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他人摘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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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長安,太極宮。

  冬日的暖陽,懶洋洋地照在琉璃瓦上,卻驅不散甘露殿內的絲絲寒意。

  李世民的面前,擺著兩份幾乎是同時抵達的文書。

  一份,是來自揚州的八百里加急密信,由魏王府的舊人,輾轉呈上。

  信中,清河崔氏的子弟崔元浩,用最悲憤、最激烈的言辭,控訴太子李承乾「以權謀私,擾亂鹽市,與民爭利,逼死忠良」,並「懇請陛下聖裁,廢黜此等不法儲君」。

  另一份,則是來自東宮「關中農田水利督造總司」的正式奏報。

  奏報上,太子李承乾,用最平實、最客觀的數字,匯報了「鹽引」新法推行半月以來,所取得的「階段性成果」。

  ——查抄無引私鹽三十七萬石。

  ——新增鹽稅收入,一百二十萬貫。

  ——預計,此法若能通行全國,大唐國庫每年僅鹽稅一項,便可增收千萬貫以上!

  千萬貫!

  這個數字,像一柄無形的重錘,狠狠地砸在了李世民的心坎上。

  他看著崔元浩那封充滿了主觀情緒的「控訴信」,再看看李承乾這份全是冰冷數字的「成績單」,他那張威嚴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極其複雜難明的神情。

  站在一旁的長孫無忌,此刻也是心頭巨震。

  他怎麼也想不到,太子殿下那看似荒唐的「鹽引」之法,竟然能在短短半個月內,就取得如此驚世駭俗的成果!

  一百二十萬貫!這幾乎是之前鹽鐵司,辛辛苦苦幹一年,都未必能上繳的稅收!

  而這,還僅僅是揚州一地!

  如果……如果真的能推行全國……

  長孫無忌不敢再想下去了。

  太子殿下,已經不是在「做事」了。他這是在……重塑大唐的國本!

  「輔機,」李世民的聲音,沙啞而低沉,「你怎麼看?」

  長孫無忌心中一凜。

  他沉吟片刻,躬身答道:「陛下,若東宮奏報屬實,那……『鹽引』之法,實乃利國利民之不世奇功。可活府庫,可實邊軍,可興萬代之業。」

  他首選是肯定了這件事的「功」。

  「但……」他又話鋒一轉,「太子殿下行事,確實……過於激進。以雷霆手段,強行改變百年之制,恐會引得江南人心浮動,世家怨望。長此以往,非國家之福。」

  又點出了這件事的「過」。

  不偏不倚,滴水不漏。

  李世民點了點頭。

  但他的心中,卻另有計較。

  看著那份奏報上「千萬貫」的字眼,眼中閃爍著帝王獨有的,對財富與權力的貪婪光芒。

  江南人心浮動?世家怨望?

  與「千萬貫」的國庫收入相比,這,又算得了什麼?

  只要有了錢,他就可以打造更強大的軍隊,可以發動更宏大的戰爭,可以讓他「天可汗」的威名,播撒到更遠的地方!

  至於那些被新法觸動了利益的江南鹽商和世家……不過是一群待宰的肥羊罷了。

  但,他不能讓承乾,如此輕易地,就將這份天大的功勞和權力,全部收入囊中。

  這把名為「鹽引」的刀,太過鋒利了。

  它必須,也只能,掌握在朕這個天子的手中!

  「傳朕旨意!」

  李世民終於做出了決斷。

  「命,太子少師李綱,為『江南宣慰使』,持朕節杖,即刻南下揚州!」

  「其一,向江南百姓,宣揚太子『鹽引』新法之德政,安撫民心。」

  「其二,申斥那些囤積居奇,意圖對抗國策的不法鹽商,令其戴罪立功,配合新法。」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李世民的眼中,閃過一絲冷冽的光芒,「從即日起,『鹽引』之發行與管理,由東宮『水利總司』,移交戶部與鹽鐵司共同掌管!所有鹽稅收入,直接劃歸國庫,任何人不得截留!」

  好一招「釜底抽薪」!

  好一招「摘桃子」!

  先是派李綱這位道德楷模去「安撫」和「申斥」,等於是在為李承乾的激進手段「擦屁股」,將此事定義為「國策」,而非「太子私政」。


  然後,再用最不容置疑的命令,將「鹽引」這個能下金蛋的母雞,從東宮的手裡,一把搶了過來,直接揣進了自己的口袋!

  他這是在告訴李承乾:

  你可以有才華,可以為國立功。

  但是,最終的果實,必須,也只能,由朕來採摘!

  ……

  揚州,汪府。

  氣氛,已經壓抑到了冰點。

  汪守財和崔元浩等人,如同熱鍋上的螞蟻,坐立不安。

  長安的求救信,已經發出去了七八天,卻如石沉大海,杳無音信。

  而那家「皇家鹽業商行」,卻依舊我行我素。它不再收購「鹽引」,而是開始……限量出售!

