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都是為了藝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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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7章 都是為了藝術

  顧念是知道廖公的。

  去年廖公主持「廣州會議」

  把大部分左派公司,清水灣片場,南方公司,合併成集製片,發行,放映於一體的電影企業一—銀都機構。

  同年六月份,因病去世。

  顧念這輩子,是無緣得見了。

  至於張鑫焱談到的《太極拳》,跟顧念更是八竿子打不著。

  國內那麼些電影廠,銀都剛剛整合沒多久,兵強馬壯。

  想要完成廖公的遺願,雙方合拍,人才濟濟,怎麼也輪不到他上手。

  顧念和夏夢的交集只有《朱諾》。

  無論能拍還是不能拍。

  都沒必要專門叫到家裡,還請來銀都最大牌的導演張鑫焱作陪。

  顧念剛坐下。

  夏夢用廖公做了開場白。

  顧念接過茶。

  張鑫焱便開始講述,接任《少林寺》導演的心路歷程。

  這次談話的基調,被定的有點高。

  大抵關於電影,又不止電影。

  上次《似水流年》的導演嚴浩,對著《殭屍先生》一頓解讀。

  現在張鑫焱慢條斯理,講述自己的少林情緣。

  和左派這幫人交流,太累了。

  嘴裡一套台詞,勾著心裡一套想法,你就猜吧。

  顧念端起茶嘬了一口。

  「我認識李連杰是七四年,那個時候他才十一二歲吧,從美國交流回來,在港島停留一周,做演出。

  我的任務是拍攝演出紀錄片。

  他跑過說,叔叔,你在拍電影嗎?我想拍電影!

  那個時候是特殊時期,左派影院放的都是樣板戲。

  哪有什麼電影可以拍。

  我只能說,小鬼快走。

  不過也就此記住了他。」

  顧念實在不想做閱讀理解,放下茶盞,拍著胸膛,開始亂講:

  「如果李連杰有意願來港島發展,一切交給我。

  新藝城保證全力捧他。

  我左一部《黃飛鴻》,右一部《方世玉》。

  前一部《太極張三丰》獻給廖公,後一部《黑俠》狂賺北美票房。

  第一部片酬就給他開二十萬,一年破百萬,兩年就能去追成龍,讓他狼狠給國家賺外匯。」

  李連杰現在是「國寶」,搖錢樹,不可能放到港島來發展。

  顧念純是被張鑫焱的說話方式,逼的受不。

  不過說著說著,他真的有點饞傑哥了。

  李連杰能來,顧念騎著他,呸,帶著他,重鑄動作片榮光,直接開無雙模式,橫掃八九十年代。

  夏夢看顧念眼中神采奕奕,對張鑫焱笑道,「這就是我跟你說的那種氣質。

  我給他打過兩次電話。

  第一次,他說,你好,顧念,什麼事?

  這一次,他還是說,你好,顧念,什麼事?

  我們還沒說什麼事呢,他便想著把李連杰拐到新藝城了。」

  張鑫焱笑道,「這是不自覺的,居高臨下的意識位置。

  說明他從來沒有找人幫忙,也沒有任何需要等待的回覆。」

  顧念覺得他說的沒道理。

  這年頭也沒個來電顯示什麼的。

  接起來,不這麼說,還能怎麼說。

  「所以我說,你是不自覺。

  你沒欠任何人,也不會有人要求你做什麼。

  所以,只要電話響起,什麼都不用想,拿起來就問,什麼事。」

  張鑫焱看著顧念,語氣有些羨慕,然後嘆氣:

  「實在不像內地偷渡過來,在工廠里幹了兩年的孩子。

  如果不是確定資料無誤,我會以為你是」

  顧念對自己被查,沒有半點意外。


  這種事,鄒文懷都做過。

  只不過他查到的東西有限,只知道顧念的二伯以前開紡織廠,現在移民去了加拿大。

  左派出手嘛。

  原身跟著父親偷渡,自然藏不住。

  「午夜夢回,想起老家,常常流淚。」

  顧念知道以他二十來歲的年紀,說這話,不僅不會被當真,還會被覺得輕挑,不嚴肅。

  在「大人」眼裡,這叫,少時不知愁滋味,為賦新詞強說愁。

  但顧念不在意,他說的是真話。

  心裡也已經看開。

  既然原身的背景有問題。

  那《朱諾》能用就用。

  不能用拉倒。

  不強求。

  張鑫焱看顧念自在的做派,笑道:

