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顧念：我極度自卑，連話都不敢說
第112章 顧念：我極度自卑，連話都不敢說
身為新藝城的高管，騎車出行，衣服摔壞了，竟然打了塊補丁就穿出門。
這是多麼樸素的精神啊。
顧念把夾克的補丁亮了下，在場幾位只感覺他紅的發亮。
其實吧，用老黃來說，這貨就是不在意個人形象，每天騎個自行車亂跑，所以他才給買了輛車用許冠文的話講，也不打理髮型，在半島酒店都能隨便找個地方，叼著煙往那裡一蹲，沒個靚仔的自覺。
石慧把傅明憲指著顧念的手按下來，嗔怪的瞪了她一眼，「給這位哥哥道。」
「又不是我的錯！」
傅明憲甩脫她的手，扭身往樓上跑了。
石慧無奈的看向夏夢。
她從小家境優渥，接受良好教育，學的是鋼琴和舞蹈。
16歲就被袁仰安看中，擔任電影女主角，成為長城電影的「二公主」。
19歲和傅奇結婚，兩人的婚禮，有攝影師全程跟拍，放在《都會交響曲》的後面，隨著電影送給影迷。
婚後兩人琴瑟和鳴，傅奇也很快成為長城的經理。
長、新、鳳合併成銀都機構之後，傅奇是董事之一。
石慧可以說是集萬千寵愛於一身。
不過她是個性格剛強的人，六十年代末，港島時局動盪。
夏夢選擇出國，她則和傅奇一起留在港島，積極參加運動，被港英政府關押過一年多。
也正因為如此，對70年出生的小女兒傅明憲，太過寵溺，驕縱。
拿這個小女兒沒什麼辦法。
夏夢給兩人互相介紹了名字，說，「阿念，我下午跟明憲的媽媽，一起去商場買幾件冬裝，托人送到你家裡，或者新藝城，你看可不可以。」
石慧則說，「有空到阿姨家吃飯，阿姨會讓明憲給你道歉的。」
顧念把她們說的應下來，便說有事，轉身告辭。
馬逢國看著他開平治離開，說，「這人我有點看不明白，很怪。」
石慧說，「年少有為，就是張狂了點。」
夏夢搖頭說，「你跟傅奇見過太多找你們辦事的人，乍一看他，便認為這是張狂，其實他只是從心底里，覺得大家是平等的。」
石慧不語。
顧念回公司，從黃銳民那裡找了一套西服，今晚要跟高志森去老黃家裡吃飯。
徐文娟如果看到他穿著這件衣服，大抵要問。
然後老黃把他摔車的事情一說，肯定被說一通。
早上出門著急，隨便拿了件外套，把這茬給忘記了。
黃銳民見這貨一趟趟往這裡跑，都是找衣服，無奈的說，「好互給我找點正經事來干，這算什麼？」
顧念問他，「這幾天有看到余允抗嗎？他拿了《殭屍翻生》的劇本，好像人間蒸發一樣。」
黃銳民無語，「你還是找我拿衣服吧。」
下班前，成奎安被叫到公司。
陪他一起來的有李修賢。
李修賢準備拍完《龍虎風雲》，就自己開一家電影公司，和永佳一樣，掛靠在新公主。
成奎安他挺看好，天生的反派臉，怕被顧念給拐走了。
顧念把角色跟成奎安說了說。
他啊，跟洪金寶一樣，不認識字，讓看劇本，有些為難人了。
「啊，讓我演警察？修哥演劫匪。」
他使勁的撓頭，頭皮屑都出來了，讓身邊的李修賢忍不住退了幾步。
大傻真有點傻了，他從來沒有想過，自己這個形象能扮演警察。
而且對面的劫匪是李修賢。
李修賢聽成奎安跟著顧念喊他修哥，彆扭壞了，說，「你當反派演就行。」
大傻腦子有些轉不過彎，「不是說演警察嗎。」
顧念見他迷茫的樣子，說，「以前你在舞廳當打手，有沒有見過黑警。」
這下成奎安懂了。
顧念開車帶著他和成奎安去觀塘踩場「我八零，八一年離開邵氏出來闖蕩，八二年導演了第一部戲《Friend好過打Band》，用國話講就是《哥倆好》。
跟鄭則仕演的。
