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大臣們要灑脫與皇帝要克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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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7章 大臣們要灑脫與皇帝要克制

  「夢白公,雖說咱們在內閣的人多了是件好事,可內閣也不是誰想進就進的,您老大人有資歷,但更得有資格。」

  王槐秀見趙南星理直氣壯,便直透他最大的短板。

  「哎,起耕兄,此言差矣。」

  錢謙益對著王槐秀擺擺手,準備說話,在他看來,趙南星是他這次進步的最大伴侶,他是探花,資格夠夠的,有趙南星陪襯,自己的資歷問題才不會那麼扎眼。

  另外,錢謙益感覺自己必須要快,明槍易躲暗箭難防吶,前一陣他人畜無害時,連躲人堆里都能被中傷,不得不時刻提防。

  「還要有膽氣,勇於任事!」

  王槐秀對著錢謙益禮貌笑笑,淡定的補充了一句。

  「然也,顧衷浚(顧糙)所言雖不精準,相去亦不遠矣!」

  姚希孟跟著補充了一句,可讓他逮著機會了,前幾天大朝,就是錢謙益扒拉的他。

  「你!你!」

  一句話直接讓錢謙益破防,什麼叫有膽氣?還勇於任事?還亦不遠矣?!

  我看你們跟顧糙都是一夥的,就是針對我們庚成科!

  嘴上找不著優勢,錢謙益便在身上亂摸起來,恰好身上還有兩個銀錠,是他打算著奉給寺里的香火錢。

  此時也顧不得佛爺需求,他得先滿足自己的情緒需要,直接朝著姚希孟砸去。

  由此,大混戰即時開打,有怨的報怨,有丑的報仇。

  說,你是不是偷偷說過我壞話?!

  還有你,是不是在大佬面前踩過我?

  你,上次是不是在怡紅院欺負過小桃紅?!

  等到巡捕局的人衝進來將人群分開,便有了之前對話的一幕。

  「聖旨到,著順天府將一眾打鬥人等收押入監,即行審理。」

  未參與動手的東林官員們一臉的嘆息,早知今日何必當初!

  場上三堆人卻是各自不服。

  「我要面聖!」

  「我要敲登聞鼓!」

  「我等朝廷命官,順天府無權鎖拿我等!」

  沒把你們收進詔獄就不錯了!

  巡捕局一眾校尉對這幫官員充滿了不屑,還朝廷命官,來來往往盯你們好幾天了好吧,自己幹了些啥自己不清楚麼。

  「帶走!」

  聖旨傳到順天府時,直接讓新任順天府尹陳大道犯了難。

  這這怎麼審吶?

  他一個萬曆十四年的老進土,沒大腿,沒靠山,靠著謹小慎微熬資歷,從一個小小知縣,一步步爬到了一省左布政。

  本以為餘生也就是這樣了,沒想到前世惡貫滿盈,一紙調令給他升到了順天府尹。

  這哪裡是升官啊,這是害他啊!

