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賴上皇帝的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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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多時,早朝散罷。

  穆玄澈的腳步沒有絲毫遲滯,龍袍未及更換,便帶著一身朝堂的肅殺與急切,徑直走向東暖閣。

  「黃振宇,」他人未至,沉冷的聲音已穿透殿門,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胡氏的身子,究竟如何?」

  黃院判斂容肅立,聞聲立刻垂首跪伏於地。

  邢煙亦迅速從榻上滑下,姿態恭順地行了大禮。

  「民女胡氏,叩見皇上。」

  「快起來!地上寒涼!」

  穆玄澈大步流星上前,溫熱的大手不由分說地包裹住她微涼的小手。

  力道帶著一絲不容抗拒的強勢,將她穩穩扶起。

  他深邃的眸子鎖住她低垂的臉龐,那張本就瘦削的小臉,此刻在殿內柔和的光線下更顯蒼白脆弱,像一碰即碎的薄胎瓷。

  攥著她小手的力道,不自覺地又加重了幾分。

  黃院判沉穩而略帶沉重的聲音在殿內響起:「回稟皇上,胡姑娘體質本就孱弱,此番……損耗過甚,元氣大傷,亟需長期靜養,輔以溫補之藥,方能緩緩恢復……」

  話音未落,穆玄澈心頭那根名為「愧疚」的刺,已狠狠地扎了下去,泛起尖銳的鈍痛。

  他眉峰緊蹙,不容置疑地命令道:「朕命你,自今日起,專責胡氏的身體調理!務必讓她恢復康健,不得有誤!」

  「臣,遵旨!定當竭盡全力,不負聖恩!」

  黃院判叩首領命,聲音斬釘截鐵。

  「民女……謝皇上恩典。」

  邢煙適時地屈膝,聲音輕柔,帶著恰到好處的感激與順從。

  腹中悄然孕育的秘密讓她此刻心弦緊繃。

  由黃院判親自照料,無異於一張無形的護身符。

  她所求,正一步步落入掌中。

  她微微抬起眼帘,那雙剪水秋瞳望向穆玄澈,裡面盛滿了劫後餘生的脆弱與真切的感恩。

  這眼神,如同羽毛,輕輕搔刮在穆玄澈的心尖。

  他仿佛在這眼神里,看到了他一直想要的信任與依靠。

  殿內氣氛剛有片刻凝滯,趙德允便躬著身子,悄無聲息地趨近。

  他低聲稟報:「皇上,雲嬪娘娘又在外求見,道是有要事需與皇上商議……」

  話音未落,穆玄澈已是不耐煩地一揮手,眉宇間籠上一層寒霜。

  「告訴她,朕正與大臣議政,無暇他顧!」

  「嗻。」

  趙德允垂首應聲,不敢有絲毫遲疑,迅速躬身退了出去。

  邢煙低垂的眼睫下,一絲極淡、幾不可察的得意如流星般划過。

  苦肉計初顯成效。

  這道在穆玄澈與雲嬪之間撕開的裂痕,雖細如髮絲,卻足以致命。

  帝王情愛,從來都是權衡的砝碼。

  雲嬪能常青不敗,倚仗的不過是那份恰到好處的「懂事」與寧遠侯府在朝堂上沉甸甸的分量。

  穆玄澈以質子之身登臨大寶,根基淺薄如浮萍,寧遠侯的支持,曾是他站穩腳跟不可或缺的基石。

  然而,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酣睡?

  龍椅一旦坐穩,曾經倚重的權臣,便成了必須拔除的芒刺。

  寧遠侯的傾頹,不過是時間問題。

  而她邢煙,便是要成為那根率先刺破膿瘡、加速其潰爛的毒針!

  趙德允的身影剛消失在門外,邢煙便猛地從穆玄澈溫暖的手掌中掙脫出來。

  她後退一步,姿態疏離地福下身去,瞬間又變回了那個冷硬如冰的罪奴。

  「謝皇上昨夜收容之恩。時辰不早了,奴婢該回青嵐居刷洗恭桶了。」

  言畢,她轉身便要離去,決絕得沒有一絲留戀。

  穆玄澈的眉頭瞬間擰成了結,一股無名火竄上心頭。

  他長臂一伸,再次攥住邢煙的胳膊,力道大得讓她微微踉蹌。

  「朕說了,讓你留下!哪兒也不准去!」

  寶珠見狀,立刻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求皇上庇護!小姐如今的身子,一陣風都能吹倒了!若再去干那些腌臢活計,會沒命的……」