這部票房賣的很好，拍完很多人找他。
準備開第二集《摩登衙門》，我足足等了他半年。」
成奎安馬上說，「修哥，無論你什麼時候找我，我都第一時間來。」
顧念笑道：「那我呢？我們同時找你。」
成奎安了半天，說，「顧生，你把我媽和老婆丟水裡，我自己跳下去一起淹死，兒子給你養。」
顧念對李修賢說，「你叫他大傻，我看他一點都不傻。」
李修賢說，「等拍戲的時候，你就知道他多傻了。」
顧念想起那次失敗的講戲，說，「他拍《何必有我》，用木板狼狠給鄭則仕來了一下，也算給你報仇了。」
成奎安憨笑，「不是修哥今天說，我都不知道。」
李修賢說，「這件事以後，我對自己說，可以捧紅別人，為什麼不可以捧紅自己。
《公僕》我花了九個月去弄劇本，編劇是何康喬，他在港島電台寫情感節目。
我要他給我寫一些感性，能讓觀眾流淚的東西。」
他伸手比劃了下，「我在家裡弄了個黑板，但是從頭到尾，一場接一場的拼。
全部擦掉了兩三次，前前後後九個月。
經過很大的努力，去找陳勛奇跟黎應就，他們兩個合夥開的永佳。
他們當時不同意我來主演，說我都是做導演，沒演過主角。
我說片酬可以不要。
他們這才答應。
那個時候，我堅定的認為，《公僕》能拿獎。
等拿了獎，片酬漲十倍。」
李修賢說這話，咬著牙。
《公僕》的票房一般，六百多萬。
不過，成本不高，算是盈利了。
而且真的幫助李修賢拿下了二十一屆金馬獎影帝。
金像獎的提名雖然沒有公布，但李修賢的呼聲很高。
顧念笑道，「我算是撿漏，等修哥四月份把金像獎也拿了，就不止現在這個價了。」
《龍虎風雲》開的是二十五方。
等他拿完金像獎，估計要再翻一倍。
李修賢有些失神的說，「師父最看不起我，他鍾意姜大衛，傅聲，我偏要證明給他看，我最有出息。」
張徹對他真的不重視，雖然是「張家班」的二代弟子。
但只是演過《射鵰英雄傳》的歐陽克，去年《上海灘十三太保》，是出場就領盒飯的快槍手。
李修賢能走到今天，全靠自己。
但是等張徹晚年，淒涼度日的時候。
他和姜大衛牽頭策劃，拍攝《義膽群英》，所得票房全給師父養老。
後來張徹去世，他又跟姜大衛操辦了葬禮。
好像這樣，就能把自己放在和姜大衛一樣的位置。
估計是這種經歷，讓李修賢覺得徒弟周星馳，也應該這麼對他，
在周星馳大紅大紫，片酬幾百萬的時候，拿著幾十萬讓他回來拍戲。
可惜周星馳和他不一樣，反倒是成奎安始終站在他身邊。
顧念感覺李修賢被張徹弄的，有點斯德哥爾摩綜合徵的味道，說，「修哥，這段時間和羽哥多聊聊吧。」
張徹當初答應和王羽一起去嘉禾，最後過河拆橋，利用這事讓自己成為邵逸夫的「權臣」。
王羽直接當面罵他，不講義氣。
但兩人終究有感情，最後還是和好。
所以，情感這種東西是相互的，一廂情願不太行。
李修賢還沉浸在功成名就，證明自己的情緒中，沒有說話。
顧念見狀只能輕輕搖頭，心想，我把周星馳拐了，以後你也少點傷心事。
到地方。
三人下車。
李修賢說，「我在這邊住了11年。」
他指了下樓上一個房間，那是我以前幫一個小學生補習的地方。
拍《公僕》的時候，問他媽媽。
她馬上答應把地方借給我拍戲，
二十多年前，我們住在山裡的木屋區，後來大火一燒，全部搬到徙置區。」
成奎安說，「我知道這邊，整個觀塘有二十四棟樓，四個幫派，都是十幾歲的人。
這個年紀，下手沒分寸，發生衝突真的把人往死里砍。」
李修賢說，「那時候我十三歲，很有規劃，每天放學，都不會在街上逗留，不跟他們混。
晚上去學柔道，一直練到十七歲，去邵氏面試被師父選中。」
三人一邊走，一邊聊天。
