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蛇腥未淨,弓弦初緊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二十兩……還清了?

  林秋怔了一下,望著張常志遞來的字據,一時間有些沒反應過來。

  他下意識地接過紙頁,展開細看。

  紙是舊紙,字跡卻極清楚,寫明張常志欠杜燁銀二十兩,今日已然償清。

  下面不但有林母與張常志的姓名和手印,連那杜燁的私印也赫然在列。

  林秋眉眼微動,不由詢問:「你什麼時候還的?」

  張常志低著頭,聲音略微發澀:「就今兒……你不是先回家了嗎,我……我趁這空當跑了一趟,把銀子還了。」

  林秋點了點頭,似是在認可,可心中卻在思索。

  昨日對方還跑到杜爺當鋪,說再緩些時日。轉眼之間,卻忽然湊齊了二十兩銀子?

  這不是小數目。

  「銀子哪來的?」林秋問得不重,語氣平平。

  這一問無意責難,只因對張常志一貫的印象,他不得不慎重些。

  他想弄清楚,這突如其來的二十兩銀子,究竟是託了誰的福,背後又有沒有牽扯不清的因果?

  不是不信,只是不願日後再為這一筆舊帳,叫自家人再次受牽連。

  張常志頓了頓,嘴角動了動,低聲道:「昨晚……我託了個老相識。他早些年欠我一個人情,我跟他說了家裡的難處,他心軟了,借了些出來。」

  「放心,這事跟你們家再無牽扯,那銀子,是我自己借的,人情也是我自己去還。以後……我不會再連累你和春花。」

  說到這,他深吸一口氣,神色罕見地堅定了一分:「我張常志縱無本事,往後欠下的帳,也自個兒擔著,再不拖累旁人。」

  林秋聞言,只「嗯」了一聲,見他不說,便也不再追問,只是低頭盯著那張字據,目光久久未移。

  那一紙薄書,不過巴掌大小,卻仿佛將他胸中懸了許久的巨石輕輕拿起,一瞬輕鬆下來。

  他自得知母親與那杜爺有牽扯起,心便如草上驚風。

  鎮上的陸三旺一家,被杜燁收拾的悽慘模樣仍歷歷在目。

  他自問如今雖有些本事,但那杜燁是個什麼樣的人,手裡握著多少暗線與手段,他尚且摸不清。

  幸好,如今字據在手,債務了結。

  林秋看著眼前這位舅舅,那個曾讓他頗多厭意的至親,此刻話語雖不多,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有幾分骨氣。

  兩人之間氣氛略有緩和。林秋鼻尖輕顫,那股熟悉的味道,再次湧入鼻中。

  是蛇腥味,濃烈而真實。

  他自入【捕蛇人】行當以來,早已熟悉這種味道。

  那不是從市井藥鋪飄出的,而是源於剛殺過蛇、甚至未完全清洗的血跡味。

  他盯著張常志,沉聲問:「你……你這身上的味兒,怎麼回事?」

  張常志像是沒料到他會問這個,愣了一下,隨即咳了一聲,轉身避開目光,道:「哪有什麼味……山里回來,沾了點野味罷了。」

  林秋心頭微動,上山之時,張常志始終未接觸蛇,如今卻渾身染著蛇腥之氣,還推說是「野味」?