  「憑藉兩部片子,走到新藝城奮鬥房,這樣的成就,放在我身上,我比你還狂。」

  顧念對他抱拳,說,「張總,您就別打趣我了。」

  張鑫焱已經被提名,銀都機構的副總經理。

  銀都的總經理廖一原,首都方面直接指派,行政級別相當於廳長。

  他這個副總,怎麼著也是個處長。

  夏夢說,「阿念,背調,政審是常規流程,並不針對你。

  當年張導,現在許鞍華他們也都經歷過。

  只是你的情況比較特殊。」

  張鑫焱搖頭,說,「《少林寺》選拔演員的時候,李連杰剛剛被被另一個導演,嫌棄個子太矮。

  他五屆全國武術冠軍,竟然被人看不起,心裡有氣。

  我找他來,他馬馬虎虎打一套拳就走了。

  但是,後面我還是用他。」

  夏夢從包里把《朱諾》的劇本拿出來,說:「這份劇本,我們開會討論一下,決定不改。」

  「不改?」

  顧念知道政審沒過後,興致不高,只是驚訝劇本竟然不改。

  夏夢點頭,把一份,廖公在港島電影界座談會上的講話記錄,拿出來。

  【凡是有利於愛國統戰的,什麼都可以拍,內地充分支持你們。

  題材由你們自己選擇,不要加這樣那樣的限制。

  只要求:

  一,不違反愛國原則。

  但也不要求,每一個電影題材都是愛國不可,板起臉像牧師那樣喃喃不休的說教。

  二,不要黃色的,頹廢的,希望你們有自己的風格,不要照搬內地。

  港島觀眾對內地電影的表現手法不一定欣賞。】

  顧念看完這份發言記錄,覺得《朱諾》好像還真挺符合。

  《朱諾》是關於港島回歸的電影。

  顧念把各個國家和地區,做了擬人化處理。

  讓他們根據自身的立場,圍繞「阿朱」身邊,鬧出各種意外,摩擦出種種笑料。

  這個劇本愛國,不板著臉說教,不黃色,不頹廢,還符合港島觀眾的口味。

  顧念喝一口茶,問,「導演定的誰?」

  夏夢伸出手指,說,「你來導演。」

  顧念把自己的嘴角向上擠彎,說,「夏姨,我哪有導演能力。」

  他也跟張鑫焱學會了。

  這句話說的是,我政審都沒過,哪有用「罪犯」做導演的。

  夏夢看這貨故意把臉擠的一臉愁苦,笑道:

  「選你做導演,主要考慮到,我們的人拍攝港風喜劇片,沒有你得心應手。

  這部電影,由青鳥和銀都共同發起,跟內地的珠江製片廠合拍。」

  顧念忍不住笑了起來,「夏姨再這樣,我真要生氣了。」

  如果銀都和青鳥,真的決定把《朱諾》交給他來導演。

  他倒是願意試試。

  可是合拍這不扯淡嗎。

  雖然《朱諾》是國家地區擬人化,裹著喜劇外衣的隱喻片。


  但給大陸觀眾看未成年少女早孕,港島的燈紅酒綠,不合適吧。

  除非,內地不上映。

  內地不上映,那合拍的意義是哪裡?

  單純借一個內地女演員過來,不用搞的那麼複雜。

  矣?!

  等一下,合拍,內地不上映?