顧念感覺在港島認識的人，基本都是自己摸爬滾打，從底層的淤泥里爬出來。
倒是左派張鑫焱的舅父莊嘉良，是南洋公司在廣州的發行經理。
鮑德熹的父親，傅明憲的家庭·
不由再次感慨，港島這地方真的微妙。
晚上六點。
顧念開車接上高志森，去老黃的家。
開門的是徐文娟，她看書房，說，「麥嘉今天也來了。」
顧念笑道，「師娘啊，麥生經常來吃飯嗎？」
徐文娟搖頭，「公司開到現在，就幾次吧。」
高志森和顧念對視一眼，意思是怎麼辦。
顧念開玩笑道，「我去廚房幫忙吧。」
高志森差點急眼。
老黃開門，對兩人招手，用嘴型說，不是我叫來的。
他一表態，高志森心裡就有底了。
兩人進去，黃百鳴把門帶上，裡面瀰漫著雪茄的味道。
麥嘉示意他們坐下，說，「我認為開公司很像打江山，必須熟讀三國，熟讀教員的著作，這些都是講兵法」
顧念笑道：「兵法是個好東西，說來也巧，我認識一個人，他每天讀《孫子兵法》，從一個賣魚佬，做到社團老大。」
麥嘉對顧念打斷他的話有些不滿，吐出一口濃煙後，繼續說道：「我回港島的時候，階層很分明。
老闆是老闆，夥計是夥計，老闆可以賺很多錢，把夥計當狗一樣用。」
高志森臉色有些不好看，跟顧念說，「我怎麼不知道，你認識什麼讀兵法的賣魚佬。」
顧念說，「不是在港島，他和你同姓，叫高啟強，後來被槍斃了。」
麥嘉看了眼黃百鳴，示意他管管這倆徒弟，
老黃臉都皺了起來，說，「今天文娟正好買到一條石斑，等一下多吃點。」
這一刻，高志森明白顧念說的，把老黃夾在中間是什麼意思了。
麥嘉把雪茄放在碗上面，說，「當時邵逸夫給我開幾百塊，我發誓一定要把最厲害的兩家電影公司打垮。」
黃百鳴瞪著顧念，讓他別再找事了。
顧念便笑道，「麥老大，雄心壯志，我就不行了，只是想要多賺點錢。」
我把曾經有人跟我說的話送給你，
天才不會被埋沒，被埋沒的絕對不是天才。」
麥嘉拿起雪茄，笑道：「阿念，你是天才，但天才也要堅持。
娛樂圈好像是排隊，排在你前面的人，會因為各種原因離開。
只要你堅持，最後總會輪到你。
用算命的話說，五年走運，十年大運。
你要把握這次運氣，把握好的時候。
英雄都是時運造出來的。
簫芳芳把《撞到正》放到嘉禾，就因為這個大運，造就了新藝城的誕生。」
麥嘉抽了一口雪茄。
「《靈幻都市》很好，有機會沖三千萬。
所以，我答應開《龍虎風雲》，答應給林嶺東導演分紅。
但新藝城所有事情，都是開會決定，少數服從多數。
七個人我們五個人創作好，還是一個人好？
我的答案絕對是五個人好。
老三可能沒有和你說過，新藝城的每一部喜劇，都不是由某一個人寫的。
我們都是集體討論，用錄音機把每一個情節，每一場戲的討論錄下來，交給他。
他拿回家或者租一家酒店在房間裡聽錄音，把有意思的橋段，整理出來。
有時候能幾天出一個劇本，就是這個原因。
當時奮鬥房還在美孚新村寓所，我那個老房子。」
麥嘉拍了拍顧念的肩膀，「明天我帶你去看看。」
顧念呆呆的，用一種偶像幻滅的眼神，看著黃百鳴。
乃至於高志森暗暗推了他一下，他都沒有動。
黃百鳴欲言又止，蘋果肌微微漲紅。
麥嘉對他的表情很滿意，笑道，「我搞劇本也很厲害，可以打破條條框框，搞到忘我。
忘我是一種境界。
就是忘記我是男是女，忘記我有多少錢，忘記我是公司的大老闆。
我的強項就是這樣，可以組織一群人搞劇本，用最快的速度搞出來。」
麥嘉見顧念正看向他，眼裡是以前沒有的敬佩，抽了口雪茄，手指點了點黃百鳴，說：
「你師——老三這人最大的優點，肯吃虧，給他打電說著，突然意識到這麼講，黃百鳴會很沒面子，把後面的話咽了下去。