  每天,只賣一百張!

  價格,依舊是令人吐血的「十貫」!

  整個揚州的鹽商,都快瘋了。

  他們為了得到這一百張救命的「鹽引」,不惜血本,互相傾軋,甚至大打出手。

  往日裡稱兄道弟的盟友,此刻為了區區幾張「鹽引」,便能反目成仇。

  汪守財看著眼前這分崩離析的「聯盟」,知道自己大勢已去。

  就在他們即將崩潰的邊緣。

  一個消息,從長安傳來。

  ——朝廷派出了「天使」,太子少師李綱,正以「江南宣慰使」的身份,南下揚州!

  「哈哈哈!是李綱!是那個老頑固!」崔元浩在聽到這個消息的瞬間,仿佛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狂喜道,「李綱此人,最重禮法,最看不得這等『與民爭利』的酷政!他一定是……是陛下派來,制止太子胡作非為的!」

  「有救了!汪總會首!我們有救了!」

  汪守財等人,也像是溺水之人,看到了岸邊的一點亮光,紛紛精神大振。

  立刻動用所有的人脈,組織起揚州城裡所有的士紳、名流,準備用最盛大的儀式,來迎接這位來自長安的「青天大老爺」。

  他們要向李綱大人,哭訴!要控訴太子殿下的「暴行」!

  只要李綱大人將此地的真實情況,上報給天子,他們就一定能翻盤!

  十日後。

  李綱的官船,終於抵達了揚州碼頭。

  碼頭上,人山人海,汪守財和崔元浩,率領著揚州數百名士紳,跪在地上,黑壓壓的一片。

  他們擺出了最恭敬、最謙卑的姿態。

  李綱,鬚髮皆白,身著緋色官袍,手持天子節杖,在眾人的簇擁下,緩緩走下官船。

  他的臉上,帶著一股不怒自威的嚴肅。

  「罪民汪守財(崔元浩),叩見宣慰使大人!」汪守財等人,齊聲高呼,聲音里,充滿了「委屈」與「期盼」。

  李綱走到他們面前,停下了腳步。

  看著跪在地上,如同螻蟻般的眾人,渾濁的老眼中,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鄙夷與厭惡。

  李綱沒有讓他們起身。

  而是從懷中,取出了一卷黃色的聖旨。

  「聖旨到——!」

  一聲高喝,響徹雲霄。

  汪守財等人,心中狂喜,連忙將頭埋得更低,準備聆聽天子撥亂反正的「福音」。

  李綱緩緩展開聖旨,用一種莊嚴而又洪亮的聲音,開始宣讀:

  「太子承乾,所創『鹽引』之法,上利國家,下便商民,乃不世之良策,朕心甚慰之!」

  「然,聞江南有不法奸商,囤積居奇,抗拒國策,意圖牟取暴利,此等行徑,國法不容,天理難恕!」

  「茲,著江南宣慰使李綱,全權處置!凡冥頑不化者,一律以謀逆同罪論處,抄沒家產,三族之內,流放三千里!」

  「另,鹽商汪守財、士子崔元浩等人,深明大義,主動配合新法,並『自願』捐獻家產之半,以助『關中水利』大業,其心可嘉,特此褒獎!」

  「欽此——!」

  晴!天!霹!靂!

  當最後那個「欽此」落下時,汪守財和崔元浩,以及跪在地上的所有士紳,全都……石化了!


  他們的腦海中,一片空白!

  剛才聽到了什麼?

  聖旨……竟然是……誇獎太子?

  還要將他們這些「不法奸商」,以謀逆論處?

  最……最讓他們無法接受的是,他們什麼時候,「自願」捐獻家產之半了?!

  「不……不!這不是真的!天使大人,這……這一定是哪裡搞錯了!」汪守財第一個反應過來,失聲尖叫道。

  李綱收起聖旨,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眼神,冰冷得像一塊萬年寒冰。

  「怎麼?汪總會首。」

  「你是想說,陛下的聖旨,是假的嗎?」

  「還是說,你想……抗旨不遵?」

  「我……」

  汪守財被這句話,噎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看著李綱那不容置疑的眼神,看著他手中那根象徵著天子親臨的節杖,看著周圍那些虎視眈眈的官兵。

  汪守財終於明白了。

  他錯了。

  錯得離譜。

  這位來自長安的「天使」,不是來救他們的。

  是來……催命的!

  是太子殿下,那把插向江南的刀,最後的……圖窮匕見!

  「噗——」

  一股急火,攻上心頭。

  汪守財,這位在揚州城呼風喚雨了一輩子的「鹽王」,只覺得眼前一黑,一口鮮血,狂噴而出,當場……氣絕,昏死了過去。

  而崔元浩,則癱在地上,面如死灰,口中只是喃喃地重複著一句話:

  「完了……全完了……」

  從這一刻起,這些盤踞在江南的碩鼠,好日子,到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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