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自此以後，再無中旨
第108章 自此以後，再無中旨
朱由校早有廢除廷杖的想法，
在他看來，廷杖所能發揮的作用，相當雞肋，是皇帝黔驢技窮的表現，是帝王靠著身份上的壓制，用暴力維護最後自尊的遮羞布。
廷杖看似是君上的勝利，實質損害的是無形的君威。
自太祖朱元璋以降，堡宗、武宗、世宗和神宗皆有廷杖，而尤以武宗和世宗堂兄弟打的最猛，
所以這倆的名聲吧皇帝手裡已經有了東廠和錦衣衛，不夠用可以再設西廠、內廠，沒必要非得用廷杖嘛。
東廠有廠督，錦衣衛有指揮使，他們的存在讓皇帝和大臣們之間有了一個隔離，戲文里不是都說麼，聖上被奸臣蒙蔽，廠督和指揮使就是奸臣！
廷杖打的是爽，但髒的是皇帝自己的手。
身前眾人互相體檢對視一眼，一時之間竟不知道如何接話。
大家對廷杖的感情吧，其實挺複雜。
說廷杖狠吧，確實狠，遇到心狠手辣的，能直接打死人。
說它侮辱為官尊嚴吧，也確實侮辱，直接照著屁股蛋子動手啊，打到最後，有的人受不住，都可能大小失禁。
但萬事萬物得分開看，廷杖也不能說全是壞處，高風險帶來高收益，這玩意也是有巨大收益的。
最直接的收益就是名聲，一旦能挺過廷杖而不死，等於是立地飛升，天下聞名，以後這做官的道途啊，平百比別人早起步好幾個台階。
這種誘惑，對於低層官員，有著巨大的吸引力。
大家都是從底下一路爬上來的，當然理解底下的心思。
所以吧，如果要是順著皇帝的話說，真廢了廷杖，保不齊底下人罵你。
但要說勸小皇帝保留廷杖吧，一者是文人的氣節問題，士林里認為廷杖不是好玩意，所以被廷杖者才能獲得巨大的聲望，你如今勸說皇帝保留廷杖，是何居心？
再者了，想要挺過廷杖，極其考驗承受者的眼力、體力和運氣。
體力和運氣就不用說了，板子是打在自己身上。
眼力說的是選擇挨廷杖的時機，一個人不行，太過顯眼，太刻意，而且風險太大。
一堆人也不行，像正德朝、嘉靖朝，一兩百人同時開打，只要你不是那個領頭的，平時又沒點地位，在士林里你就是一個分母，誰記得你是誰！
最好是兩三個人組團一起，有狗隊友襯托，又有師友疏通，才有底氣去衝擊天下聞名的概率。
可問題是，大家都已經做到了閣部一級，已經天下聞名了啊，廷杖對他們這幫人沒用了啊。
「陛下仁心仁政，老臣代百官叩謝天恩。」
方從哲主動站出來接口，老先生現在大定主意，以君上之是非為是非，用不著他時他閉目養神、耳聽八方，一旦有需要，堅決不讓皇帝的話掉地上。
「至於說那些寺廟裡打鬥的官員們，朕其實也幫不了他們什麼，大明律乃是太祖欽定，告訴順天府，依大明律判罰即可。」
講完廷杖，朱由校又把話題拉回到了韓求情上面。
「對了，刑不上大夫，朕剛說自已說完這話，朕記得大明律里同僚毆至少得是答刑吧，不行不行。」
朱由校搖了搖頭。
「得給朝廷官員留一份體面，折一下，具體答刑折抵若干天數，判罰結束，都送到京西蜂窩煤場去打灰。」
「既然此次任官，在朝臣中引起了這麼大的爭議，那朕就從善如流，把旨意收回，那幫犯官在煤場打完灰，還是各回原衙任職吧。」
「陛下虛懷若谷，臣等銘感五內。」
韓跟著眾人躬身行禮，內心忍不住麻麻皮，還從善如流，尼瑪橫豎都是理，好名聲和好處全被小皇帝一個人占了！
你要真有仁心，真願意給官員們留點體面，你讓大家交銀子抵罪啊。
韓過來路上，就存了這個心思，他回憶了一遍小皇帝登極以來的作為，感覺朱由校內心裡對銀錢很是在乎，準備用這個換小皇帝在處罰上鬆口。