他再次拍了拍顧念的肩膀，「其實入這行，第一個條件就是不能斤斤計較。
我們記得一句話，世界上每一個人都是可以被淘汰的。」
麥嘉見顧念和高志森聽完這番話，已經完全沒了剛才一唱一和打斷他話的精氣神。
伸手把雪茄按滅在充當菸灰缸的碗裡，起身說，「雷先生約我吃飯。」
黃百鳴點點頭。
顧念和高志森跟他一起送麥嘉離開。
「我真的佩服麥先生。」
回到書房，把門關上，顧念悠悠感嘆道，
黃百鳴臉色變了變，剛想開口。
「他是怎麼做到在不大的書房裡，當著高志森的面，這麼羞辱你的。」
顧念把插在碗裡的雪茄頭拿起來，說，「一日為師終身為父，辱父之仇，不共戴天。
如果我是高志森，我就把這玩意拿起來，按他光頭上。」
高志森愣了下，說，「你怎麼不按他頭上。」
顧念一臉傷心，「我當時聽完老黃說，他用了兩天時間寫完《搭錯車》。
當場膝蓋發軟，就要給他跪下。
只是那個時候，我極度自卑，連話都不敢說。
心裡罵自己，顧念啊，顧念，你哪有資格拜這種人做師父。」
他伸出舌頭，飛快用食指點了下，又在兩邊眼角抹了抹，帶著哭腔說：
「沒想到，原來老黃的劇本創作神話，都是編造的。
他高大，偉岸的形象，破碎了。
當你有能力觸及曾經不敢想的事，卻發現原來不過是個泡沫。
或許這就是人生吧。」
顧念四十五度角仰望天.天花板。
黃百鳴感覺自己腦袋裡的血管要爆開了，耳朵裡面嗡嗡響。
甚至連麥嘉在兩個徒弟面前，把他當做小弟，隨意編排，都拋到了腦後。
他手指顫抖的指著顧念：「極度自卑，連話都不敢說？！我還沒有老年痴呆！
你分明極度不要臉，當時買劇本的錢都不夠，開口找我借了兩千塊！到現在還沒還！」
高志森目瞪口呆，他本以為對顧念的無恥程度，已經足夠了解。
沒想到，這貨的下限，遠不是自己能夠想像。
身為新藝城的高管，騎車出行，衣服摔壞了，竟然打了塊補丁就穿出門。
這是多麼樸素的精神啊。
顧念把夾克的補丁亮了下，在場幾位只感覺他紅的發亮。
其實吧，用老黃來說，這貨就是不在意個人形象，每天騎個自行車亂跑，所以他才給買了輛車用許冠文的話講，也不打理髮型，在半島酒店都能隨便找個地方，叼著煙往那裡一蹲，沒個靚仔的自覺。
石慧把傅明憲指著顧念的手按下來，嗔怪的瞪了她一眼，「給這位哥哥道。」
「又不是我的錯！」
傅明憲甩脫她的手，扭身往樓上跑了。
石慧無奈的看向夏夢。
她從小家境優渥，接受良好教育，學的是鋼琴和舞蹈。
16歲就被袁仰安看中，擔任電影女主角，成為長城電影的「二公主」。
19歲和傅奇結婚，兩人的婚禮，有攝影師全程跟拍，放在《都會交響曲》的後面，隨著電影送給影迷。
婚後兩人琴瑟和鳴，傅奇也很快成為長城的經理。
長、新、鳳合併成銀都機構之後，傅奇是董事之一。
石慧可以說是集萬千寵愛於一身。
不過她是個性格剛強的人，六十年代末，港島時局動盪。
夏夢選擇出國，她則和傅奇一起留在港島，積極參加運動，被港英政府關押過一年多。
也正因為如此，對70年出生的小女兒傅明憲，太過寵溺，驕縱。
拿這個小女兒沒什麼辦法。
夏夢給兩人互相介紹了名字，說，「阿念，我下午跟明憲的媽媽，一起去商場買幾件冬裝，托人送到你家裡，或者新藝城，你看可不可以。」
石慧則說，「有空到阿姨家吃飯，阿姨會讓明憲給你道歉的。」
顧念把她們說的應下來，便說有事，轉身告辭。
馬逢國看著他開平治離開，說，「這人我有點看不明白，很怪。」
石慧說，「年少有為，就是張狂了點。」
