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震怒
景和宮中，藥香撲鼻。
葉如棠依舊昏迷不醒，她躺在榻上，嘴唇都已沒了顏色，無聲無息。
謝如一在外殿煎著藥，眉頭緊皺，魏嬤嬤和靈蘭抹著眼淚，眼圈通紅地守在藥爐旁邊。
沈長昭坐在床榻一角，一動不動，整整一夜，衣未解，帶未寬，連一口水都未進。
他凝視著她的臉頰。
那張，原本明麗如春日朝陽的臉，如今慘白得仿佛雪地中的埋骨。
他伸出手來，拿起榻邊軟巾，為她擦拭著面頰。
軟巾一分一寸地滑過。
事情是如何一步一步走到今日的？
從靈山寺開始的。
是那個慧明的一句話讓朕生出了疑心，卻絲毫未曾懷疑那其實是背後有人指使。
她懷著朕的孩子，本該是最應寵著護著的時候，朕卻一日一日冷了態度，甚至連一面都不肯見。
之後，流言四起，說她從前便與顧懷瑾有私情，想起那日春獵之時的場景，朕便疑心更重。
如今看來，那確實只不過是顧懷瑾救她之時的偶然之舉，並非朕所想的那般。
是朕以為她已經背板，是朕擔心她腹中之子並非朕的孩子，卻從來沒有問過她一句。
朕是皇帝，憂心社稷，一切以江山為重，朕是對的。
但是，朕真的只是擔憂這個嗎？
沈長昭握著葉如棠冰涼的手，緩緩放到了唇邊。
不，朕確實怕江山易主，更怕的是，你當真背棄了朕。
流言肆虐，群臣質疑，朕為了讓風波平息，更因為心中無法壓制的嫉妒和憤怒，在你最脆弱的時候，把你送進了禁言房。
錢保說，你那幾日，茶飯不思。
你心中，定是怨朕的吧。
怨朕信流言卻不信你，將你一個弱女子，丟在風口浪尖，任流言淹沒，連帶著那未成形的小生命，也一併湮滅了。
皇帝低下了頭，望著她憔悴的眉眼。
心中像是被千針萬刃扎著，抽著，每一下都不偏不倚，正正地刺在心底，悔意最深的地方。
「是朕……」他低聲開口，喉間沙啞，「是朕負了你。」
那樣的流言，你確實無法分辨，因此不曾喊過一句冤枉，而是將所有苦楚，都咽進了心裡，將所有痛，都留給了自己。
如今，你卻已無力再說一個字。
皇兒，朕期待了那麼久的皇兒，朕同你的皇兒，就這樣離開了人世。
皇帝閉上了眼，手指一點點握緊，青筋暴起。
沈長昭徹夜未眠，一直坐在葉如棠身邊，直至天光破曉。
裴景行輕手輕腳走進來，「皇上，該上早朝了，奴才伺候您更衣罷。」皇帝看著他，血絲爬滿了雙眼。
這日的紫宸殿，寂靜中透著一股寒意。
皇帝坐在龍椅中，目光冷如霜雪。
片刻後，他緩緩開口，語氣淡漠，「汪凌玄。」
汪凌玄渾身一震，急忙出列，「臣在。」
「是你說昭妃定要親臨佛門重地，沾染佛光，方能化解熒惑守心的天象。而後，慧明便由人指使，在朕面前中傷昭妃。」沈長昭俯視著汪凌玄低垂的頭顱，「你又是受何人指使？」
汪凌玄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陛下！臣冤枉啊！天象確實如此，臣並未虛報！臣與那慧明和尚素未謀面，此事與臣無半點關係啊，陛下！」
皇帝語氣陰沉，「汪凌玄，你此時招來，朕賞你全屍，不會株連，若被朕查出來，夷三族。」
溫崇業心中緊繃，雙手在袖中暗暗發抖。
汪凌玄咬了咬牙，不停的重重磕著頭，很快，額上便碰出了血漬，「請陛下明察！並無人指使臣！臣只是將所觀天象如實稟報，昭妃娘娘之事，臣真的是一無所知啊！請陛下明鑑！」