不僅大明律里有納錢贖罪的規定，連名字他都想了個更好的，就叫議罪銀，銀兩直接收入贓罰庫，現在贓罰庫歸內廷管理，實際上就是默認這筆錢財歸皇帝個人。
可又是沒來得及開口就被在了肚子裡啊，一頓連削帶打，廷杖都廢除了，皇帝怎麼可能在意官員們那點碎銀子。
「不急著拍馬屁，朕的話還沒說完。」
朱由校對著眾人虛扶一把，繼續道：
「不教而誅謂之虐，這幫人和這些事就算這麼過去了，但朕以後不想再見到類似事情出現，吏部來人了嗎？」
「臣吏部左侍郎包見捷見過陛下。」
原江西巡撫包見捷，在上個月初被擢升為吏部左侍郎，也是剛剛抵京。
「此事了結，吏部回去要拿出一個章程來，給朕好好殺一殺朝廷里這股歪風邪氣！」
朱由校所說的歪風邪氣主要有二。
一個是官員收到彈劾就在家閉門，上疏答辯兼請辭的問題，以後無論何人，一旦受到彈劾，上疏言辯沒問題，但班要照上，差事要照干，只要有請辭，一律批准。
另一個是官員調任問題，一旦收到朝廷旨意，除去交接工作的合理時間，完畢後須立即赴任，
可以上疏請辭，同樣照准不誤，一旦請辭，原任官職和新調官職同時免除。
這兩條獲得了眾人的一致擁護，他們也被這些不知啥時候興起的規矩，搞得心煩意亂，可身為局中人，是堅決不能捅破這層窗戶紙的，現在由皇帝出面解決，算是兩全其美。
「其實吧，朕得了巡捕局的奏報，那幫動手的官員們，雖說有失體統，但有句話朕覺得說的有些道理。」
交代完吏部的事情朱由校繼續循著自己的思路開口。
「不知陛下所言為何？」
方捧限繼續出言配合。
「非翰林不得入閣，朕以為這套規則不妥，對其他官員而言，亦不公平。」
底下一幫翰林院出身的官員心說，我就說嘛，繞了這麼一大圈，連東林一系都搞得內鬥了，天子絕對不是盯著那幾條陋規劣習，原來在這等著我們吶。
可··.他們還真不好開口內閣里方、韓二輔還沒開口，禮部尚書孫如游等於是離內閣最近，他也沒開口，還輪不到其他人。
另外就是，天子此言一出，身邊多了好幾道粗重的喘息，論打嘴仗，翰林儲相們在人數上不占優勢啊。
「陛下，老臣以為可也！」
這一次，韓搶在方從哲前面開口，他算看明白了，這事他不僅攔不住，而且更加不能唱反調天下多少官員吶，有機會進內閣的僅僅是每科金榜里的十多人，小皇帝既然提起這事，肯定是為了收天下百官之心。
這事一旦成行，那幫縣令、府尊、督撫，包括一堆的京官，都會跟打雞血一樣感恩戴德。
打不過就加入嘛，順帶也可以收穫一波好感。
至於說翰林院眾學士，那就不好意思了，你們只是沾了大明規制的光而已。
「老臣亦同意韓輔所言。」
被韓搶先，方從哲顯得風輕雲淡，越加富有首輔氣度。
「來，眾愛卿也一起說說看法」，朱由校看向其他幾人。
「臣等以為陛下所言甚是，臣等為天下百官敬謝陛下。」
六科範濟世等人對視一眼，六個人齊齊走出，朝著朱由校躬身下拜。
得嘞，幾個翰林出身的官員一看，那他們還反對個毛線啊，內閣、六科都齊齊同意了，他們再跳出來，以後單六科就夠他們喝一壺的。
六科不光是能對著皇帝補闕拾遺，還能稽查百官，被六科盯上，比都察院都難受。
「以後入閣與否，只問為官操守和履歷實績，不唯翰林，凡朝廷命官，德才兼備者皆可。」
「吾皇聖明！」
朱由校點點頭，打破這項慣例其實不難，內閣成立之初，就沒有這項規則，是後面閣臣人為劃出來的一塊自留地。
科舉部分二甲進士和全部三甲進士，無論乾的再好，對入閣也只能眼巴巴羨慕，換句話說，廢除這項規則，有些巨大的官眾基礎，
「好了，說完朕給朝臣百官的大禮包，也該說說朕的事情了。」
朱由校對著眾人又是微微一笑。
韓心下一突，還沒完？
他第一次感覺在這種小朝會有種無力感，放眼望去，閣部院寺乃至科道堂上官裡面，竟然只剩他一個東林獨苗，獨木難支啊。