夏夢搖頭說，「你跟傅奇見過太多找你們辦事的人，乍一看他，便認為這是張狂，其實他只是從心底里，覺得大家是平等的。」
石慧不語。
顧念回公司，從黃銳民那裡找了一套西服，今晚要跟高志森去老黃家裡吃飯。
徐文娟如果看到他穿著這件衣服，大抵要問。
然後老黃把他摔車的事情一說，肯定被說一通。
早上出門著急，隨便拿了件外套，把這茬給忘記了。
黃銳民見這貨一趟趟往這裡跑，都是找衣服，無奈的說，「好互給我找點正經事來干，這算什麼？」
顧念問他，「這幾天有看到余允抗嗎？他拿了《殭屍翻生》的劇本，好像人間蒸發一樣。」
黃銳民無語，「你還是找我拿衣服吧。」
下班前，成奎安被叫到公司。
陪他一起來的有李修賢。
李修賢準備拍完《龍虎風雲》，就自己開一家電影公司，和永佳一樣，掛靠在新公主。
成奎安他挺看好，天生的反派臉，怕被顧念給拐走了。
顧念把角色跟成奎安說了說。
他啊，跟洪金寶一樣，不認識字，讓看劇本，有些為難人了。
「啊，讓我演警察？修哥演劫匪。」
他使勁的撓頭，頭皮屑都出來了，讓身邊的李修賢忍不住退了幾步。
大傻真有點傻了，他從來沒有想過，自己這個形象能扮演警察。
而且對面的劫匪是李修賢。
李修賢聽成奎安跟著顧念喊他修哥，彆扭壞了，說，「你當反派演就行。」
大傻腦子有些轉不過彎，「不是說演警察嗎。」
顧念見他迷茫的樣子，說，「以前你在舞廳當打手，有沒有見過黑警。」
這下成奎安懂了。
顧念開車帶著他和成奎安去觀塘踩場「我八零，八一年離開邵氏出來闖蕩，八二年導演了第一部戲《Friend好過打Band》，用國話講就是《哥倆好》。
跟鄭則仕演的。
這部票房賣的很好，拍完很多人找他。
準備開第二集《摩登衙門》，我足足等了他半年。」
成奎安馬上說，「修哥，無論你什麼時候找我，我都第一時間來。」
顧念笑道：「那我呢？我們同時找你。」
成奎安了半天，說，「顧生，你把我媽和老婆丟水裡，我自己跳下去一起淹死，兒子給你養。」
顧念對李修賢說，「你叫他大傻，我看他一點都不傻。」
李修賢說，「等拍戲的時候，你就知道他多傻了。」
顧念想起那次失敗的講戲，說，「他拍《何必有我》，用木板狼狠給鄭則仕來了一下，也算給你報仇了。」
成奎安憨笑，「不是修哥今天說，我都不知道。」
李修賢說，「這件事以後，我對自己說，可以捧紅別人，為什麼不可以捧紅自己。
《公僕》我花了九個月去弄劇本，編劇是何康喬，他在港島電台寫情感節目。
我要他給我寫一些感性，能讓觀眾流淚的東西。」
他伸手比劃了下，「我在家裡弄了個黑板，但是從頭到尾，一場接一場的拼。
全部擦掉了兩三次，前前後後九個月。
經過很大的努力，去找陳勛奇跟黎應就，他們兩個合夥開的永佳。
他們當時不同意我來主演，說我都是做導演，沒演過主角。
我說片酬可以不要。
他們這才答應。
那個時候，我堅定的認為，《公僕》能拿獎。
等拿了獎，片酬漲十倍。」
李修賢說這話，咬著牙。
《公僕》的票房一般，六百多萬。
不過，成本不高，算是盈利了。
而且真的幫助李修賢拿下了二十一屆金馬獎影帝。
金像獎的提名雖然沒有公布，但李修賢的呼聲很高。
顧念笑道，「我算是撿漏，等修哥四月份把金像獎也拿了，就不止現在這個價了。」
《龍虎風雲》開的是二十五方。
等他拿完金像獎，估計要再翻一倍。
李修賢有些失神的說，「師父最看不起我，他鍾意姜大衛，傅聲，我偏要證明給他看，我最有出息。」
張徹對他真的不重視，雖然是「張家班」的二代弟子。
但只是演過《射鵰英雄傳》的歐陽克，去年《上海灘十三太保》，是出場就領盒飯的快槍手。
李修賢能走到今天，全靠自己。