沈長昭絲毫不為所動，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直到他磕得滿臉是血，「欽天監監正汪凌玄，革職褫銜，貶為庶民，逐出京城，永不敘用。欽天監一應事務，由監副周正暫領。」
汪凌玄身子一歪，癱倒在地上。
裴景行抬了一下手，內侍們走上前，將他拖出了大殿。
皇帝靜了半晌，似是在心中思量。
地上血跡斑斑，觸目驚心，群臣心下惴惴，各個屏息而立，不敢發出半分聲響。
「溫崇業。」皇帝的聲音再度冷冷的響起。
溫崇業急忙出列，低頭應道：「臣在。」
「昔日朕信你忠直，令你執掌戶部，未曾想如今你卻老而昏庸，偏聽讒言，攪亂朝堂，污衊忠良，幾至釀成大禍。」
皇帝頓了頓，掃了他一眼，「朕念你年邁，暫不追責入獄，即刻起，貶為戶部四品侍郎。」
溫崇業面色一白，下跪叩首，「臣，領旨謝恩。」
皇帝轉向另一側，「蕭正山。」
蕭正山一驚，邁步出列，「臣在。」
「你身為吏部尚書兼管御史台，本應持正直衡、慎擢賢才，卻如此不辨是非，與旁人同聲附和，隨波逐流，枉你還自詡清流！」
蕭正山聞言撲通跪倒，「老臣知罪，請皇上恕罪！」
皇帝冷笑一聲，「念你初衷為國，暫留吏部，削為右侍郎，罰俸一年，以示儆戒。」
「臣，謝主隆恩。」
皇帝面色未改，目光掃視群臣，「昨日朝上，朕見不少人爭先恐後，附議他二人之言。「
「爾等為官多年，便是如此為國效力的嗎？朝堂並非市井，若爾等不能分辨是非曲直，只會隨風轉舵，如同市井之徒，朕又何必空設百官？！」
殿中眾臣盡皆下跪，「皇上息怒！請皇上恕罪！」
皇帝臉色陰沉，袍袖一揮，「退下！」
群臣跪在地上，待皇帝退入內殿，才互相看了看，站了起來，卻無人敢發一言。
殿中一片沉寂，半晌，才有人低聲喃喃，「陛下從來喜怒不形於色，從未有過這般雷霆之怒啊。」
「昭妃娘娘落胎，陛下盛怒，也在情理之中。」
溫崇業面如土色，步履踉蹌著跨出了殿門，回頭看了一眼還站在丹陛之下的蕭正山。
他走上前，拱手道：「蕭兄，近日煩擾頗多，可願移步寒舍一敘？」
蕭正山看了他一眼，微微一笑：「老臣才剛被陛下訓斥，理應回府反悔思過，就不叨擾溫大人了，告辭，告辭。」
言罷，他拱手還禮，隨即轉身而去，衣袂翻飛間，毫無留戀之意。
溫崇業站在原地，額角青筋跳動，死死地攥緊了袖中的拳頭。
沈長昭朝服未換，直接走進了景和宮。
謝如一正在將銀針一一收起，「陛下。」
皇帝眉頭緊皺，並未坐下，「如何了？」
謝如一下跪叩首，「回陛下，娘娘驟然小產，氣血兩虧，心脈浮亂，臣已為娘娘施針醫治。」
他頓了一下，斟酌了片刻，「請皇上寬心，娘娘元氣雖傷，如今卻已無性命之憂，只是……若要醒來，尚需時日。「
沈長昭面色愈發陰沉，目光緊盯著榻上那張瘦削的面龐。「尚需時日……幾日？「
謝如一磕了一個頭，「老臣已盡力，究竟何時，尚難斷言，且看天意。」
皇帝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朕回體仁宮批摺子，有任何消息，即刻來回朕。」
「臣遵旨！」
皇帝未再多言，轉身離去。
謝如一緩緩站起，輕輕嘆了一口氣。
魏嬤嬤走了進來，低聲詢問：「謝大人，娘娘她到底會不會醒？」
謝如一看了她一眼，「嬤嬤不必擔憂，娘娘會醒的。」
他低低地念了一句，「因為她想要做的事，還沒有做完。」
魏嬤嬤沒有聽清楚，「謝大人？您說什麼？」
謝如一看向她，「女子小產，甚於新產十倍，我拼盡一生醫術，定能保得住娘娘。「
魏嬤嬤雙手合十，「阿彌陀佛！老奴多謝大人了。「