倒是還有個禮部尚書所謂是走得近，但韓感覺孫如游已經跪得差不多了。
「皇帝者，口含天憲，是以朕登極以來，所言每一句話，所出每一項政令，皆是慎之又慎。」
朱由校坦然的聲音在眾人耳邊響起，眾人也高情商的忽略了前幾日那兩道中旨，配合著做肅穆狀。
「中旨，非朕之所欲，太祖、成祖皇帝金口玉言，及至憲廟、孝廟始有中旨傳奉官，朕不欲、
更不屑以傳奉官破壞朝廷法度。」
下面眾臣聽得真心感動起來，原來我們的小皇帝比孝宗還要仁孝聖明，高呼一聲聖天子在朝也為過吶。
「自即日起，於內閣制敕房、造敕房之外，增設承諭房，專司上諭承、傳事項。」
「自即日起，六科封駁糾劾之外，增加審查之權，封駁限於皇帝之制敕詔令及六部百司之本章奏疏，糾劾限於主德闕違、朝政失得、百官賢侯，審核限於上諭的形式、格式及文字筆畫書寫三項。」
啥？
韓聽得，一下把眼睛瞪得老大，他略一思考便明白了朱由校的意思。
小皇帝等於是大大提高了口諭的重要性，又給口諭套上了一層內閣承傳和六科審核的外衣。
可不是不需要中旨了麼，走了一遍內閣和六科直接合法化了呀。
看似是給內閣增加了一房力量，看似是給六科增加了一項審核權力，實質上又將皇權往前大大的邁出了一步。
那還要內閣千什麼？還要六科千什麼？！
直接全由皇帝一肩挑得了，你們老朱家以前也不是沒人這麼幹過，洪武、永樂兩朝不就是這樣麼。
內閣承旨領命，傳達詔令，那內閣就別叫內閣啦，直接叫黃門侍郎得了！
韓想邁步直諫，剛一抬頭，便看到朱由校笑吟吟的目光。
內心悚然一驚，為什么小皇帝廢了那麼大波折，要把這麼一個文官們必然反對的改變放在最後公布？
他完全可以在一開始，就用參與打鬥的38名東同道要挾他妥協啊。
不對，小皇帝還是在威脅他，皇帝說的是答刑折抵若干天數，在煤場打灰，但折抵多少天吶？
極有可能是按照他韓閣老的態度，對應具體的天數怪不得要打破非翰林不得入閣的規矩，這哪裡是銳意革新，這分明是給天下百官的大禮包，用來交換支持的！
看著方從哲邁步而出，韓在心中吶喊，方中涵，你不僅是大明內閣首輔，更是大明朝官的一員，你要是從了小皇帝，你就是大明內閣先輩的罪人！！
「老臣領旨！」
方從哲心中感嘆，天子終於是走到這一步了。
今日之前，天子對他溫言慰留，逐步替換六科都給事中，能夠實現旨意隨心，也達到了皇帝言出法隨的效果，但這僅僅有賴於皇帝個人，以及其對臣子的強勢控制，具體考驗皇帝本人的威勢能力。
而現下朱由校所做的，是通過制度的調整，來保證皇權的長久。
方從哲當然可以拒絕，但剛才朱由校已經做了鋪墊，內閣閣臣不再局限於小範圍的翰林群體，
等於是朱由校手中有了一大批期待上進的非翰林官員。
如同嘉靖皇帝當年大禮議一般，如果方從哲拒絕，朱由校就會從中低層官員中選任新閣臣，備選群體多了，就總有能與皇帝合拍的閣臣。
所以，擋不住就順勢而動，才是方從哲多年不倒的秘訣。
「臣等領旨。」
六科都給事中六人一同上前，這六人本已經投身到了皇帝身側，現在又有了入閣的誘惑，乍一看，六科還增加了一項權力嘞。
別拿豆包不當乾糧，程序審查也是審查！
「時間也快中午了，諸位愛卿就別急著回城了，陪朕一同進午膳吧。」
得到了一連串的收穫，朱由校心情也通透起來，跟朝臣們一同用膳以示恩寵也很有必要。
可別說什麼大明是皇權的頂峰，真正頂峰那是人家大清家的皇帝，經過朱由校一通折騰，也就是到今日，他才堪堪把手裡分出去的權力攏正。
至於為啥不把內閣封還，還有六科封駁的權力直接卸掉，朱由校也得為後世子孫考慮。
