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頹唐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任傾雪詫異地看向宋時檐,眼睛睜得圓圓的:「你怎知?」她從未對任何人提起過。

  「因為你夢裡曾說過對不起,而那語氣,不像是對言淮景說的,倒像是因為愧疚而說出口的。」宋時檐平靜的說道,他夜裡警醒,總能聽見她含糊的夢話,斷斷續續的,拼湊起來便猜得七七八八。

  任傾雪聽到言淮景這個名字,一陣恍惚。

  那個名字像塊冰,順著脊椎滑下去,凍得她指尖發麻。

  雖然才過去幾天,但任傾雪覺得仿佛已經過去了半輩子。那些痛苦的回憶,都像是上輩子的事了。

  從她在錦繡城外見到宋時檐的那刻,她便已做好了今生都不再與言淮景有瓜葛的準備。

  過去的事,該斷了。

  宋時檐拉過任傾雪的手腕,放在了胸口,「我知姜慕城回錦繡城的消息,而你們婚後,直至今日,我城中的眼線絲毫未對我提及過這個名字,我便猜測,百姓口中那個燒焦的新娘,是否就是她。」

  「錦繡城有你眼線?」任傾雪震驚道,她從未想過這層。

  「也不是一直都有,錦繡城太平的時候,他們才會潛進去打探打探消息。」宋時檐沒告訴任傾雪,他知道姜軒謀劃毀了整個錦繡城的事。

  只是那時他還活著的消息被任涇川知道了,他派了一隊暗衛刺殺宋時檐。

  刀光劍影追了半個月,他身上添了七八道新傷,舊傷也跟著發炎。

  宋時檐躲藏了好一陣才出來,躲在山澗的岩洞裡,靠吃野果喝泉水度日。

  等他出來時,錦繡城的那場騷亂早就結束了。

  而恰逢那時,他的手下逮住瞭然兒放出的信鴿,他也因此得知任傾雪還活著的消息,懸著的心稍稍落了地。

  再之後他便是又躲了一陣,直到暗衛在一個山腳下,找到了宋時檐準備好的屍體,他們才趕回任國交差。

  「傾雪,你做的事是對的!」宋時檐安慰道。

  「姜慕城雖沒直接殺過人,可是她的父親和她曾經的丫鬟,手上都沾滿了鮮血。還有那個小福子,他被姜軒救下後,為姜軒殺了不少人,手上的人命能堆成山,所以,不論是姜軒還是姜慕城,都死有餘辜。

  我知道這是你第一次殺人,多多少少都會有些怕,夜裡會做噩夢,過段時間就會好了。」

  任傾雪點點頭,眼眶有些發熱。

  那些被囚禁的日夜,被鞭打的疼痛,被羞辱的難堪,都像潮水般湧上來,又慢慢退去。

  那些屈辱,她這輩子都不想再經歷了。

  她垂眼看了看自己的手,白皙纖細,指尖圓潤,指甲被時檐哥哥修剪得整整齊齊。

  還好,冬天裡凍裂的傷口,流膿的潰爛,結的厚痂,都沒留下一點痕跡,消失得一乾二淨了。

  以後的日子,也該是乾乾淨淨,沒有陰霾的。

  風再次吹過山頂,拂過任傾雪的臉頰,像是在應和她的心思。

  ——

  言淮景已經強裝鎮定好些天了。

  前幾日,言淮景還能端坐在主位議事,聽著手下匯報軍報,偶爾插言幾句,聲音平穩得聽不出波瀾。

  可散了場,他轉身的瞬間,挺直的脊背就會微微垮下來,眼神里的光也跟著暗下去。

  「任傾雪」的屍身被葬在了一處風景尚好的地方。

  那地方背靠矮山,前面有片開闊的草地,天晴時能曬到太陽,下雨時山岩能擋些風雨。

  旁邊還有溪水,兩岸長著些不知名的野花,風一吹,花瓣就飄落在墓前。

  下葬那天,他指揮著人掘土、放棺、填土,動作有條不紊,他親眼看著土一點點蓋過棺木,全程沒掉一滴淚,只是最後拍實墳頭的土時,手掌在泥土上多按了片刻。

  他本是想將「任傾雪」葬在祖墳,可軍師和趙管家一再阻攔。

  言淮景耐不住他們倆沒日沒夜的「好言相勸」,只能同意。

  言淮景也想通了,葬在哪裡都是暫時的。

  等他奪下皇位,就將「任傾雪」葬在皇陵。

  到那時,皇陵里最好的位置會留給「任傾雪」,他還會請欽天監選個最好的時辰,親自護著棺槨入陵,讓「任傾雪」在皇陵里安安穩穩待著,也讓後世都知道這裡葬著言淮景最重要的人。


