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邢煙有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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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東暖閣內,落針可聞。

  沉水香的青煙在夜色熹微中無聲浮動,氤氳著一室寧謐。

  身下龍床錦衾溫軟,暖意融融,幾乎要將人溺斃其中。

  起初,邢煙不過是借醉佯睡,緊閉的眼睫下心思百轉。

  然而,當穆玄澈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道將她納入懷中,那熟悉又陌生的氣息包裹上來時,強撐的意志終究鬆懈,連日來的疲憊如潮水般將她淹沒。

  她蜷縮在他寬厚堅實的胸膛里,意識漸漸沉入一片暖融的黑暗。

  她睡得深沉,穆玄澈卻了無睡意。

  一月未見,懷抱中的人兒竟清減如斯。

  那張素來惹人憐愛的巴掌小臉,如今瘦削得如同精雕的錐子,下頜線條愈發分明。

  他輕輕執起她搭在自己臂上的手,纖細依舊,掌心指腹處卻布滿了細密的薄繭,粗糙的觸感烙在他心尖,泛起一陣尖銳的疼。

  將她打入冷宮,本意只想挫一挫她那過分清冷的稜角,磨礪心性,未曾想竟將她磋磨至此。

  愧疚,如無聲的鬼魅,悄然爬上心頭,絲絲縷縷,纏繞不去。

  他收緊了手臂,將這個如謎似霧的女子更深地嵌入懷中,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她腕間的繭,沉甸甸的誓言在心底無聲烙下:往後,他定要護她周全,再不讓她受這般委屈。

  翌日。

  天光尚未破曉,穆玄澈已悄然起身。

  宮人們屏息凝神,伺候他換上莊重的朝服,動作輕巧得如同拂過羽毛,唯恐驚擾了榻上安眠的人影。

  臨出門前,他駐足回望。

  錦帳半掩,邢煙睡得正沉,面容在熹微晨光中褪去了平日的清冷疏離,顯出幾分難得的恬靜柔軟。

  他目光沉沉地在她臉上停留片刻,低聲對侍立一旁的寶珠吩咐:「今日,讓她留在此處好生歇息。」

  寶珠得了恩旨,得以入內伺候,早已在屏風外靜候多時。

  邢煙這一覺,睡得前所未有的沉實,仿佛連月來緊繃的筋骨都在這份溫軟中徹底舒展開。

  意識回籠時,只覺通體舒泰,慵懶得不願動彈。

  「小姐,您可算醒了!」

  寶珠見她睜眼,立刻笑盈盈地趨前,一邊麻利地挽起帳幔,一邊絮絮叨叨地回稟。

  「皇上吩咐了,讓您安心歇在東暖閣,不必回青嵐居。奴婢這就伺候您梳洗。黃院判已在殿外候著,皇上特意囑咐他來給您請個平安脈。」

  邢煙在寶珠的攙扶下坐起身,任由她侍弄。

  一絲極淡、幾乎難以察覺的笑意悄然攀上她的唇角。

  冷宮之苦,自是煎熬。

  然而,這步以退為進的險棋,終究是在穆玄澈心中種下了一顆名為「愧疚」的種子。

  她深知,帝王之心,愧疚便是最牢靠的繩索。

  唯有這份愧疚,才能催生他源源不斷的彌補與付出。

  而她所求,正是這因虧欠而滋生的、獨一無二的、難以替代的恩寵。

  「餓了。」

  她捂著因空虛而微微作響的腹腸,直言道。

  「奴婢這就傳膳!」寶珠應聲而動。

  片刻,一列宮女魚貫而入,精緻的食盒次第打開,珍饈美饌瞬間鋪滿了案幾,琳琅滿目,香氣四溢。

  寶珠揮手屏退眾人。

  邢煙此刻也顧不得什麼儀態,落座後便執箸大快朵頤。

  食物的鮮美熨帖著脾胃,是久違的滿足。

  「坐下,一起吃。」

  她咽下口中食物,鼓著腮幫子,含糊卻不容置疑地對寶珠說道。

  這龍床,果然好眠!

  這御膳,更是人間至味。

  腹中充實,寶珠便引了在外恭候多時的黃院判入內。

  邢煙雖已貶為庶人,但能夜宿東暖閣、得聖上親口垂詢,其中分量,黃院判這等宮中老人豈能掂量不出?

  他入殿後,對著倚在軟榻上的邢煙便欲躬身行禮,姿態恭謹,不敢有絲毫怠慢。

  「有勞黃院判。」


  邢煙亦微微頷首,伸出皓腕,擱在引枕之上。

  黃院判垂眸斂息,三指穩穩搭上寸關尺,凝神細察。

  殿內一時只聞更漏滴答。

  忽地,他眉心幾不可察地一蹙,指下微頓,隨即又更仔細地探尋了幾個來回。

  終於,他緩緩收回手,起身,面上帶著一種混合著震驚與職業性恭謹的神情,拱手道:「恭喜姑娘!此乃滑脈,姑娘已有身孕月余!」

  此言一出,猶如平地驚雷。

  邢煙渾身一僵,搭在引枕上的手驟然攥緊,指尖瞬間褪盡血色。

  寶珠更是驚得倒抽一口涼氣!