  寶珠的話字字泣血,直戳穆玄澈的心窩。

  穆玄澈心頭一緊,那點被忤逆的怒火瞬間被更深的焦灼取代。

  他一把將邢煙拉回身邊,聲音低沉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強勢。

  「你安心在此休養!一切,朕自有安排!」

  他的目光緊緊鎖著她,仿佛要將她釘在原地。

  邢煙被他攥得生疼,卻恰到好處地抬起盈盈淚眼,眸中水光瀲灩,滿是驚惶與無助。

  「奴婢……」

  「你不是誰的奴婢!」

  穆玄澈厲聲打斷她,語氣里壓抑的怒火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憐惜交織。

  「好生待著!」

  他鬆開手,深深看了她一眼,終究沒再多言,轉身大步離去,留下一個帶著余怒的背影。

  邢煙知道火候已到,立刻收斂了淚意,對著他離去的方向,恭順地再次行禮。

  「民女……謝皇上憐惜。」

  待那明黃的身影徹底消失,寶珠才鬆了口氣,連忙上前攙扶邢煙躺回那錦被溫軟的龍床。

  「小姐,您如今是雙身子的人了,可千萬要仔細著。」

  寶珠替她掖好被角,憂心忡忡。

  這龍床,果然如墮雲端,讓人沉溺。

  邢煙一沾枕頭,濃重的疲憊便如潮水般湧來。

  然而,在意識沉入黑暗前,她強撐著最後的清醒,開始新一輪的布局。

  「小鄧子……如今在何處當差?」

  她的聲音帶著濃濃的倦意。

  寶珠立刻湊近低語:「咱們宮裡遣散的人,都回了內務府聽候發落。奴婢昨夜已設法與小鄧子通了氣,他回話,一切但憑小姐差遣,刀山火海,萬死不辭!」

  邢煙閉著眼,嘴角卻牽起一絲冰冷的弧度。

  「很好,讓他把我在養心殿的消息散出去,越快越好。」

  寶珠聞言一驚,面露不解:「小姐,這是為何?雲嬪若知道您在這兒,她豈能善罷甘休?只怕……」

  「就是要讓她知道!」

  邢煙猛地睜開眼,眸中再無半分睡意,只剩下淬了冰的寒芒。

  「出了冷宮,我便不再是任人揉捏的棋子了!」

  淑太貴妃賜予的底牌,腹中悄然孕育的籌碼,讓她有資格化身為最鋒利的「鈕鈷祿邢煙」!

  穆玄澈的愧疚,如朝露般易逝。

  僅僅將她留在養心殿,卻吝於恢復她的身份地位,這點微末的「恩典」,遠遠不夠。

  她必須將這愧疚無限放大,化作實實在在的鎧甲,在她真正站穩腳跟之前,抵禦來自雲嬪的明槍暗箭。

  「奴婢明白了!」

  寶珠眼中閃過一絲瞭然與狠絕,「奴婢這就去辦!」

  她腳步輕捷而堅定地退了出去。

  殿內重歸寂靜,邢煙終於放任自己沉入那溫暖的黑暗,為即將到來的風暴積蓄力量。

  青嵐居。

  雲嬪在養心殿外吃了閉門羹,一張精心描繪的芙蓉面氣得微微扭曲。

  「趙德允這個老閹奴!」

  她回到自己宮中,一把將案几上的茶盞掃落在地,碎裂聲刺耳。

  「往日裡在本宮面前搖尾乞憐,如今倒學會狗眼看人低了!」

  雲嬪胸脯劇烈起伏,顯是怒極。

  翠香慌忙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替她揉捏著小腿,一邊諂媚道:「娘娘息怒,那老閹狗算什麼東西?不過是仗著在御前行走罷了。等尋著機會,尋個錯處打發了他去守皇陵,看他還敢不敢給娘娘臉色看!」

  「本宮都按皇上的意思,寬恕了那個賤人,他為何還是這般冷落本宮?」雲嬪百思不得其解,一股巨大的失落和不安攫住了她。

  翠香眼珠一轉,壓低了聲音,帶著幾分邀功的得意。

  「娘娘,奴婢方才從小喜子那兒得了信兒,說皇上昨夜臨幸了一個宮女!聽說那宮女,此刻還在養心殿裡躺著呢!」


  「宮女?!」

  雲嬪的柳眉瞬間倒豎,一股不祥的預感如毒蛇般纏繞上心頭。

  穆玄澈不好女色是出了名的,後宮佳麗都難入他眼,怎會突然對一個低賤的宮女……

  宮女?!

  一個名字如同驚雷般在她腦中炸開!

  「那個賤人現在何處?!」

  雲嬪的聲音陡然拔高,尖利刺耳。

  翠香跪在地上,猶自得意地邀功。

  「娘娘放心!奴婢昨個兒就按您的吩咐,把她打發去恭房了,以後專門刷洗恭桶!那腌臢地方,定能好好磨磨她那身賤骨頭……」

  這本該是個令人快意的消息。

  然而,雲嬪聽完,非但沒有絲毫喜悅,反而臉色劇變!

  她猛地抬腳,狠狠踹在翠香心口!

  「蠢貨!」

  伴隨著一聲厲叱,翠香「哎喲」一聲慘叫,被踹得翻滾在地。

  雲嬪看也不看她,像一頭被激怒的母獸,提著繁複的裙擺,發瘋似的衝出殿門,直撲向那污穢之地!

  翠香顧不得疼痛,連滾爬起,哭喊著追上去。

  「娘娘!娘娘!那種地方污穢不堪,仔細髒了您的鞋襪!讓奴婢去!奴婢去……」

  但云嬪的腳步快得驚人,帶著一種焚心蝕骨的恐慌和即將爆發的毀滅欲。

  還未靠近那排低矮的房舍,一股令人作嘔、濃烈到幾乎凝成實質的惡臭便撲面而來,熏得人頭暈眼花。

  黃綠色的污濁液體,正從其中一扇緊閉的木門底下蜿蜒滲出,如同毒蛇的涎水,在地面上肆意蔓延,發出陣陣令人窒息的氣味。

  翠香連滾帶爬地搶在雲嬪之前,用盡全身力氣撞開了那扇沉重的木門!

  「哐當——」

  門軸發出刺耳的呻吟。

  門內,一片狼藉。

  傾倒的恭桶歪七扭八地躺在地上,污穢之物潑灑得到處都是,惡臭沖天。

  然而,那本該在此受盡折磨的身影,卻憑空消失了……

  只有一群綠頭蒼蠅,在污穢上嗡嗡盤旋,發出令人心頭髮毛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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