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仰不愧於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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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熟悉的畫面衝擊著陸方義的意識。

  這是楚雁回第二次在他面前殺人。

  毫無徵兆……

  手段狠辣!

  暴怒的情緒拔地而起,陸方義厲聲吼道:「楚雁回!你屢次三番枉顧人命,可還有人性?!」

  楚雁回卻對此毫不在意:「陸大人是覺得犯了死罪的傢伙,也算得上是『人』?」

  聽到這種強詞奪理的話,陸方義憤怒更甚:「那也輪不到你來懲治!」

  楚雁回道:「我不這樣做,陸大人可有自信不看他人眼色,將他繩之以法?」

  面對楚雁回的質問,陸方義瞳孔巨震,久久沒有答話。

  在無聲中看透了對方的回答,楚雁回笑得有些滲人:「都說陸大人是為民造福的好官,倘若那個為難百姓的是朝廷勢力,難道你就要貪生怕死地躲起來嗎?」

  陸方義猛然一怔,恍惚想起楚雁回當初在地牢驗屍時,說過的異曲同工的話。

  眉頭越皺越緊:「在你的眼中,我就是這樣的人?」

  「是。」楚雁回毫不留情。

  所有的情緒一股腦全涌了上來,憤怒、失望、痛心……複雜交織。

  填滿了陸方義的感知。

  他為官這麼多年,為百姓做過的益事數不勝數,經他手的案子也是付諸了全部心血,秉公執法。

  哪一個百姓不是對他口口稱讚?

  楚雁回輕飄飄的一句話,就將他的所作所為全部否定……

  他又怎能甘心?

  隱忍著自身情緒,他異常冷靜:「你是高高在上的將軍,又是身負異能的鴞兵,誰人敵得過你?自然可以為所欲為。」

  「可我不過區區一個凡人,能走到這個位置,費了我十幾年寒窗苦讀的功夫,稍有不慎行將就錯,墜入的便是吃人不吐骨頭的煉獄!」

  「我陸方義任京兆尹多年,自詡已在能力所及之處做到了『仰不愧於天,俯不怍於人』,可天下諸般事,又豈能盡如人意?」

  「我倒是想干件大事,然後一死了之……可若我走後,無人再肯聆聽底層民聲,為他們討公道,護他們周全,我只會死不瞑目!」

  最後四個字被他一字一頓地咬出聲來。

  楚雁回嘴角笑意漸深:「你和我師父認識了多久?」

  冷不防冒出來一句不知所謂的話,直接給陸方義躁動的情緒潑了一盆冷水。

  他臉色黑沉,沒個好氣:「十三年,那又如何?」

  楚雁回聞言,仰天大笑,笑得花枝亂顫。

  眾人看著她宛如瘋子的行徑,全都摸不著頭腦。

  「好啊好啊!十三年……十三年好啊……。」

  笑聲停止,楚雁回又說了句莫名其妙的話。

  大伙兒尚未得出此話意中所指為何,楚雁回已經自顧自把劍柄塞進了陸方義手裡。

  陸方義愣愣接手。

  下一秒,只見楚雁回抬起劍身,直指腹中,空手握住劍刃,奮力一刺!

  噗呲!

  利刃貫穿了她的身體,大量的鮮血四濺。

  陸方義臉上一陣溫燙,黏膩的觸感順著他臉頰滑下,紊亂了他的呼吸。

  瘋了……

  瘋了!

  這傢伙簡直瘋了!

  有此想法的除了陸方義,還有圍在此處的其他三人。

  震驚之餘,楚雁回口裡源源不斷湧出血液,順流而下。

  足下的地磚早已匯聚出了一灘血泊。

  她嘴裡包著血液,含糊不清地說:「這是……賠……禮……」

  每說一個字,喉嚨「咕咚」便吞下一口血。

  陸方義猛然一驚,甩開劍柄,後撤了兩三步,滿目驚恐。

  隨即「嘭」的一聲響,楚雁回直挺挺倒在地上,合上了眼。

  與那失了生氣的魏煬挨在一塊兒,還真分不清誰才是真的屍體。

  「小九!」

  無羈見狀,急忙上前把她扶在懷裡,探了探她的鼻息,幸而觸及一絲溫熱。


  齊子易也不自覺圍了上去:「上將軍,昭翎將軍怎麼樣了?!」

  「沒有大事,只是暈過去了。」無羈回答,依舊眉頭不展。

  齊子易聽到楚雁回沒事兒,放下心來。

  但剛慶幸沒多久,便發現她腹部的血正在不斷溢出,全然沒有停下的意思。

  他不禁想起之前看到過的場面

  ——楚雁回每每受傷,也只是當時流血,之後那血就自己凝固了,從不會出現失血的現象。

  如今倒是奇怪……

  他心思難定,忍不住問道:「上將軍你看,昭翎將軍的傷口好像有些奇怪,那血為何止不住……?」

  無羈聞言,面色甚是難看,抱著楚雁回的雙手緊了緊。

  正想如實說來之時,江澤文倏忽面無表情地插話道:「那是因為她自行壓制住了治癒能力。」

  無羈點點頭,喉嚨有些發苦:「天級鴞兵並不是銅牆鐵壁。」

  「我們所看到的若無其事,其實是她用驚人的治癒能力強撐出來的表象。」

  「因為在戰場上,沒有第二次機會,她不能也不敢有所懈怠,時間一長,就養成了習慣。」

  「昨日她被烈火燒焦了皮肉,又被埋於坍塌的廢墟之下,我甚至都沒想過她會活下來……」

  許是覺得這話像在抱怨,說到此處,無羈忽然頓住。

  合上了張開一半的雙唇,抱著楚雁回從地上起身。

  扭頭便走。

  「我得帶她回家了。」

  眾人尚未回神,默默看著他踩上楚雁回流淌一路的血液,一步一步踏出血痕。

  漸行漸遠。

  齊子易腦中一片混沌,腦海中又將永和村的火災片段重演了一遍。

  無論是神識分裂的楚雁回,還是找回了主神識的楚雁回,都在為了自身信仰奮戰。

  而他呢?

  卻忘了那場火災里,也有他想要,且必須得到的東西。

  恍惚間,他耳畔充斥著楚雁回剛才的那幾聲大笑。

  不是嘲諷。

  而是欣賞。

  又聯想到陸方義的話,字字句句猶如針扎一樣。

  突然令他慚愧不已。

  他定下神思,眼神逐漸變得清明、堅定。

  對陸方義和江澤文拱手見禮道:「陸大人,江棘卿,先前多有冒犯,還請海涵。」

  「如若你們還想知道,這幾日永和村中發生過的事情,在下願意和盤托出!」

  此刻的陸方義已經尋回理智,將仍在顫抖的手藏在身後。

  看向江澤文,尋求著他的意見。

  江澤文看懂他的意思,點了點頭。

  陸方義即道:「有勞齊翰林敘述。」

  「不過現下鬧出這等亂子,請先容我將此事處理好再來會面。」

  「若齊翰林不介意,可在我府上飲杯香茗,到後堂靜待。」

  「好。」齊子易應聲。

  隨後幾人又客套了幾句,他便和江澤文一起去了後堂。

  陸方義留在大堂處理殘局,命衙役將魏煬的屍體抬至殮房,好生看管。

  而後讓人把王掌柜關進地牢,將李大爺送出京兆府。

  送人時,陸方義親力親為。

  臨了,到府門口,李大爺倏然抓住他的手,愁容滿面地問:

  「陸大人,永和村的人當真全死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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