葉如棠依舊昏迷不醒，她躺在榻上，嘴唇都已沒了顏色，無聲無息。
謝如一在外殿煎著藥，眉頭緊皺，魏嬤嬤和靈蘭抹著眼淚，眼圈通紅地守在藥爐旁邊。
沈長昭坐在床榻一角，一動不動，整整一夜，衣未解，帶未寬，連一口水都未進。
他凝視著她的臉頰。
那張，原本明麗如春日朝陽的臉，如今慘白得仿佛雪地中的埋骨。
他伸出手來，拿起榻邊軟巾，為她擦拭著面頰。
軟巾一分一寸地滑過。
事情是如何一步一步走到今日的？
從靈山寺開始的。
是那個慧明的一句話讓朕生出了疑心，卻絲毫未曾懷疑那其實是背後有人指使。
她懷著朕的孩子，本該是最應寵著護著的時候，朕卻一日一日冷了態度，甚至連一面都不肯見。
之後，流言四起，說她從前便與顧懷瑾有私情，想起那日春獵之時的場景，朕便疑心更重。
如今看來，那確實只不過是顧懷瑾救她之時的偶然之舉，並非朕所想的那般。
是朕以為她已經背板，是朕擔心她腹中之子並非朕的孩子，卻從來沒有問過她一句。
朕是皇帝，憂心社稷，一切以江山為重，朕是對的。
但是，朕真的只是擔憂這個嗎？
沈長昭握著葉如棠冰涼的手，緩緩放到了唇邊。
不，朕確實怕江山易主，更怕的是，你當真背棄了朕。
流言肆虐，群臣質疑，朕為了讓風波平息，更因為心中無法壓制的嫉妒和憤怒，在你最脆弱的時候，把你送進了禁言房。
錢保說，你那幾日，茶飯不思。
你心中，定是怨朕的吧。
怨朕信流言卻不信你，將你一個弱女子，丟在風口浪尖，任流言淹沒，連帶著那未成形的小生命，也一併湮滅了。
皇帝低下了頭，望著她憔悴的眉眼。
心中像是被千針萬刃扎著，抽著，每一下都不偏不倚，正正地刺在心底，悔意最深的地方。
「是朕……」他低聲開口，喉間沙啞，「是朕負了你。」
那樣的流言，你確實無法分辨，因此不曾喊過一句冤枉，而是將所有苦楚，都咽進了心裡，將所有痛，都留給了自己。
如今，你卻已無力再說一個字。
皇兒，朕期待了那麼久的皇兒，朕同你的皇兒，就這樣離開了人世。
皇帝閉上了眼，手指一點點握緊，青筋暴起。
沈長昭徹夜未眠，一直坐在葉如棠身邊，直至天光破曉。
裴景行輕手輕腳走進來，「皇上，該上早朝了，奴才伺候您更衣罷。」皇帝看著他，血絲爬滿了雙眼。
這日的紫宸殿，寂靜中透著一股寒意。
皇帝坐在龍椅中，目光冷如霜雪。
片刻後，他緩緩開口，語氣淡漠，「汪凌玄。」
汪凌玄渾身一震，急忙出列，「臣在。」
「是你說昭妃定要親臨佛門重地，沾染佛光，方能化解熒惑守心的天象。而後，慧明便由人指使，在朕面前中傷昭妃。」沈長昭俯視著汪凌玄低垂的頭顱，「你又是受何人指使？」
汪凌玄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陛下！臣冤枉啊！天象確實如此，臣並未虛報！臣與那慧明和尚素未謀面，此事與臣無半點關係啊，陛下！」
皇帝語氣陰沉，「汪凌玄，你此時招來，朕賞你全屍，不會株連，若被朕查出來，夷三族。」
溫崇業心中緊繃，雙手在袖中暗暗發抖。
汪凌玄咬了咬牙，不停的重重磕著頭，很快，額上便碰出了血漬，「請陛下明察！並無人指使臣！臣只是將所觀天象如實稟報，昭妃娘娘之事，臣真的是一無所知啊！請陛下明鑑！」
沈長昭絲毫不為所動，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直到他磕得滿臉是血，「欽天監監正汪凌玄，革職褫銜，貶為庶民，逐出京城，永不敘用。欽天監一應事務，由監副周正暫領。」