  哦一一部由內地偷到港島,自編自導,展現各個階層,對港島未來態度的電影。

  特娘的,完美的內參片。

  顧念終於明白,他們今天的目的是什麼了。

  還真是關於電影,又不只是電影。

  張鑫焱突然說,「我原來不知道河南還有一個少林寺,查了資料,帶著人就去了。

  一到地方,那邊已經只剩下些塔林,殘殿,跟十幾個和尚。

  和尚也不知道多少歲,看起來很老,七八十的樣子。

  他們一個月的生活津貼,就是薪水,十塊錢。

  吃的東西,全是黑黑的糊糊。

  我們南方人,都沒見過。

  拍攝期間,登封縣,縣長想要請我們吃飯。

  等,等到很晚都沒有開飯。

  我明天要拍戲啊。

  後來才知道,他去水庫抓魚,但是抓不到。」

  顧念終於忍耐不了,張鑫焱這種說話方式。

  他語速又急又快,沒給張鑫焱任何反應時間。

  一大串話就從嘴邊溜了出去:

  「嗯,我對大陸電影不了解,別人叫我去,我就去了。

  到地方一看,那幫電影人,思想老,設備差,工資少,規矩多。

  我港島大導演,哪見過這。

  拍攝期間,有領導說要過來指示。

  一等,再等,一問才知道,他在現學。

  真是耽誤我時間。」

  一直用回憶,來表達自已想法的張鑫焱,被顧念一頓『翻譯」,急忙說道:

  「我可不是這個意思!」

  顧念下午兩點,才到新藝城。

  鄭則仕跑過來,看他手上纏著紗布,剛想問怎麼了,見到黃百鳴從辦公室出來。

  黃百鳴手上也纏著紗布。

  鄭則仕左右看看,把你們兩個打架了,咽回肚子裡,一扭頭去了茶水間。

  顧念進黃百鳴的辦公室,問他怎麼了。

  黃百鳴說,麥嘉踩的,一整天沒覺得疼,今天起來感覺不對。

  早上去醫院拍了個片子,手指中節骨裂,醫生給繃帶固定了。

  他把做了固定中指豎起來。

  顧念作勢要。

  黃百鳴急忙縮了回去。

  顧念把《何必有我》的劇本放在他辦公桌上。

  黃百鳴沒看,問他,「你又怎麼了。」

  顧念說,「騎車摔了。」

  早上接到夏夢的電話,看離得不遠,就下樓把自行車扛了下來。

  回來的時候,復盤這場對話。

  想到夏夢暗示《朱諾》拍完,或許可以幫他解決,來港不合法的問題。

  腦子裡突然冒出來一個詞一—統戰。

  顧念沒想到,自己有一天竟然會成為被統戰的對象。

  一走神,差點撞上人,沒調整好,摔車了。

  不算嚴重的擦傷,但是傷口裡有些髒,便去診所消毒包紮了下。

  黃百鳴一聽他還騎那個破自行車,這次還摔了,頓時來氣,把百葉窗一拉,就要開始輸出。

  顧念急忙說,「駕照馬上下來。」

  上次徐文娟帶顧念去拜神,順便給他找了私人教練。

  這段時間用零散時間,已經弄的差不多了。

  黃百鳴見他有把這事放在心上,氣消了點,說,「趕緊把你那破車丟了,看到就來氣顧念說,「我順便把摩托車考了。」


  黃百鳴本來要坐下,一聽又來氣了,指著他的手,「我不允許,你現在運勢,騎摩托車,直接撞死了!」

  又覺得這麼說不吉利,呸呸呸了幾聲,「駕照拿到了,我買部車給你。」

  再嘀咕,「敢買機車,看到就給你砸了。」

  顧念笑,「我要保時捷。」

  黃百鳴說,「我看你像保時捷!」

  顧念見把他的固定句式逼出來,舒坦了。

  黃百鳴坐下,把劇本拿起來,說,「這就是你把鄭則任,弄的魂不守舍幾個月的劇本?」

  顧念坐下,笑道,「你那個『夕陽武士」,往後稍稍吧。」

  鄭則任本來是在做黃百鳴的命題作文,用「夕陽武士」講述一個老人對抗晚年的故事。

  算是新藝城吃到《搭錯車》的甜頭,對悲劇在再一次嘗試。

  黃百鳴見顧念否定他的劇本創意,感覺牙痒痒的,說:

  「老年人題材,還是有很多故事可以講的,比如老年痴呆症。」

  「這個我不否認,問題是老年人題材,能夠捧誰呢?」

  顧念突然腦子抽了一下,說,「得老年痴呆的非要老人嘛?」

  黃百鳴皺眉,「什麼意思?」

  顧念叼上一根煙,「我的意思是,一個年輕漂亮的富家女和地位相差懸殊的工人,歷經種種艱難,終於結婚。

  婚後兩人開始甜甜蜜蜜的生活,所有的一切都在往好的地方發展。

  突然,女孩腦海中的記憶,一點點消失。

  過往屬於兩人美好的回憶,變成一把把刀子———」

  黃百鳴眼晴都瞪大了。

  是啊,老年悲劇,能夠捧誰。

  這種愛情悲劇,可能一部下來,就能把男女主捧紅。

  成本低,預期的票房回報不低,而且還能捧人。

  黃百鳴越琢磨,越覺得顧念的想法可行。

  顧念說著說著,突然從百葉窗沒有完全閉合的縫隙里,看到鄭則仕那雙小眼睛。

  小眼睛裡滿是希冀與期望。

  顧念急忙擺手,說,「算了,算了,咱們先看《何必有我》。」

  黃百鳴順著他的目光看去,也把心裡不斷冒出來的橋段按下去,提高音量,說,「先看《何必有我》。」

  黃百鳴對鄭則仕這個,創作組組長也很看重。

  再不把這件事解決了,估計能把他拖毀了。

  顧念對那邊眨了下眼睛。

  一根大拇指在百葉窗外,隱隱約約閃爍。

  黃百鳴看完劇本覺得沒問題,拿起電話打給麥嘉,說,「有個劇本,回來開個會,一起打磨下,看能不能定下來。」

  顧念隱隱約約聽到,那邊傳來嘈雜的聲音。

  好像有人興奮的說,漲了,大漲。

  然後麥嘉的聲音傳來,「多少預算,什麼類型。」

  黃百鳴說,「小成本悲劇,兩百萬最多,劇本寫的—.」

  「投了,劇本不用看了,我相信你。」

  黃百鳴看著掛斷的電話,摘下眼鏡,放在桌上。

  他臉色很不好看,光滑飽滿的蘋果肌都皺了起來。

  顧念叼著煙,就陪他坐著。

  半個小時後。

  黃百鳴才吐出胸中一口濁氣,說,「拍吧。」

  顧念什麼都沒說,起身把百葉窗拉緊,開門離開了。

  鄭則仕馬上小跑過來,期待的問,「怎麼樣?」

  顧念沒說話,摟過他的肩膀,走到樓梯間,遞了根煙過去。

  兩人默默抽完。

  鄭則仕說,「可以改,添加更多悲劇橋段。

  我劫持了大傻。

  剛剛跟父親和好,一起吃飯的CoCo,接到電話,來的路上出車禍。

  你帶著她的遺願過來,成功勸說我放下大傻。

  大傻突然奪刀,我搶過來,不小心一刀把你捅死——」


  「你特麼」

  顧念繃不住了,說,「能拍,能拍,兩百萬夠不夠。」

  鄭則仕先呆了下,然後拍著胸膛說,「不用這麼多!你二十萬,鄭文雅八萬,我不要,再拉下來臉找幾個朋友客串。

  景不用搭,內景我和觀塘福利署說好了,外景直接去石澳泳灘鶴咀村那邊拍」

  顧念抬腳給了他屁股一下,「我《殭屍先生2》打死打生,才20萬片酬,這個角色你給我報20萬。

  你是主演,你不要片酬。

  準備陷害我是吧?」

  鄭則仕摸頭憨笑。

  這胖子精明的嘞。

  他說了不算,嘴唇碰一碰就好了。

  顧念說,「我讓麗薇姐來製片,你別琢磨。」

  鄭則仕說,「你覺得,阿念和CoCo,作為男女朋友,是不是應該有一段激情戲。」

  這個他說了真的算。

  顧念摟過他的肩膀,「你作為導演,應該為觀眾多想想。」

  他對在戲裡占便宜,沒有太大的興趣。

  鄭則仕摸著下巴,若有所思。

  鄭文雅貌似沒有拉低兩指的身材。

  「洗澡?」

  顧念凝重的點點頭。

  都是為了藝術。

  不是我沒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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