萬一出來一個阿斗，大明朝堂也得具備一定的自我調節能力。
朱由校早有廢除廷杖的想法，
在他看來，廷杖所能發揮的作用，相當雞肋，是皇帝黔驢技窮的表現，是帝王靠著身份上的壓制，用暴力維護最後自尊的遮羞布。
廷杖看似是君上的勝利，實質損害的是無形的君威。
自太祖朱元璋以降，堡宗、武宗、世宗和神宗皆有廷杖，而尤以武宗和世宗堂兄弟打的最猛，
所以這倆的名聲吧皇帝手裡已經有了東廠和錦衣衛，不夠用可以再設西廠、內廠，沒必要非得用廷杖嘛。
東廠有廠督，錦衣衛有指揮使，他們的存在讓皇帝和大臣們之間有了一個隔離，戲文里不是都說麼，聖上被奸臣蒙蔽，廠督和指揮使就是奸臣！
廷杖打的是爽，但髒的是皇帝自己的手。
身前眾人互相體檢對視一眼，一時之間竟不知道如何接話。
大家對廷杖的感情吧，其實挺複雜。
說廷杖狠吧，確實狠，遇到心狠手辣的，能直接打死人。
說它侮辱為官尊嚴吧，也確實侮辱，直接照著屁股蛋子動手啊，打到最後，有的人受不住，都可能大小失禁。
但萬事萬物得分開看，廷杖也不能說全是壞處，高風險帶來高收益，這玩意也是有巨大收益的。
最直接的收益就是名聲，一旦能挺過廷杖而不死，等於是立地飛升，天下聞名，以後這做官的道途啊，平百比別人早起步好幾個台階。
這種誘惑，對於低層官員，有著巨大的吸引力。
大家都是從底下一路爬上來的，當然理解底下的心思。
所以吧，如果要是順著皇帝的話說，真廢了廷杖，保不齊底下人罵你。
但要說勸小皇帝保留廷杖吧，一者是文人的氣節問題，士林里認為廷杖不是好玩意，所以被廷杖者才能獲得巨大的聲望，你如今勸說皇帝保留廷杖，是何居心？
再者了，想要挺過廷杖，極其考驗承受者的眼力、體力和運氣。
體力和運氣就不用說了，板子是打在自己身上。
眼力說的是選擇挨廷杖的時機，一個人不行，太過顯眼，太刻意，而且風險太大。
一堆人也不行，像正德朝、嘉靖朝，一兩百人同時開打，只要你不是那個領頭的，平時又沒點地位，在士林里你就是一個分母，誰記得你是誰！
最好是兩三個人組團一起，有狗隊友襯托，又有師友疏通，才有底氣去衝擊天下聞名的概率。
可問題是，大家都已經做到了閣部一級，已經天下聞名了啊，廷杖對他們這幫人沒用了啊。
「陛下仁心仁政，老臣代百官叩謝天恩。」
方從哲主動站出來接口，老先生現在大定主意，以君上之是非為是非，用不著他時他閉目養神、耳聽八方，一旦有需要，堅決不讓皇帝的話掉地上。
「至於說那些寺廟裡打鬥的官員們，朕其實也幫不了他們什麼，大明律乃是太祖欽定，告訴順天府，依大明律判罰即可。」
講完廷杖，朱由校又把話題拉回到了韓求情上面。
「對了，刑不上大夫，朕剛說自已說完這話，朕記得大明律里同僚毆至少得是答刑吧，不行不行。」
朱由校搖了搖頭。
「得給朝廷官員留一份體面，折一下，具體答刑折抵若干天數，判罰結束，都送到京西蜂窩煤場去打灰。」
「既然此次任官，在朝臣中引起了這麼大的爭議，那朕就從善如流，把旨意收回，那幫犯官在煤場打完灰，還是各回原衙任職吧。」
「陛下虛懷若谷，臣等銘感五內。」
韓跟著眾人躬身行禮，內心忍不住麻麻皮，還從善如流，尼瑪橫豎都是理，好名聲和好處全被小皇帝一個人占了！
你要真有仁心，真願意給官員們留點體面，你讓大家交銀子抵罪啊。
韓過來路上，就存了這個心思，他回憶了一遍小皇帝登極以來的作為，感覺朱由校內心裡對銀錢很是在乎，準備用這個換小皇帝在處罰上鬆口。
不僅大明律里有納錢贖罪的規定，連名字他都想了個更好的，就叫議罪銀，銀兩直接收入贓罰庫，現在贓罰庫歸內廷管理，實際上就是默認這筆錢財歸皇帝個人。