  在冷宮,她一心撲在淑太貴妃的病體上,竟全然疏忽了小姐的月信之期。

  她一個箭步上前,也顧不得許多,逕自搭上邢煙的腕脈細細診查。

  少頃,她抬起頭,眼中亦是驚疑不定:「小姐,是真的!您……您真的有了!」

  一個月前,冷宮那唯一一夜的荒唐纏綿竟……竟然結下了珠胎!

  後宮女子,誰不渴盼龍裔,以固恩寵?

  可這突如其來的「喜訊」,對邢煙而言,卻無異於催命符!

  她是雲嬪選中的代孕之器,一旦雲嬪知曉她腹中懷了皇嗣,以她如今的身份,絕無可能護住這個孩子!

  入宮之初,邢煙便立誓要掙脫這既定的悲劇輪迴,絕不讓前世的慘劇重演!

  想借她的腹生子?做夢!

  「黃院判!」

  邢煙猛地從榻上滑下,雙膝重重跪落在地,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與決絕。

  「奴婢身懷龍裔一事,懇請您暫緩稟告皇上!」

  她需要時間!需要籌謀!

  這個孩子,絕不能成為他人掌中之物!

  黃院判臉色驟變,布滿皺紋的臉上寫滿了為難:「這……姑娘,龍裔之事,關乎國本,老臣……老臣豈敢隱瞞聖上?這萬萬使不得啊!」

  身為穆玄澈的心腹太醫,他深知其中利害。

  隱瞞龍嗣,一旦有失,便是抄家滅族的潑天大罪!

  「院判大人,求求您了!」

  寶珠也撲通一聲跪下,連連叩首,「我家小姐如今身份尷尬,處境艱難,求您開恩,暫且替她瞞上一瞞,容我們想想法子!」

  黃院判緊鎖眉頭,花白的鬍鬚微微顫動,只是不住地搖頭嘆息,卻不敢應承。

  絕望之際,邢煙腦中電光石火般閃過淑太貴妃憔悴卻堅毅的面容!

  她猛地抬起頭,眼中掠過一絲孤注一擲的光芒,顫抖著手,從貼身裡衣內掏出一條用紅繩繫著的、磨得油潤發亮的小木魚。

  「黃院判,」她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清晰。

  「您……可認得此物?」

  這完全是一場賭注!

  然而,就在那古樸小巧的木魚映入眼帘的剎那,黃院判整個人如遭雷擊,猛地僵在原地!

  他渾濁的老眼死死盯住那物件,瞳孔驟然收縮,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起來。

  「臣……臣斗膽,可否……可否讓老臣……近觀……」

  他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深處艱難地擠出來。

  邢煙毫不猶豫地將木魚解下,輕輕放在他伸出的、同樣顫抖不止的掌心。

  黃院判雙手捧著那小小的木魚,如同捧著稀世珍寶,又似捧著滾燙的烙鐵。

  他翻來覆去,指尖一寸寸撫過那熟悉的輪廓,最終停留在木魚底部一道極其細微、唯有真正熟悉它的人才能辨認出的特殊刻痕上。

  剎那間,這位歷經三朝、見慣風浪的老太醫再也抑制不住,渾濁的老淚如同決堤般洶湧而出!

  他雙膝一軟,「咚」地一聲重重跪倒在冰冷的地磚上,雙手將那木魚高高捧過頭頂,額頭深深抵住地面,肩膀劇烈地聳動著,發出壓抑到極致的、野獸嗚咽般的悲鳴。

  「臣……臣黃振宇……叩見……淑太貴妃……千歲……千千歲……」

  那悲慟欲絕的叩拜,仿佛用盡了他全身的氣力。

  殿內死寂,唯有老人壓抑不住的、撕心裂肺般的抽泣在無聲地迴蕩。


  邢煙與寶珠屏息凝神,不敢打擾。

  片刻後,黃院判猛地抬起頭,布滿淚痕的臉上是豁出一切的決然。

  他跪行幾步,雙手將那條承載著太多過往與忠誠的小木魚,無比鄭重地奉還到邢煙面前,聲音嘶啞卻清晰。

  「她……她老人家……可還……安好?」

  邢煙接過木魚,緊緊攥在手心,重重地點了點頭。

  「太貴妃娘娘一切安好,院判大人勿憂!」

  黃院判聞言,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長長地、無聲地吁出一口氣。

  他抬起袖子,狠狠抹去臉上的淚痕。

  再抬頭時,眼中所有的脆弱與悲戚已盡數斂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磐石般的堅定與忠勇。

  他再次深深叩首,字字鏗鏘,擲地有聲。

  「姑娘放心!老臣殘軀在此,今日之事爛於腹中,絕無第三人知曉!姑娘但有差遣,老臣……萬死不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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