——即日起,廢除官運官銷,推行「鹽引」之法!凡無「鹽引」者,其所運食鹽,一律視為「逆產」,就地查抄!販運者,以謀逆同罪論處!舉報者,賞銀百兩,並可得查抄逆產之三成!

  一石激起千層浪!

  整個揚州鹽市,瞬間炸開了鍋!

  汪守財等人,這才意識到,事情……大條了!

  他們囤積在倉庫里,那數以十萬石計的,沒有官方憑證的私鹽,在一夜之間,從能生金蛋的母雞,變成了一堆隨時可能引來殺身之禍的……白色垃圾!

  「慌什麼!」

  汪府之內,汪守財強自鎮定地,對著一眾早已亂了陣腳的鹽商和幫派頭目喝道。

  「太子此舉,不過是痴人說夢!他以為,發一張紙,就能管住咱們的錢袋子?」

  「鹽,還在我們手上!鹽戶,還在我們手上!他那所謂的『鹽引』,不過是無根之木,無源之水!撐不了幾天的!」

  崔元浩也附和道:「沒錯!只要我們聯合起來,不去買他的『鹽引』,他這個新法,就是個笑話!到時候,市面上無鹽可賣,百姓恐慌,朝廷自然會乖乖地,收回成命!」

  眾人聞言,覺得有理,這才稍稍安定下來。

  他們決定,冷眼旁觀,以不變應萬變,和那位遠在長安的太子殿下,好好地耗一耗。

  然而,他們低估了李承乾的決心。

  更低估了,資本的力量。

  就在他們達成「統一戰線」的第二天。

  那家新開的「皇家鹽業商行」,終於有了動作。

  沒有賣任何東西。

  只是在門口,掛出了一塊巨大的牌子,上面用墨汁,寫著一行觸目驚心的大字:

  「本店,高價收購『鹽引』。官方售價一貫一張,本店,一貫一錢收購!」

  全城譁然!

  沒有人知道這家商行是什麼來頭。

  但所有人都看懂了,它在做什麼。

  這是在……抬價!

  用真金白銀,告訴所有人,太子殿下發行的那張紙,比錢,還值錢!

  汪守財等人,對此,嗤之以鼻。

  「雕蟲小技!我倒要看看,他有多少錢,來玩這場遊戲!」

  第三天。

  皇家鹽業商行的牌子,換了。

  上面的價格,變成了——「一貫二錢!」

  第四天。

  「一貫五錢!」


  第五天。

  「兩貫!」

  一張官方售價僅為一貫的「鹽引」,在短短五天之內,價格,翻了一倍!

  整個揚州城,都瘋了!

  那些手中有閒錢,但之前不敢做鹽生意的小商人和普通市民,此刻再也按捺不住了!

  他們瘋狂地湧向官府的發行點,將那一張張「鹽引」,搶購一空!

  然後,再轉手,賣給那家神秘的「皇家鹽業商行」,輕輕鬆鬆,便能賺取一倍的利潤!

  這比販鹽,來錢快多了!

  汪守財等人,終於坐不住了。

  他們感覺自己……被孤立了!

  市面上流通的所有「鹽引」,幾乎都被那家神秘的商行,給壟斷了!

  而他們因為之前的抵制,手中,一張「鹽引」都沒有!

  他們那堆積如山的私鹽,成了真正的催命符!運不出去,賣不掉,每日還要支付高昂的倉儲和看護費用!

  更讓他們恐懼的,是那些被他們控制的鹽戶們,也開始人心浮動。

  因為,皇家鹽業商行,也派出了人,直接到鹽場,高價收購他們手中的鹽!只要,他們能從官府那裡,用鹽換到「鹽引」!

  釜底抽薪!

  這一招,直接挖斷了他們的根!

  「不能再等了!」汪守財的眼中,布滿了血絲。

  「我們必須,不惜一切代價,也要搞到『鹽引』!否則,我們所有人都得玩完!」

  他咬著牙,對崔元浩說道:「崔公子!此事,必須請令兄,在朝中想想辦法!無論如何,也要讓太子,收回成命!」

  崔元浩的臉色,也難看到了極點。

  他怎麼也想不到,那個被他視為「廢物」的太子,竟然能隔著千里之遙,用如此匪夷所思的手段,將這些地頭蛇,逼到了絕路!

  於是立刻修書一封,用最快的八百里加急,送往長安。

  然而,他不知道。

  這一切,才剛剛開始。

  那家「皇家鹽業商行」,在將市面上所有的「鹽引」,都收入囊中之後。

  終於,掛出了新的牌子。

  這一次,牌子上寫的,不再是「收購」。

  而是……「出售『鹽引』,每張,十貫!」

  十倍!

  整整十倍的價格!

  汪守財在聽到這個消息的瞬間,只覺得眼前一黑,一口老血,直接噴了出來。

  他們……已經成了那頭潛伏在暗中,名為「皇家」的巨獸,砧板上的魚肉,只待任其宰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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