可又是沒來得及開口就被在了肚子裡啊，一頓連削帶打，廷杖都廢除了，皇帝怎麼可能在意官員們那點碎銀子。
「不急著拍馬屁，朕的話還沒說完。」
朱由校對著眾人虛扶一把，繼續道：
「不教而誅謂之虐，這幫人和這些事就算這麼過去了，但朕以後不想再見到類似事情出現，吏部來人了嗎？」
「臣吏部左侍郎包見捷見過陛下。」
原江西巡撫包見捷，在上個月初被擢升為吏部左侍郎，也是剛剛抵京。
「此事了結，吏部回去要拿出一個章程來，給朕好好殺一殺朝廷里這股歪風邪氣！」
朱由校所說的歪風邪氣主要有二。
一個是官員收到彈劾就在家閉門，上疏答辯兼請辭的問題，以後無論何人，一旦受到彈劾，上疏言辯沒問題，但班要照上，差事要照干，只要有請辭，一律批准。
另一個是官員調任問題，一旦收到朝廷旨意，除去交接工作的合理時間，完畢後須立即赴任，
可以上疏請辭，同樣照准不誤，一旦請辭，原任官職和新調官職同時免除。
這兩條獲得了眾人的一致擁護，他們也被這些不知啥時候興起的規矩，搞得心煩意亂，可身為局中人，是堅決不能捅破這層窗戶紙的，現在由皇帝出面解決，算是兩全其美。
「其實吧，朕得了巡捕局的奏報，那幫動手的官員們，雖說有失體統，但有句話朕覺得說的有些道理。」
交代完吏部的事情朱由校繼續循著自己的思路開口。
「不知陛下所言為何？」
方捧限繼續出言配合。
「非翰林不得入閣，朕以為這套規則不妥，對其他官員而言，亦不公平。」
底下一幫翰林院出身的官員心說，我就說嘛，繞了這麼一大圈，連東林一系都搞得內鬥了，天子絕對不是盯著那幾條陋規劣習，原來在這等著我們吶。
可··.他們還真不好開口內閣里方、韓二輔還沒開口，禮部尚書孫如游等於是離內閣最近，他也沒開口，還輪不到其他人。
另外就是，天子此言一出，身邊多了好幾道粗重的喘息，論打嘴仗，翰林儲相們在人數上不占優勢啊。
「陛下，老臣以為可也！」
這一次，韓搶在方從哲前面開口，他算看明白了，這事他不僅攔不住，而且更加不能唱反調天下多少官員吶，有機會進內閣的僅僅是每科金榜里的十多人，小皇帝既然提起這事，肯定是為了收天下百官之心。
這事一旦成行，那幫縣令、府尊、督撫，包括一堆的京官，都會跟打雞血一樣感恩戴德。
打不過就加入嘛，順帶也可以收穫一波好感。
至於說翰林院眾學士，那就不好意思了，你們只是沾了大明規制的光而已。
「老臣亦同意韓輔所言。」
被韓搶先，方從哲顯得風輕雲淡，越加富有首輔氣度。
「來，眾愛卿也一起說說看法」，朱由校看向其他幾人。
「臣等以為陛下所言甚是，臣等為天下百官敬謝陛下。」
六科範濟世等人對視一眼，六個人齊齊走出，朝著朱由校躬身下拜。
得嘞，幾個翰林出身的官員一看，那他們還反對個毛線啊，內閣、六科都齊齊同意了，他們再跳出來，以後單六科就夠他們喝一壺的。
六科不光是能對著皇帝補闕拾遺，還能稽查百官，被六科盯上，比都察院都難受。
「以後入閣與否，只問為官操守和履歷實績，不唯翰林，凡朝廷命官，德才兼備者皆可。」
「吾皇聖明！」
朱由校點點頭，打破這項慣例其實不難，內閣成立之初，就沒有這項規則，是後面閣臣人為劃出來的一塊自留地。
科舉部分二甲進士和全部三甲進士，無論乾的再好，對入閣也只能眼巴巴羨慕，換句話說，廢除這項規則，有些巨大的官眾基礎，
「好了，說完朕給朝臣百官的大禮包，也該說說朕的事情了。」
朱由校對著眾人又是微微一笑。
韓心下一突，還沒完？
他第一次感覺在這種小朝會有種無力感，放眼望去，閣部院寺乃至科道堂上官裡面，竟然只剩他一個東林獨苗，獨木難支啊。
倒是還有個禮部尚書所謂是走得近，但韓感覺孫如游已經跪得差不多了。
