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二章 彥卿畏服 善變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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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3章 彥卿畏服 善變天子

  牢門吱呀作響,鐵鏽味混著霉氣撲面而來。

  趙德秀在呂餘慶的引領下,一步步朝著陰暗的開封府地牢走去。

  呂餘慶在前方一邊走,一邊開口說道:

  「符彥卿剛被投入獄中,臣就給他看過偽詔。」

  「看過偽詔後,符彥卿就一言不發,似是要抵死不認。」

  說到抵死不認時,呂餘慶並未有所擔憂。

  人證物證俱在,縱符彥卿抵死不認,符氏一族的謀逆之罪亦是板上釘釘。

  聽著呂餘慶的敘說,趙德秀並未言語。

  當呂餘慶將趙德秀帶至一處牢門外後,就對著趙德秀一拜道:

  「符彥卿就關押在內。」

  「臣會在外替殿下看著,殿下放心問話便是。」

  當日在崇元殿上,趙德秀點明由趙普、張昭、呂餘慶三人會審符彥卿。

  按道理來說,為保證審判的公正性,在三人會審符彥卿前,旁人是不能夠見他的。

  本來以趙德秀的身份見一見符彥卿,趙普與呂餘慶是不會說什麼的,唯有張昭。

  朝有正臣。

  張昭要是執拗起性子,趙匡胤都被他當面懟過

  儘管張昭的性子有時不討掌權者喜歡,但趙匡胤與趙德秀知道,新興的王朝需要張昭這樣的正臣,故兩父子對他都頗為優容。

  為避免張昭的口水噴到臉上,無奈之下趙德秀只能來一招暗度陳倉。

  當然要想暗度陳倉,離不開呂餘慶的協助。

  「呂卿有心了。」

  點頭示意後,呂餘慶躬身離去。

  呂餘慶在離去前,看了一眼一直跟在趙德秀身後的呂端,臉上浮現滿足的神色。

  當呂餘慶的身影消失後,趙德秀大步邁入陰影中,來到牢門前後,他的目光落在符彥卿鐐銬緊鎖的手上。

  「符公,別來無恙?」

  他的聲音不高,卻打破了獄中的寧靜。

  符彥卿是朝廷頭號重犯,他在的牢房是無旁人的。

  「別來無恙?」

  聽到聲音後,面容枯瘦的符彥卿,抬起頭看向了趙德秀。

  「原來是晉王駕臨呀。」

  「難得殿下還能稱我一聲符公,就是不知在殿下看來,我有恙無恙乎?」

  說著符彥卿輕笑一聲,舉起手中沉重的鐐銬,鐐銬晃動間,在牢房內外響起一陣尖銳的聲音。

  「有恙無恙,還不是拜殿下所賜嗎?」

  符彥卿的話語中,帶著不加以掩飾的嘲諷。

  符氏的筆跡,符彥卿豈會不認得。

  自看到那封偽詔後,他就知道自身已是必死。

  而以符彥卿的老辣,他用腦筋想一想就知道,情勢的急轉直下,背後的操盤手定然是趙德秀。

  「妖言惑主」與「矯詔謀逆」,到底是何真相,現在還重要嗎?

  符彥卿的嘲諷,讓呂端憤怒。

  正所謂主辱臣死,呂端下意識就想上前出言反駁。

  呂端還未來的及開口,就被趙德秀攔下。

  「符公遭逢大難,心中有怨實屬正常。」

  攔下呂端後,趙德秀看著牢中用過一些的飯菜,他輕聲道:

  「聽呂府尹所說,符公剛入獄時有絕食抗議之態。既有絕食之念,今又肯食用飯菜,想來符公已改變主意。

  若孤所料不錯的話,符公是想親耳聽一聽朝廷的判決嗎?」

  趙德秀的聲音雖輕,可他的話落入符彥卿耳中,卻讓符彥卿臉色微變。

  符彥卿抬眼,用忌憚的目光看著趙德秀:

  「朝臣都盛讚,殿下深肖陛下,他們都看錯了。

  殿下絕不是第二個陛下,殿下更懂人心。

  我曾經想過,陛下建極前已是位極人臣,何須要冒險發動兵變。

  今日我終於想通。

  原來那時陛下是以晉宣帝自許,而以晉景帝許殿下。」


  或許是由於想通一件困擾許久的事,或許是覺得敗給趙德秀不冤,說完後符彥卿笑了起來。

  符彥卿的笑聲,讓趙德秀微蹲下來。

  這一姿勢,可以讓他清晰看到符彥卿的臉色變化。

  「符公能沉浮亂世數十年,果有一番氣度,大辟將至,還能笑得出來。怪不得,符公能鎮守河朔數十年。」

  趙德秀先是誇讚符彥卿一番,隨後話鋒一轉:

  「說起河朔,符公不想知道大名府的消息嗎?」

  聽趙德秀提起大名府,符彥卿的笑聲戛然而止。

  大名府是符彥卿的根據地,符氏族人一半在京,一半在大名府。

  符彥卿的反應,被趙德秀敏銳的捕捉到。

  見試探有效,他便接著說道:

  「前幾日大名府有軍情回報,符昭願得知符公下獄的消息後,率兵驅逐朝廷官吏,封閉城門作出割據之態。

  他真是好大的膽!」

  符昭願是符彥卿次子,更是符彥卿最看重的兒子。

  當初符彥卿入京後,將符昭願留在大名府,就是以防萬一。

  聽到符昭願在得知消息後,不第一時間攜帶族人逃往契丹,反而想著起兵反抗,符彥卿的臉上第一次浮現慌張的神色。

  「亂世多年,節度子弟作亂於藩鎮,幾成定製。

  符公次子,是想學哪一位前輩?

  可惜他不知道的是,今時不同往日,孤已派神武軍副使曹彬率兵北上,想來用不了多少時日,大名府就會有捷報傳來。」

  趙德秀的這一番話,直接讓符彥卿臉上的慌張情緒加重。

  符彥卿深知,趙德秀說的是事實。

  禁軍的戰鬥力遠在天雄軍之上,再加上趙德秀連戰連捷,朝廷的兵威早已深入人心。

  先前符彥卿就是覺得,起兵公然反抗無望,才想著從政治層面入手。

  符昭願年紀輕輕,素無威望在身,怎可能敵的過禁軍?

  符彥卿情緒的變化,一直被趙德秀關注著。

  不知不覺間,趙德秀已徹底掌握住話語的主動權。

  「符公身經百戰,不妨猜一猜,曹彬能幾日破城?」

  趙德秀的這一詢問一出,符彥卿直接破防。

  盛怒的符彥卿身體中迸發出偌大力量,情急之下他直接拖動沉重鐵鏈猛地撲至柵欄前,望著近在咫尺的趙德秀,他用手猛擊著柵欄,口中不斷嘶吼道:

  「符氏於國有功,於國有功!」

  「為什麼要趕盡殺絕,為什麼!」

  憤怒的嘶吼聲與鐵鏈抖動的巨響聲交雜在一場,似乎震得整座牢房都在顫動。

  明明符彥卿離趙德秀只有數步之遙,然這數步的距離,在柵欄的阻攔下卻宛若天塹。

  一根根粗壯的柵欄,這一刻就是趙德秀手中權力的具象化。

  為什麼符彥卿在被捕入獄後,竟還有心思嘲諷趙德秀?

  因為在符彥卿心中,他政治鬥爭失敗,無非一死而已,他並不怕死。

  符彥卿的命門,在於家族的傳續。

  他帶入汴京的族人,很多都是旁支,符氏一族的希望,被他放在大名府。

  而明知必死,符彥卿卻還想撐到判決那一日,為的就是想知道朝廷對符氏一族的懲處。

  可現在,符彥卿心中唯一的希望,已被趙德秀拿捏住。

  這如何能讓符彥卿不瘋狂?

  嘶吼聲近在耳旁,趙德秀卻臉色如常。

  在陣陣嘶吼聲中,趙德秀淡淡回道:

  「臥榻之側,孤不喜歡有人。」

  從大宋的角度來說,它的臥榻之側是契丹、南唐、西蜀等國。

  從趙德秀的角度來說,他的臥榻之側,除去敵國外還有在天下盤根錯節的節度使。

  符氏一族是否為國立過功重要嗎?

  符彥卿本人品德是否高尚重要嗎?

  這對趙德秀來說都不重要。

  對趙德秀來說重要的是,當有勢力威脅到自己時,要麼就如慕容延釗、石守信等人般接受改造,暫時隱退。


  要麼就如符彥卿般,全族下獄,屠刀懸頸。

  趙德秀的回答就像一根冰錐般,將符彥卿好不容易積攢起來的氣勢直接捅破。

  符彥卿的臉色正變得越來越灰敗。

  天下亂了太多年,亂到讓符彥卿忘記皇權本就該是至高無上的。

  絕望的情緒,籠罩在符彥卿的心頭。

  這一刻,符彥卿在趙德秀面前,卸下了所有憑仗與驕傲。

  君權巍巍,唯有臣服。

  「求,求殿下給符氏留一條血脈。

  符氏一族不能亡在我手中。」

  符彥卿的祈求聲中,帶著哭聲。

  面對符彥卿的請求,趙德秀臉上露出笑容。

  他之所以還願稱符彥卿為符公,是在於他還有利用的價值。

  既有價值,網開一面並非不可能。

  「禁軍查抄符府時,搜出了數十封密信,大多是與各鎮節度使的往來。」

  聽到這句話後,符彥卿唇齒微張,他漸漸意識到趙德秀的目的。

  「書信的內容,孤大多看過。

  信中多言的是貪墨軍糧,私設關稅等事。

  那些罪名,孤很不滿意。

  孤希望符公,能幫一下國家。」

  趙德秀今日來尋符彥卿,是想讓符彥卿幫他一個大忙。

  矯詔的罪名,足以徹底擊倒符氏一族,可趙德秀一番籌謀,為的僅僅是劍指符氏一族嗎?

