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沒遇見你之前,我還能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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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想到他們會有如此高的覺悟,無羈既欣慰,又心酸。

  如果這世上的人,都能理解鴞兵的付出,或許他們也就不必活得那麼辛苦。

  思及此,無羈掐滅了這個不切實際的幻想,意味深長地看了眼門內,隨後遣散眾人。

  不知過了多久,躺在床上沉寐的楚雁回悠悠睜眼,凝神靜氣,探聽著屋外的動靜。

  空無一人。

  她起身坐起,隔得老遠便看見桌上擺著一碟藕粉糖糕。

  想必是無羈不願將她吵醒,特意放在桌上的。

  她坐在桌邊,死死盯著那盤糕點,一直枯坐到了夜晚。

  依舊無人來擾。

  屋內屋外像是死一般的沉寂。

  楚雁回從座上起身,推開房門,夜風穿堂,寒涼沁骨。

  早在她睡覺時,身上的衣裳早已被春桃換去,如今一襲白衣,誠如女鬼似的遊蕩上了街巷。

  大抵是天色太晚,路上幾乎無人,偶爾走過幾個零星路人,彼此間也不會打招呼。

  楚雁回那張臉,並不是所有人都認識,間或走上來幾個挑釁的傢伙,全被她一一打趴下。

  當她打算痛下殺手時,腦海里總會冒出之前那兩句責怪她的話。

  她不知道是誰說的,卻因著那話,不敢再下手……

  厲聲說了句:「滾!」

  又走著走著,一個小男孩迎面撞上了她。

  許是撞得疼了,小男孩倒地便哭,仔細一看,身上也沒有什麼傷口。

  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在敲竹槓。

  楚雁回垂下頭注視著他,眼裡無風無晴,但在小孩兒看去卻是嚴肅得可怕,是以哭得更加厲害。

  哭聲驚動了一位老婦人,她跑上前來,一把將孩兒摟進懷中,笑嘻嘻地賠了幾句不是。

  抬頭的瞬間,老婦人突然臉色大變,抄起手邊的石子兒狠狠砸了過去。

  「你為何如此陰魂不散啊!害死了我的兒子,我家兒媳也跟著去了!」

  「如今連我的孫兒都不肯放過嗎?!」

  楚雁回瞳孔微動,這老婦人她認得。

  是赤華軍凱旋入城時,那個差點被她用馬撞死的人。

  老婦人的厲聲質問,引來了一群人駐足圍觀。

  他們竊竊私語著——

  「孫大娘這是怎麼了?」

  「聽說他兒子是式者,兒媳是皇城護衛隊的鴞兵,但他兒子在戰場上死了,兒媳也選擇了一同赴死,只留下了個幼子給她,還真是可憐啊!」

  「哎喲,畢竟是和妖魔作戰,指定危險。」

  「不不不,式者怎麼會上前線,那是因為『活閻王』……給『活閻王』做疏導時,被那人的力量反噬而死的!」

  「如此說來……這人不就是……」

  猜測出了眼前人的身份,眾人猝然噤聲,無數鄙夷的眼光盡射過去,帶著怨恨。

  楚雁回在他們的視線中怔然杵著,臉側流下血來。

  小石子骨碌碌滾落在她身後,耳邊不斷充斥著他們的聲音。

  幾近只在重複著一句話

  ——真是個該死的人。

  她明知是幻覺,卻忍不住要去聽。

  恍惚間,她又想起無羈的話。

  她在大明宮遴選時,殺了很多人……

  她不得不再去深想,其中是否也包括與她有所羈絆的那六個義兄義姐?

  倘若真是這樣,那她的確就是一個該死之人。

  楚雁回如此想著,腦子裡一片混沌。

  四面八方忽然飛來數不清的東西,石子、菜葉,路邊茶攤的茶杯茶壺,全打在了她的身上。

  所有人都在嚷嚷著要她去死,逼她去死。

  她又聽見了那兩句責怪她的話……

  瓷片略過她身側,劃出一道道血痕,楚雁回卻並不理會,兀自朝著遠方走去。

  當眾人意欲追上之時,一個高大的身影穿越人群,悄然跟了上去。


  有認得那人的傢伙,嚷了一句「上將軍」,便全都悻悻停下。

  楚雁回走了許久,並未察覺到無羈的靠近,隻身鑽入一片密林,停在一個土堆邊。

  那土堆前方立著一塊無字石碑。

  但其實並不是「無字」,仔細看的話,還能瞧出一個「沈」字。

  應當是久經風霜,磨去了虛妄,才叫人看不真切它的曾經。

  楚雁回面對墳墓拜了三拜,隨後「噗通」一聲下跪,重重磕下個響頭。

  頭便再也沒有抬起。

  「師父……我錯了嗎?」

  「我不過是遵照你的教導,守護著他們和這個國家。」

  「即便你叫我離去,我也知道那並非你的真心,依舊將生死置之度外,護這世間清平。」

  「可為何,那萬萬人都恨我、懼我,視我如蛇蠍,棄我如敝履……」

  「皇城內的歌舞昇平,分明是我與萬千鴞兵將士浴血奮戰所換,他們全都隻字不提!」

  「邊關的戰事如今已然平定,他們卻將我囿困於兵荒馬亂之中,反倒要來取走我的性命了……」

  「師父,你告訴我,徒兒究竟錯在了何處?」

  楚雁回雙肩微顫,伏低的身姿看不清任何面容。

  無羈藏身隱秘之處,感受到了她在低泣。

  在他的印象里,楚雁回從不會把內心想法宣之於口。

  是沈妄一點點改變了她,饒是沒能改變徹底,好在也讓她能說清楚自己的喜惡。

  可像現下這般的訴苦,他倒是第一次見。

  這更是無羈第一次覺得,深秋里的夜風涼透了心。

  「啊啊啊啊啊啊!!!」

  剎那間,楚雁回伏身捶地,長嘶大吼,驚動鳥雀飛散。

  「師父,你說,這算是報應嗎?!」

  「因為我一開始殺了那許多的人,所以就又有許多的人要來殺了我!」

  「就連你……也是被我殺死的……」

  話音剛落,楚雁回猛一抬頭,流下淚來。

  「我原本就在這世間無親無故,不知怨怒,不懂悲喜,靈魂也早就盡歸了地獄。」

  「在這空蕩軀殼裡,有得是不為人知的卑劣和骯髒,可你偏要自溺泥潭地來救我……」

  「明明……明明在沒有遇見你之前,我還能苟活……」

  「為什麼你要留我一人在這世上?」

  楚雁回說著,撫摸上那塊石碑,輕輕摩挲著上頭的「沈」字。

  不多時,她手速加快,像是要抹除掉什麼痕跡,掌心被磨蹭得血肉模糊。

  染紅了石碑。

  「夠了。」

  熟悉的聲音響在頭頂。

  無羈半蹲下來,不由分說地將她的手抓了下來,抽出乾淨的絲帕將傷口包好。

  「你體內的狂化之氣極度不穩定,先和我回家,我找了肖公子來……」

  楚雁回一把打開他的手:「我不會接受疏導。」

  無羈眉頭一皺,這次沒想和她廢話,當即劈下一個手刀,將她打暈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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