汪凌玄身子一歪，癱倒在地上。
裴景行抬了一下手，內侍們走上前，將他拖出了大殿。
皇帝靜了半晌，似是在心中思量。
地上血跡斑斑，觸目驚心，群臣心下惴惴，各個屏息而立，不敢發出半分聲響。
「溫崇業。」皇帝的聲音再度冷冷的響起。
溫崇業急忙出列，低頭應道：「臣在。」
「昔日朕信你忠直，令你執掌戶部，未曾想如今你卻老而昏庸，偏聽讒言，攪亂朝堂，污衊忠良，幾至釀成大禍。」
皇帝頓了頓，掃了他一眼，「朕念你年邁，暫不追責入獄，即刻起，貶為戶部四品侍郎。」
溫崇業面色一白，下跪叩首，「臣，領旨謝恩。」
皇帝轉向另一側，「蕭正山。」
蕭正山一驚，邁步出列，「臣在。」
「你身為吏部尚書兼管御史台，本應持正直衡、慎擢賢才，卻如此不辨是非，與旁人同聲附和，隨波逐流，枉你還自詡清流！」
蕭正山聞言撲通跪倒，「老臣知罪，請皇上恕罪！」
皇帝冷笑一聲，「念你初衷為國，暫留吏部，削為右侍郎，罰俸一年，以示儆戒。」
「臣，謝主隆恩。」
皇帝面色未改，目光掃視群臣，「昨日朝上，朕見不少人爭先恐後，附議他二人之言。「
「爾等為官多年，便是如此為國效力的嗎？朝堂並非市井，若爾等不能分辨是非曲直，只會隨風轉舵，如同市井之徒，朕又何必空設百官？！」
殿中眾臣盡皆下跪，「皇上息怒！請皇上恕罪！」
皇帝臉色陰沉，袍袖一揮，「退下！」
群臣跪在地上，待皇帝退入內殿，才互相看了看，站了起來，卻無人敢發一言。
殿中一片沉寂，半晌，才有人低聲喃喃，「陛下從來喜怒不形於色，從未有過這般雷霆之怒啊。」
「昭妃娘娘落胎，陛下盛怒，也在情理之中。」
溫崇業面如土色，步履踉蹌著跨出了殿門，回頭看了一眼還站在丹陛之下的蕭正山。
他走上前，拱手道：「蕭兄，近日煩擾頗多，可願移步寒舍一敘？」
蕭正山看了他一眼，微微一笑：「老臣才剛被陛下訓斥，理應回府反悔思過，就不叨擾溫大人了，告辭，告辭。」
言罷，他拱手還禮，隨即轉身而去，衣袂翻飛間，毫無留戀之意。
溫崇業站在原地，額角青筋跳動，死死地攥緊了袖中的拳頭。
沈長昭朝服未換，直接走進了景和宮。
謝如一正在將銀針一一收起，「陛下。」
皇帝眉頭緊皺，並未坐下，「如何了？」
謝如一下跪叩首，「回陛下，娘娘驟然小產，氣血兩虧，心脈浮亂，臣已為娘娘施針醫治。」
他頓了一下，斟酌了片刻，「請皇上寬心，娘娘元氣雖傷，如今卻已無性命之憂，只是……若要醒來，尚需時日。「
沈長昭面色愈發陰沉，目光緊盯著榻上那張瘦削的面龐。「尚需時日……幾日？「
謝如一磕了一個頭，「老臣已盡力，究竟何時，尚難斷言，且看天意。」
皇帝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朕回體仁宮批摺子，有任何消息，即刻來回朕。」
「臣遵旨！」
皇帝未再多言，轉身離去。
謝如一緩緩站起，輕輕嘆了一口氣。
魏嬤嬤走了進來，低聲詢問：「謝大人，娘娘她到底會不會醒？」
謝如一看了她一眼，「嬤嬤不必擔憂，娘娘會醒的。」
他低低地念了一句，「因為她想要做的事，還沒有做完。」
魏嬤嬤沒有聽清楚，「謝大人？您說什麼？」
謝如一看向她，「女子小產，甚於新產十倍，我拼盡一生醫術，定能保得住娘娘。「
魏嬤嬤雙手合十，「阿彌陀佛！老奴多謝大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