  他並未戳穿,只是心中已悄然多了幾分猜測:「莫非這筆銀子,與蛇有關?」

  想到此,他不動聲色,語氣也淡了些,道:「舅舅自己小心就是。咱家……可經不起再折騰了。」

  張常志沒有回話,只是低低「嗯」了一聲,似有千言萬語,又不知從何說起。

  他忽地從懷中摸出兩錠碎銀,往林秋手裡一塞,「拿著。」

  林秋一怔,正欲開口,卻聽對方低聲道:「這段日子,欠債的擔子都落你娘身上了。我沒能出力,如今事已還清,這些錢,也算是我補她的。你拿著,回頭替我交給她。」

  林秋垂眸看那銀子,不輕不重,估摸著有二兩。

  正要推還,卻聽張常志又道:「你不是說要買弓箭?這些銀子便當作是些許補貼。拿去罷,不是借,也非討好,不過是舅舅應盡的分內事。」

  他朝林秋擺擺手:「鎮東頭有家『周記兵器鋪』,老闆姓周,是退伍的老軍頭,眼光毒辣,手藝也硬。你若要挑件趁手的兵器,那鋪子還能信。現在去,還趕得上他們打烊前。」

  話說完,他便頭也不回地走了。


  林秋站在原地,目送他漸行漸遠的背影,心中仍存幾分疑雲未散。

  那身上蛇腥味,來得突兀,又偏不肯細說。

  可他終究沒追上去打探,一是那張欠據已白紙黑字,二來,他心中也明白,有些事,不說才是真話,說了反倒虛。

  他低頭看了看手中銀子,嘆了口氣,暗自想著:「若是他真能改過,那這二兩銀子,就該好好替娘收著。」

  林秋將銀子小心包好,未曾放入自己銀囊,而是另用布包裹藏於懷中,分得清清楚楚。

  天光尚在,他略一躊躇,還是轉身,順著張常志所說方向,往「周記兵器鋪」而去。

  今兒賣柴得了幾分銀子,加上平日攢下的碎銀,原本就打算買把弓,如今正是時候。

  周記兵器鋪,藏身於鎮東頭一條偏僻巷口,門臉不大,卻透著幾分舊時軍伍的肅穆氣。

  門前一掛銅鈴,風吹微響。林秋一腳踏入,鼻尖便聞到一股熟悉的氣息。

  獸皮、牛筋、槐木、桐油,還有少許血腥未褪,混合成一股沉穩厚重的氣味,帶著舊弓常年未散的膠腥之氣。

  鋪子雖小,兵器卻種類繁多,長槍短矛、弓弩刀叉,俱陳於牆架之上,有條不紊。

  牆角還立著一張大漆木櫃,柜上擺著些箭頭、弓弦、護腕等零件,極是講究。

  掌柜為一瘦高漢子,鬢角染霜,眼下留一道舊疤,身著粗麻短衣,袖口捲起,臂膀上肌肉微鼓,氣質凌厲中帶著幾分市井的老辣。

  他抬眼見林秋年紀輕輕,布衣打扮,眼中登時浮出三分懶散,似笑非笑道:

  「呦,小兄弟買弓啊?咱鋪子可不做小兒家什,真刀真槍的物件,你可拿得動?」

  林秋並不回言,徑直走向一側牆上,目光落在一張黃牛筋弓上。

  那弓弧度飽滿,形制古樸,不塗彩漆,弓背隱隱泛出溫潤光澤。

  近前一看,弓耳處裹有細麻纏繞,弓胎線痕略顯粗糙。

  他心中微動:「這是半新舊貨,不似全新品。」

  他伸手取弓,掌中一沉,指腹輕撫弓背,嗅覺立時捕捉到一縷微妙的味道。

  不是犀膠那種腥中帶甜的熟香,而是一種微微發乾的清辛之味。

  是松脂封膠。

  識弓弦之性,明箭羽之理。這些知識,都是【箭術(入門)】解鎖時他順帶掌握的。

  掌柜見他上手了,便走過來笑道:「小哥眼力不錯,這張漢陽牛筋弓,可是我從戰場老友那邊收來的,好弓,勁足,能拉七石,價不高,四兩銀子。」

  四兩銀子?雖較張常志所言五兩略低,然林秋見此弓成色,價仍顯偏高。

  他不動聲色,翻看弓背,輕輕按壓弓胎線口,露出一絲細小膠線溢出乾結痕,語氣淡淡開口:

  「漢陽牛筋弓確實不錯,制式也正。不過這張弓……弓背斷過,封膠是松脂,不是犀膠;兩端耳纏為後纏,非原胎。你這價,可未免高了些。」

  掌柜臉色頓時一僵,隨即勉強一笑,語氣不再輕慢,略帶幾分審慎:

  「好眼力,小哥竟識得松脂與犀膠的氣味?你可是鎮上哪位老獵戶門下?」

  林秋微微一笑,並未直接答話,指了指弓弦:「這弦也是新上的,非原配,鬆緊度偏死,怕是連日風乾未養,拉得久了,要崩。」

  掌柜臉皮抽了抽,訕訕道:「小哥既是行家,那你說個價吧。」

  林秋略作沉吟,目光在弓身上遊走片刻,終是開口道:「一兩六,另要一壺骨角油膏。」

  語氣平靜,但話一出口,掌柜微微一怔,眉毛不自覺挑了一下。

  這價格,不多不少,恰是個行里人才能拿捏得出的數。

  一兩六,正是此弓這等修補品,在行情中的下限價,再加一壺骨角油膏,也不過添點潤頭,算不上刁鑽,卻也不讓他占半點便宜。

  掌柜心下暗暗驚訝:「這年紀輕輕的小子,怎如此老道?」

  剛才還道是個頭回進兵器鋪的鄉下崽,如今卻覺得像是個經年打獵的老獵戶。

  他手掌在柜上敲了敲,臉上雖掛著笑,眼裡卻已褪去輕慢之色,打量林秋的目光多了幾分端正與鄭重。

  他猶豫片刻,終是嘆了口氣,忽地一拍掌,笑道:「好,好個小哥,不說別的,就你這一眼識貨的本事,我周某佩服!」


  「這筆買賣——成!」

  他彎腰從櫃後取出一隻包裹油布的小罐,隨手一掂,遞將過來,道:「這是你要的骨角油膏,昨兒個才熬的,拿回去塗弓背上,陰乾三日,再不怕繃裂。」

  林秋接過,頷首道:「多謝。」

  此刻掌柜再看他,心中已有幾分惜才之意,口氣也隨之熱絡:「這位小哥,我瞧你手腳穩、眼光准,可是哪戶老獵戶的後人?往後有弓箭打理的事兒,儘管來找我周記。」

  林秋微微一笑,搖搖頭道:「在下乃鎮上捕蛇人林魁之子,名不見經傳,也無何等顯赫之名。」

  周記微微一愣,雖說經營兵器鋪子,與林魁交集不多,但對這名號早有耳聞。

  「林魁那漢子,雖不顯山露水,卻是鎮上有根基的山民。連他兒子都這般本事,老夫倒真是小看了。」

  心中暗自驚嘆,這等人物,自己竟先前未曾深究,實屬失禮。

  交割完畢,林秋將弓仔細包好,挎在肩上,又取了三支普通鐵頭箭和兩支鳥羽輕箭,一應準備齊全,心中也踏實了許多。

  山中兇險,他早知不可輕踏,如今有了趁手兵器,才算立下第一步。

  他出得門來,黃昏已臨,天光暗淡。他抬頭望了望遠山方向,心中暗忖:

  「後日還得早起去見李獵戶……得好好準備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