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李邦華在山西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191章 李邦華在山西

  不管內里如何,東林兩脈會議在面上,獲得了極大的成功,雖說大家之間鄙視和厭惡依舊,但至少都認可黃尊素所言。

  不認可也不行吶,自己出去當靶子,給別人當盾牌的事情,是決計不能幹的。

  而被阮大鋮暗自憐憫的李邦華,卻是走到了最終攤牌的關口。

  太和嶺東山,李邦華回望了一眼在山坡上隱蔽的兵馬,內心暗嘆一聲。

  他是尊師重道不假,但他更加珍視民生百姓。

  「民貴君輕」,這也是他老師爾瞻公私下教導他的話語,天地君親師,民都比君貴重了,自然要比親和師更重。

  想到這裡,李邦華的內心更加堅定,想來老師也會理解和支持他的做法。

  山西,從方輿上看,實為神京之右臂,洪武二年設山西行中書省,九年改為山西承宣布政使司,宣德年間開始有山西巡撫的差遣,正統十三年專設山西巡撫。

  山西北部,在正統年間增設了一個大同巡撫,負責對北邊境防務,自此山西內長城以北地方,由大同巡撫負責。

  除了北部之外,山西表里山河,受地形的限制,二百年下來,全省東、西、南三面沒有多少變化。

  可邊界和州縣結構沒啥大變化,不代表山西的百姓民情同樣安穩。

  花團錦簇、烈火烹油,這是李邦華來到山西之後的最大感觸。

  山西富裕繁華,這是世人所公認,也是肉眼可見的。

  國初,為了防禦前元殘餘勢力,朝廷陸續設置九邊,其中僅在山西就設有大同、太原兩鎮,宣府在地理上也臨近山西。

  這些軍鎮屯駐了大批官軍,軍隊的日常和戰備需求為晉商的崛起提供了商機。

  洪武三年,邊地急需軍糧,朝廷實施開中制,允許商人通過提供糧食來換取販鹽資格,晉商藉此機會起家,逐漸成為邊境貿易的主力。

  到了嘉隆萬時期,山西已經成為了北邊鹽鐵糧食的中轉基地,商人們通過販運軍糧和物資,不斷積累財富,最終壟斷了相當一部分邊鎮貿易。

  沈思孝在《晉錄》里曾描述,「平陽、澤、潞,豪商大賈甲天下,非數十萬不稱富。」

  有了經濟基礎,在舉業和仕途上也必是一番作為,嘉靖以來,晉中名臣輩出,如楊博、如王崇古、如張四維。

  這幾人,不僅同樣出身蒲州,家裡世代從事鹽業和邊貿生意,互相之間還有密切的姻親關係。

  楊博、王崇古,都同蒲州馮氏結親,張四維是王崇古的外甥。

  而到了萬曆朝和天啟朝,他們又有了新的代言人,內閣武英殿大學士韓,韓既是蒲州本地人,又是張四維的女婿,楊博的孫女婿。

  而且韓也不是一個人在戰鬥。

  楊博的重孫楊世芳,萬曆四十七年的進士。

  王崇古的孫子王之采,萬曆二十六年的進士。

  張四維的孫子張攀,同樣是萬曆四十七年的進士。

  此外還有與這幾家關係密切的蒲州馮家、張家、楊家外加蒲州書院出身的學子,晉地一脈在朝中勢力雄厚。

  而韓,就是這一脈,以及這一脈背後晉地商賈群體的優秀代表。

  所以說,也不要說廷推閣臣時為啥偏偏是韓,這都是有來龍去脈的。

  他老師爾瞻公除了脾氣執點,有些學究氣,其他也不差啊,這事怎麼輪不上呢!

  可山西在富裕繁華之外,還有著另一面,山西多山少水,適合耕作的土地不僅偏少,還相當的貧瘠。

  李邦華回憶著初入太原城所見到的景象。

  城內街道寬廣,商鋪林立,車馬往來如流,綢緞鋪里的江南絲綢、茶莊裡的武夷岩茶、當鋪里閃爍的金銀器皿,無不向外來者彰顯著晉地的繁華。

  然而,只需將目光稍稍放遠,城牆根下、主街高鋪大店的背後,便是另一番景象。

  這裡有衣衫檻樓的流民,有面黃肌瘦的孩童,還有顫顫巍巍伸手乞討的老婦人。

  華麗的車馬駛過,流民百姓面色麻木的躲避,即或被碰到、被擦到,也是再拍拍起身。

  車馬不停歇,流民無感覺,仿若兩個世界運行一般。

  而巡撫衙門之內,則是前任巡撫陳所學交接給他的一應公事。


  府庫和差事倒是井井有條,官面和民間更是熱情。

  內閣閣老韓親自來信,送信之人竟是韓已經致仕的兄長韓煥,要談之間很是親切「山西地僻,不比京師,在這裡做事,講究人情往來,更講究官民齊心,大都憲新官上任,諸多不便,若有需要,我等閒散鄉民皆願效勞。」