但是等張徹晚年，淒涼度日的時候。
他和姜大衛牽頭策劃，拍攝《義膽群英》，所得票房全給師父養老。
後來張徹去世，他又跟姜大衛操辦了葬禮。
好像這樣，就能把自己放在和姜大衛一樣的位置。
估計是這種經歷，讓李修賢覺得徒弟周星馳，也應該這麼對他，
在周星馳大紅大紫，片酬幾百萬的時候，拿著幾十萬讓他回來拍戲。
可惜周星馳和他不一樣，反倒是成奎安始終站在他身邊。
顧念感覺李修賢被張徹弄的，有點斯德哥爾摩綜合徵的味道，說，「修哥，這段時間和羽哥多聊聊吧。」
張徹當初答應和王羽一起去嘉禾，最後過河拆橋，利用這事讓自己成為邵逸夫的「權臣」。
王羽直接當面罵他，不講義氣。
但兩人終究有感情，最後還是和好。
所以，情感這種東西是相互的，一廂情願不太行。
李修賢還沉浸在功成名就，證明自己的情緒中，沒有說話。
顧念見狀只能輕輕搖頭，心想，我把周星馳拐了，以後你也少點傷心事。
到地方。
三人下車。
李修賢說，「我在這邊住了11年。」
他指了下樓上一個房間，那是我以前幫一個小學生補習的地方。
拍《公僕》的時候，問他媽媽。
她馬上答應把地方借給我拍戲，
二十多年前，我們住在山裡的木屋區，後來大火一燒，全部搬到徙置區。」
成奎安說，「我知道這邊，整個觀塘有二十四棟樓，四個幫派，都是十幾歲的人。
這個年紀，下手沒分寸，發生衝突真的把人往死里砍。」
李修賢說，「那時候我十三歲，很有規劃，每天放學，都不會在街上逗留，不跟他們混。
晚上去學柔道，一直練到十七歲，去邵氏面試被師父選中。」
三人一邊走，一邊聊天。
顧念感覺在港島認識的人，基本都是自己摸爬滾打，從底層的淤泥里爬出來。
倒是左派張鑫焱的舅父莊嘉良，是南洋公司在廣州的發行經理。
鮑德熹的父親，傅明憲的家庭·
不由再次感慨，港島這地方真的微妙。
晚上六點。
顧念開車接上高志森，去老黃的家。
開門的是徐文娟，她看書房，說，「麥嘉今天也來了。」
顧念笑道，「師娘啊，麥生經常來吃飯嗎？」
徐文娟搖頭，「公司開到現在，就幾次吧。」
高志森和顧念對視一眼，意思是怎麼辦。
顧念開玩笑道，「我去廚房幫忙吧。」
高志森差點急眼。
老黃開門，對兩人招手，用嘴型說，不是我叫來的。
他一表態，高志森心裡就有底了。
兩人進去，黃百鳴把門帶上，裡面瀰漫著雪茄的味道。
麥嘉示意他們坐下，說，「我認為開公司很像打江山，必須熟讀三國，熟讀教員的著作，這些都是講兵法」
顧念笑道：「兵法是個好東西，說來也巧，我認識一個人，他每天讀《孫子兵法》，從一個賣魚佬，做到社團老大。」
麥嘉對顧念打斷他的話有些不滿，吐出一口濃煙後，繼續說道：「我回港島的時候，階層很分明。
老闆是老闆，夥計是夥計，老闆可以賺很多錢，把夥計當狗一樣用。」
高志森臉色有些不好看，跟顧念說，「我怎麼不知道，你認識什麼讀兵法的賣魚佬。」
顧念說，「不是在港島，他和你同姓，叫高啟強，後來被槍斃了。」
麥嘉看了眼黃百鳴，示意他管管這倆徒弟，
老黃臉都皺了起來，說，「今天文娟正好買到一條石斑，等一下多吃點。」
這一刻，高志森明白顧念說的，把老黃夾在中間是什麼意思了。
麥嘉把雪茄放在碗上面，說，「當時邵逸夫給我開幾百塊，我發誓一定要把最厲害的兩家電影公司打垮。」
黃百鳴瞪著顧念，讓他別再找事了。
顧念便笑道，「麥老大，雄心壯志，我就不行了，只是想要多賺點錢。」
我把曾經有人跟我說的話送給你，
天才不會被埋沒，被埋沒的絕對不是天才。」
麥嘉拿起雪茄，笑道：「阿念，你是天才，但天才也要堅持。