  這日,青鸞在言淮景面前跑著,爪子踏過草地,驚起幾隻螞蚱,它又蹦跳著去追。

  言淮景則拎著酒壺又來到「任傾雪」的墓前,腳步比往日還沉了些,酒壺在手裡晃出細碎的聲響。

  「傾雪,對不起!直到現在我才知道你在我心裡有多重要,如果你還活著的話,我定不會再讓你受委屈。」言淮景猛灌了幾口酒,酒水順著下巴往下淌,打濕了衣襟。

  這酒是錦繡城中最烈的。

  言淮景連日買醉,尋常酒已對他無用。之前喝兩壺就會頭暈的人,現在喝完整壺,腦子還是醒著的,淨是些亂糟糟的念頭。

  烈酒穿喉而過,嗆得言淮景連咳了好幾聲,好一會兒才緩過來。

  青鸞也在不遠處趴著,把頭擱在前爪上,尾巴尖偶爾掃一下地面。

  不知為何,它似是對「任傾雪」不是很親近。

  每次言淮景來看「任傾雪」,青鸞只是跟著他到處走走玩玩,在草地上打滾,追天上的飛鳥,對於墓里是誰,青鸞理都不理。

  甚至言淮景抱著墓碑神傷時,青鸞會走過來,用嘴扯他的衣袖,或是用爪子去扒墓邊的土,似想將墳里的人拋出來。

  對此,在言淮景看來,純純是因為青鸞的鼻子壞了,聞不出那裡是任傾雪。

  他偶爾會抬手摸摸青鸞的頭,啞著嗓子說「別搗亂」,然後繼續對著墓碑說話。

  「傾雪,你見到言行了嗎?他怎麼樣,有沒有和親人團聚?」言淮景又一口烈酒入喉,喉結動了動,眼裡泛起紅。

  這段時間基本如此,言淮景帶著酒壺去看「任傾雪」,邊喝邊哭,等哭過了,酒喝完了,他就起身再去買酒。

  酒肆夥計都認得他了,見他來,不用吩咐直接從櫃檯下拿出最烈的那壇。

  若是有軍師,他則會強撐著去處理正事,若是沒人找他,他便買完酒後,再回到墓前,坐在「任傾雪」的墓碑旁神傷。

  言淮景還會對著墓碑說些過去的事,說他們第一次見面的場景,說曾經一起經歷的種種,說著說著就停了,只剩下酒液滴落的聲音。

  「我想你,我真的好想你。」說話間,言淮景已經喝完了三壺烈酒,空酒壺被他放在一邊,滾了幾圈,靠在墓邊不動了。

  「啊啊啊啊啊,為何我不能追隨你們去了啊?為何我就一定要駐守在這裡?傾雪,我難受,嘔……」言淮景抱著墓碑哭得忘乎所以,臉貼在冰冷的石碑上,像是想從上面汲取一絲溫度。

  不知是哭得太過用力,還是喝酒太多。

  言淮景每說幾個字,就會狂吐一陣,吐出來的胃酸帶著濃烈的酒氣,濺在墓前的草地上,把草葉打蔫了幾片。

  「你看看,他現在哪還有點將軍的樣子?」軍師在遠處的岩石後面偷看著他的一言一行,語氣里滿是無奈。

  「你就讓他喝點吧,這孩子身邊心裡苦啊!」趙管家勸道,看著言淮景的身影,不由地嘆了口氣。

  「你就知道慣著他,我問你,他現在這個樣子,何時才能攻下皇城?」

  「你急什麼?這麼多年都等了,還差這一時半載的!他心裡的結不解開,就算逼著他往前沖,也沖不遠。」

  「那也不能這么喝啊,最近他都沒吃東西,天天竟捧著酒罈子。」軍師指著言淮景罵道:「要不是他身上流著皇室的血,肩負著重任,我現在真想一走了之。」

  趙管家看著軍師的樣子,搖了搖頭。

  他知道軍師嘴上厲害,心裡比誰都盼著言淮景能好起來。

  他也沒成想「任傾雪」走了,言淮景會變成這個樣子。

  以前那個走路帶風、眼神銳利的將軍,如今像被抽走了骨頭,只剩下一副空架子,站著都晃悠,眼裡的銳氣全沒了,只剩了頹唐。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