「皇帝者，口含天憲，是以朕登極以來，所言每一句話，所出每一項政令，皆是慎之又慎。」
朱由校坦然的聲音在眾人耳邊響起，眾人也高情商的忽略了前幾日那兩道中旨，配合著做肅穆狀。
「中旨，非朕之所欲，太祖、成祖皇帝金口玉言，及至憲廟、孝廟始有中旨傳奉官，朕不欲、
更不屑以傳奉官破壞朝廷法度。」
下面眾臣聽得真心感動起來，原來我們的小皇帝比孝宗還要仁孝聖明，高呼一聲聖天子在朝也為過吶。
「自即日起，於內閣制敕房、造敕房之外，增設承諭房，專司上諭承、傳事項。」
「自即日起，六科封駁糾劾之外，增加審查之權，封駁限於皇帝之制敕詔令及六部百司之本章奏疏，糾劾限於主德闕違、朝政失得、百官賢侯，審核限於上諭的形式、格式及文字筆畫書寫三項。」
啥？
韓聽得，一下把眼睛瞪得老大，他略一思考便明白了朱由校的意思。
小皇帝等於是大大提高了口諭的重要性，又給口諭套上了一層內閣承傳和六科審核的外衣。
可不是不需要中旨了麼，走了一遍內閣和六科直接合法化了呀。
看似是給內閣增加了一房力量，看似是給六科增加了一項審核權力，實質上又將皇權往前大大的邁出了一步。
那還要內閣千什麼？還要六科千什麼？！
直接全由皇帝一肩挑得了，你們老朱家以前也不是沒人這麼幹過，洪武、永樂兩朝不就是這樣麼。
內閣承旨領命，傳達詔令，那內閣就別叫內閣啦，直接叫黃門侍郎得了！
韓想邁步直諫，剛一抬頭，便看到朱由校笑吟吟的目光。
內心悚然一驚，為什么小皇帝廢了那麼大波折，要把這麼一個文官們必然反對的改變放在最後公布？
他完全可以在一開始，就用參與打鬥的38名東同道要挾他妥協啊。
不對，小皇帝還是在威脅他，皇帝說的是答刑折抵若干天數，在煤場打灰，但折抵多少天吶？
極有可能是按照他韓閣老的態度，對應具體的天數怪不得要打破非翰林不得入閣的規矩，這哪裡是銳意革新，這分明是給天下百官的大禮包，用來交換支持的！
看著方從哲邁步而出，韓在心中吶喊，方中涵，你不僅是大明內閣首輔，更是大明朝官的一員，你要是從了小皇帝，你就是大明內閣先輩的罪人！！
「老臣領旨！」
方從哲心中感嘆，天子終於是走到這一步了。
今日之前，天子對他溫言慰留，逐步替換六科都給事中，能夠實現旨意隨心，也達到了皇帝言出法隨的效果，但這僅僅有賴於皇帝個人，以及其對臣子的強勢控制，具體考驗皇帝本人的威勢能力。
而現下朱由校所做的，是通過制度的調整，來保證皇權的長久。
方從哲當然可以拒絕，但剛才朱由校已經做了鋪墊，內閣閣臣不再局限於小範圍的翰林群體，
等於是朱由校手中有了一大批期待上進的非翰林官員。
如同嘉靖皇帝當年大禮議一般，如果方從哲拒絕，朱由校就會從中低層官員中選任新閣臣，備選群體多了，就總有能與皇帝合拍的閣臣。
所以，擋不住就順勢而動，才是方從哲多年不倒的秘訣。
「臣等領旨。」
六科都給事中六人一同上前，這六人本已經投身到了皇帝身側，現在又有了入閣的誘惑，乍一看，六科還增加了一項權力嘞。
別拿豆包不當乾糧，程序審查也是審查！
「時間也快中午了，諸位愛卿就別急著回城了，陪朕一同進午膳吧。」
得到了一連串的收穫，朱由校心情也通透起來，跟朝臣們一同用膳以示恩寵也很有必要。
可別說什麼大明是皇權的頂峰，真正頂峰那是人家大清家的皇帝，經過朱由校一通折騰，也就是到今日，他才堪堪把手裡分出去的權力攏正。
至於為啥不把內閣封還，還有六科封駁的權力直接卸掉，朱由校也得為後世子孫考慮。
萬一出來一個阿斗，大明朝堂也得具備一定的自我調節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