娛樂圈好像是排隊，排在你前面的人，會因為各種原因離開。
只要你堅持，最後總會輪到你。
用算命的話說，五年走運，十年大運。
你要把握這次運氣，把握好的時候。
英雄都是時運造出來的。
簫芳芳把《撞到正》放到嘉禾，就因為這個大運，造就了新藝城的誕生。」
麥嘉抽了一口雪茄。
「《靈幻都市》很好，有機會沖三千萬。
所以，我答應開《龍虎風雲》，答應給林嶺東導演分紅。
但新藝城所有事情，都是開會決定，少數服從多數。
七個人我們五個人創作好，還是一個人好？
我的答案絕對是五個人好。
老三可能沒有和你說過，新藝城的每一部喜劇，都不是由某一個人寫的。
我們都是集體討論，用錄音機把每一個情節，每一場戲的討論錄下來，交給他。
他拿回家或者租一家酒店在房間裡聽錄音，把有意思的橋段，整理出來。
有時候能幾天出一個劇本，就是這個原因。
當時奮鬥房還在美孚新村寓所，我那個老房子。」
麥嘉拍了拍顧念的肩膀，「明天我帶你去看看。」
顧念呆呆的，用一種偶像幻滅的眼神，看著黃百鳴。
乃至於高志森暗暗推了他一下，他都沒有動。
黃百鳴欲言又止，蘋果肌微微漲紅。
麥嘉對他的表情很滿意，笑道，「我搞劇本也很厲害，可以打破條條框框，搞到忘我。
忘我是一種境界。
就是忘記我是男是女，忘記我有多少錢，忘記我是公司的大老闆。
我的強項就是這樣，可以組織一群人搞劇本，用最快的速度搞出來。」
麥嘉見顧念正看向他，眼裡是以前沒有的敬佩，抽了口雪茄，手指點了點黃百鳴，說：
「你師——老三這人最大的優點，肯吃虧，給他打電說著，突然意識到這麼講，黃百鳴會很沒面子，把後面的話咽了下去。
他再次拍了拍顧念的肩膀，「其實入這行，第一個條件就是不能斤斤計較。
我們記得一句話，世界上每一個人都是可以被淘汰的。」
麥嘉見顧念和高志森聽完這番話，已經完全沒了剛才一唱一和打斷他話的精氣神。
伸手把雪茄按滅在充當菸灰缸的碗裡，起身說，「雷先生約我吃飯。」
黃百鳴點點頭。
顧念和高志森跟他一起送麥嘉離開。
「我真的佩服麥先生。」
回到書房，把門關上，顧念悠悠感嘆道，
黃百鳴臉色變了變，剛想開口。
「他是怎麼做到在不大的書房裡，當著高志森的面，這麼羞辱你的。」
顧念把插在碗裡的雪茄頭拿起來，說，「一日為師終身為父，辱父之仇，不共戴天。
如果我是高志森，我就把這玩意拿起來，按他光頭上。」
高志森愣了下，說，「你怎麼不按他頭上。」
顧念一臉傷心，「我當時聽完老黃說，他用了兩天時間寫完《搭錯車》。
當場膝蓋發軟，就要給他跪下。
只是那個時候，我極度自卑，連話都不敢說。
心裡罵自己，顧念啊，顧念，你哪有資格拜這種人做師父。」
他伸出舌頭，飛快用食指點了下，又在兩邊眼角抹了抹，帶著哭腔說：
「沒想到，原來老黃的劇本創作神話，都是編造的。
他高大，偉岸的形象，破碎了。
當你有能力觸及曾經不敢想的事，卻發現原來不過是個泡沫。
或許這就是人生吧。」
顧念四十五度角仰望天.天花板。
黃百鳴感覺自己腦袋裡的血管要爆開了，耳朵裡面嗡嗡響。
甚至連麥嘉在兩個徒弟面前，把他當做小弟，隨意編排，都拋到了腦後。
他手指顫抖的指著顧念：「極度自卑，連話都不敢說？！我還沒有老年痴呆！
你分明極度不要臉，當時買劇本的錢都不夠，開口找我借了兩千塊！到現在還沒還！」
高志森目瞪口呆，他本以為對顧念的無恥程度，已經足夠了解。
沒想到，這貨的下限，遠不是自己能夠想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