  趙德秀想的是,通過符彥卿矯詔一事,將「罷支郡」一事徹底實施下去。

  要想將這一新政徹底落實,地方頑固的節度使是一定要清除的。

  朝廷要想治罪節度使是不難的,天下的節度使哪有幾個屁股是乾淨的?

  但任何政治舉措,都切記開地圖炮,否則天下的節度使一旦聯合起來,大宋的基業就會受到動搖。

  更何況趙匡胤在登基之初,為穩定大宋基業,曾許諾過「與天下更始」。

  既不能開地圖炮,又不能翻舊帳,趙德秀想治罪地方頑固的節度使,最佳方式唯有一個:

  讓符彥卿用同謀的罪名,攀咬那些不聽話的節度使。

  至於誰聽話誰不聽話,趙匡胤那裡早有名單,而這份名單目前在趙德秀手中。

  趙德秀一個眼神示意,呂端就取出一份名單,放到符彥卿的身前。

  望著名單上的人名,符彥卿面若死灰。

  若有的選擇,他並不想符氏一族自絕於天下節度使,但可惜他現在沒得選擇。

  藉助著牢房內微弱的燈光,符彥卿將名單上的名字一個個記在心中。

  「老夫,老夫已記下。」

  符彥卿的配合,讓趙德秀頗為滿意。

  但今日他要符彥卿相幫的,不止這些。

  趙德秀看著符彥卿說道:

  「符公不覺得矯詔謀逆一事,唯國內部分罪臣串謀,有些太過單薄了嗎?」

  此話一出,符彥卿的身體直接顫了一下。

  您還想讓我咬誰?

  見符彥卿驚疑,趙德秀臉上流露出慎重之色。

  「敵國亡我大宋之心不死。

  孤觀這一事中,蜀國頗有可疑!」

  當初討滅武平國時,孟昶率軍支援周行逢一事,可一直被趙德秀記在心中。

  本來蜀軍若進入大宋國界,趙德秀來日伐蜀就出師有名。

  豈料那蜀中大將聽說趙德秀派兵阻攔後,竟一步都未踏入大宋國界,等洞庭湖水戰的消息傳開後,蜀軍更是直接退卻。

  一直記得此事的趙德秀,這一次可不會讓蜀國再逃出生天。

  趙德秀的想法,讓符彥卿苦笑連連。

  「一面罷支郡,一面西征蜀,真是顛倒乾坤之手段!」

  大雨綿綿,讓趙匡胤回京的路途並不輕鬆。

  洪水沖毀了多處官道,直接延誤了趙匡胤回京的路程。

  得知天公不作美後,憂心於朝廷之事的趙匡胤,本想駕馬先行,直接返回汴京中。


  不料他剛有這想法,就得到隨行朝臣的拼死力諫。

  「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何況萬乘之尊乎?」

  正所謂水火無情,趙匡胤是武藝絕倫不錯,然再強的個人武力遇上天災也是白搭。

  不止其他大臣力諫,就是趙光義亦是如此。

  「不察之罪」在身已讓趙光義感到惶恐,要是他再沒盡到守護天子之責,萬一趙匡胤在路上出了一些意外,那他真是百死莫贖。

  趙光義直接領著大臣,冒雨在趙匡胤的御帳外值守:

  「若陛下執意回京,請先斬臣等。」

  面對眾臣的阻攔,趙匡胤一時亦沒更好的辦法。

  要是朝中發生的是軍事,趙匡胤何須焦急?

  無可奈何下,趙匡胤只能寄希望於趙德秀能展現出非凡的政事應變才能。

  就在趙匡胤在御帳中深感憂慮時,因天氣惡劣遲來嵩山的第二波信使終於來至。

  當信使奔入帳中不久後,大臣們就突然聽到了趙匡胤的陣陣大笑聲。

  還不等眾臣思索趙匡胤因何發笑,趙光義就發現帳外的雨勢正在漸漸停歇。

  直到最後,久違的陽光竟都從天上落了下來。

  沐浴在陽光中的眾臣,看到趙匡胤一臉喜意的掀開帳簾走了出來。

  趙匡胤亦發覺了天氣突然轉晴的事。

  見趙匡胤出來,趙光義連忙上前道:

  「天雖放晴,還望陛下稍息回京急切之心,應先派斥候打探路況才是。」

  趙光義的建言,讓趙匡胤有些驚訝。

  「朝廷自有晉王監國,朕放心的很,為何要回京?」

  不解的回答完趙光義後,趙匡胤望著越來越明亮的天氣,笑著說道:

  「既雨過天晴,那就該繼續上嵩山為太后祈福!」

  趙匡胤變化之快,直讓趙光義及眾臣咋舌。

  陛下,你好善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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