  話說的很是熱絡,又隱隱帶有教導和威脅,李邦華將其理解為第一杯敬酒。

  商民們更是對他這個巡撫百般愛戴,都知道天子在北直隸等五省營建屯由倉、封樁倉,一應商賈大戶給了他極大的支持。

  巡撫衙門府庫的錢財放著應急就行,晉省屯田倉的糧食我們認捐!

  短短兩個月不到,選址在太原城外的屯田倉便宣告建成,此後三日之內,運糧的車馬晝夜不停,六十萬石糧儲全部填滿。

  而韓煥,又特意梢來口信,說屯田倉里帳冊上記錄了六十萬石糧食,實際上多出了五萬石沒有入帳。

  這是晉地鄉親為了表達對他這位東林同道的支持認可,略略表示的一些心意。

  足足六十五萬石吶!

  李邦華可以肯定,他自己絕對是北地幾省里,第一個完成屯田倉儲糧任務的巡撫。

  可李邦華文有些心驚,六十五萬石糧食不是小數目,短短几天晉地商賈大戶們就能籌集清楚,這份能力和速度,比朝廷都要迅猛。

  而且,這莫名其妙多出來的五萬石,李邦華怎麼不懂,不入帳就神不知鬼不覺,他就能隨意調用。

  這就是晉地商民給他的見面禮呀。

  晉地糧價較之京師稍稍高出一些,一石糧售價一圓貳角,五萬石就是六萬圓。

  為了他一個小小的巡撫,端得是大手筆!

  怪不得陳所學離開時,光是一應家用,就裝了七八輛大車,神情動作里還頗為不舍。

  這讓李邦華對東林同道們又一次的失望。

  因為他分明記得清楚,來自省內府縣的呈文給他描繪了另一番景象。

  保德州:「去歲大旱,今春無雨,麥苗盡枯—」

  五台縣:「流民聚於城外,恐生變亂——」

  遼州:「庫糧僅支半月,懇請朝廷速撥賑濟——」

  一面是巡撫衙門府庫充盈,商賈大戶歡欣向榮,直讓他想起一句古詩。

  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現在百姓麻木,可總有痛徹心扉的時候吧。

  等到百姓揭竿而起,這幫子商賈富戶,還能維持住醉生夢死麼!

  是以,屯田倉糧食的事情,李邦華一字不落的密奏給了天子。

  得到的回覆也是一如既往的簡潔:總不能為了自己的尊嚴不要糧食吧。

  朕相信愛卿的操守和良知,糧食散開收,巡撫開干,想乾的、該幹的事照常做!

  「東翁,山嶺上風大,夜不收已經撒出去了,若是商隊從其他口隘經過,會有快馬及時回報。」

  幕僚馮敬托著一條披風送到李邦華身前,現在雖已開春,但天氣依舊寒冷。

  「心中煩悶,在嶺上眺望一下,能舒緩不少。」

  看著這位幕僚,李邦華又想起了兩人的初識。

  在太原城內,一處破敗的土地廟前,一個書生模樣的人正在給流民孩童授課,教的竟是簡單的算術和文字。

  「這位先生如何稱呼?」

  李邦華好奇地問。

  書生抬頭,面色蒼白,目光卻是清澈:「在下馮敬,原是汾州府學的生員。」

  「那為何在此教學?」

  馮敬苦笑一聲,「家中田產被范家強占,父母氣病而亡,如今只剩我一人。見這些孩子無人管教,便教他們識幾個字,將來或許有條生路。」

  李邦華心中震動,范家他是知道的,乃是介休縣裡的一戶大商,專做邊地軍需和口外對蒙古的貿易,便又問道:

  「范家如何強占田產?」

  「先是趁著災年借款,待家裡老父無力償還,便強行奪田。若有不服,便買通官府,羅織罪名。」

  馮敬語氣平靜,又隨手指了指破廟內外,「不光是馮家,他們這些都是因借貸、因欠租被奪了地的可憐人,流落到太原討口生活。」


  窺一斑而知全貌,晉地不光有富,更有為富不仁;晉地不光有窮,更是流民滿城。

  也是因著這一段偶遇,破廟裡少了一個滿心憤恨的書生,巡撫衙門裡多了一位熟悉風土的馮先生。

  也正是馮敬,就著在晉地生活的經驗,並結合著巡撫衙門收集到的消息,發現了近期以來晉地的不尋常。

  一方面,太原,包括各府,市面上的糧價開始迅速上漲。

  府城周邊的村落里,也多了一些收糧的小商小販,還別說,給的價格比以前實在了很多。

  另一方面,屯田倉果不其然的出現了短缺,但也算不得貪墨,糧食雖然沒了,但屯田倉帳上的錢也多了。

  原因是其中一個管庫大使在和家裡表弟喝酒時,被表弟一通義正詞嚴的生意經和上進經給說服。

  新糧還有不到兩個月就收割,到時候糧價必然大跌,如果此時將倉里糧食高價賣出,過幾個月再趁新糧上市買入,在都憲大人面前,豈不是既露臉,又能得好處。

  因此十萬石屯田儲備糧,被庫大使發賣了二十萬兩,他自己拿出一萬兩連吃帶打點,剩下的十九萬兩入帳屯田倉。

  這.—

  這不正常啊!

  李邦華拿到調查結論時,直覺感到沒這麼簡單。

  恰在此時,錦衣衛山西暗千戶所轉給了巡撫衙門一封秘密探報。

  廖寥幾句,消息確實沉甸甸。

  「范氏,於省內和北直隸、河南等地,派人分散購入大宗糧秣,已北運三宗。」

  「王家,家有地窖,藏糧可支半縣兩年,地窖一月以來,已開啟兩次。」

  「靳家,暗中在潞安府收買鐵器、硫磺、硝石等物。」

  口外走私!

  李邦華原想商調山西後備役千總團,直接出兵拿人抄家。

  卻被馮敬勸下,直接拿到糧食、帳本能如何,直接拿到了各家的夥計帳房那又如何?

  晉地口外貿易天下皆知,往蒙古夾帶私貨朝廷也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現下建奴興起,蒙古只要不鬧事、不掠邊,夾帶也是羈摩的一種策略。

  換句話說,這幾家單靠糧食北運走私的罪名,再送到朝堂上一頓扯皮,極有可能打不死。

  人家完全可以說是往邊鎮運糧吶。

  而朱由校相應的密折回復也到了山西,意思很明確,在朝廷、巡撫門重建邊軍補給之前,或者是出現其他商號能夠填補邊震補給運輸空白之前,對晉地商賈的任何動作,都要講究證據確鑿、一擊斃命!

  這一次太和嶺理伏,就是李邦華和馮敬反覆推敲之後的定計。

  你往外運,抓不住你交割交易的時刻,可你賺了錢,總得運回老家吧,尤其是這些商賈大戶都有窖藏財物的習慣。

  盯著你的收穫,要比盯糧食有破綻多了。

  「慕之,此事之後,本官面對的,可是晉地商賈大戶們的罰酒了,如何?」

  李邦華半開玩笑的對看馮敬說了一句,他還有後半句沒說,也可能要面對來自老師的責難。

  「大人,學生早已經生死置之度外,區區罰酒,有多少學生就喝多少。」

  李邦華撫須而笑,望看遠處螞蟻一般出現的駝隊,心中文回想起了天子給他的批語:

  「晉地地理所限,往來經商為民眾謀生手段,非行商有錯。晉商之惡,不在其商,而在其違背朝廷規制,走私口外乃至建奴,名為行商,實為資敵,但晉商並非牢不可破的整體,也並非全員惡人。卿當以打擊走私為切入,細加甄別,既要殺雞駭猴,更要扶起一批義商典型,除惡是刮骨療毒,更是為了修養晉地民生元氣!」

  李邦華眼中閃過冰冷,這嶺下豌北返的范家商隊,就是他打蛇七寸的第一家!

  「傳令,後備役千總團出擊,膽有反抗者,就地格殺!」

  李邦華重重的一揮手,他雖是書生,亦有殺人膽。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