  前一陣老妻去寺里求佛,回來說他如果繼續待在四川會有血光之災,就因為這,他才硬著頭皮回京赴任。

  看著錦衣衛送過來的密密麻麻名單,陳大道感覺,這趟回京,他大概率是避免了所謂的血光之災,但破家之禍他逃不了啊。

  名單上有一多半的人物,他惹不起吶。

  「來人,速速去把大牢打掃乾淨,再告訴宋牢頭,讓他招子放亮點,今天送過來的這幫人不一般,別給老爺我惹事!」

  「來人,快去請徐師爺,算了,老爺我自己過去吧」

  「地獄啊」,陳府尊暗嘆一聲,邁步走了出府衙大堂。

  剛出大堂沒幾步,徐師爺便從前衙急匆匆而來。

  「府尊,禮科大司諫元詩教登門求見。」

  「哎喲,快快隨我出去迎接!」

  陳大道心下一顫,這可是現下京師里最活躍的人物吶,他一個正三品知府,

  怎麼能讓人家求見呢。

  「大讚府,冒昧登門,多有打擾啊。』

  元詩教對著陳大道拱手行禮。

  「大司諫客氣了啊,闔府上下蓬華生輝吶。」

  陳大道嘴上客氣加恭維著,心裡卻也暗暗異,萬曆年間他跟元詩教還是有過幾次接觸的。


  那時候方從哲已經是首輔,而這元詩教嘛,高調的很,也目中無人的很。

  而現在卻是鋒芒收斂,和氣了許多。

  「不知大司諫此來?」

  陳大道心裡有急事,顧不得再瞎客氣,直接開門見山。

  一個齊黨魁首,這個時候上門,總不能說是想他了吧,

  「本官今日要去上值,恰好路過順天府衙署,想著自萬曆四十四年與老大人一別,多日不見,特來看望一二。」

  我可去你的吧!

  陳大道在內心對著元詩教一頓噴,他順天府衙署在城北靈椿坊,你元詩教值房在宮城裡面,這算哪門子路過。

  可陳大道絲毫不敢流露,嘴裡還得配合著,對啊對啊,好巧好巧,人家後面是大佬和最大佬,既然元詩教找了這麼個撇腳的理由,就等於是明看告訴他:

  老子找你有事,後面你老實聽著!

  「近幾日京師地界上,頗不寧靜啊,贊府老大人,京師乃大明首善之地,本官琢磨著,這個時候,就該是我太祖皇帝欽定大明律顯威的時刻了。」

  這·陳大道有些糊塗,專門來一趟,就是為了說這個?

  你不說我也得依律而判吶,這對我自己也是個保護。

  「好了,本官還有要事,大讚府一會兒要忙了,就不在此叻擾了。」

  元詩教拱手告辭。

  陳大道正在尋思元詩教話里的深意,不一會兒又有門子前來通報:

  「府尊老爺,大廷尉來了。」

  「哎喲,快快隨我去請。」

  何為大廷尉?

  大理寺卿是也,跟陳大道這個順天府尹品級一樣,都是正三品。

  但人家是大九卿之一,更關鍵的,人家管刑罰,屬於順天府妥妥的上級業務指導部門,由不得陳大道不殷勤。

  「下官陳大道見過大廷尉。」

  「唉,土弘兄,你我同朝為官,何至分上下」,鄒元標趕緊上前回禮。

  「本官今日上值,恰好路過順天府衙署,想著你我都是新任,在律例方面多有交道,便順路前來交流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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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鄒元標說的很是客氣,語氣里把那個例字,咬的特別重。

  —懂,懂,陳大道內心麻麻皮,臉上一副聆聽受教的樣子。

  你大理寺衙門都快到城西了,順路我城北的衙署,還上值,這都好午飯了好吧。

  「太祖皇帝聖謨高遠,版行《大明律》,此後孝廟、世廟於大明律基礎上,

  廣搜案例,輔律而行,到了神廟時候,將律例合編為《大明律集解附例》,律、

  例並行,我等當悉心體會歷代先帝真意吶。」

  陳大道可算是聽明白了,元詩教和鄒元標兩人上門,自的都在於他剛接到的聖旨。

  一個希望他依律而判,一個呢希望他循例而判,區別在於律會更重一些。

  果然吶,一個個冠冕堂皇,內里都有著自家的小九九。

  「徐師爺,這可如何是好?」

  鄒元標離開後,陳大道愁眉苦臉的對著師爺一攤手。

  尼瑪啊,你是府尊啊,你自己不定個調子,你問我一個臨時工如何是好?!

  「陛下,法華寺官員毆一事,實屬同僚言辭激動,老臣懇請陛下以朝廷體面計,以民議風評計,聖心法外施恩。」

  內閣大學士韓躬行大禮,叩首祈求道。

  東林一系在法華寺干架消息傳到內閣時,直接把韓氣了個夠嗆。

  中旨任官明顯就是小皇帝的陰謀啊,二桃殺三土,不患寡而患不均,這麼簡單的道理明眼人一看就懂,大家集體辭疏不就行了麼。

  有什麼好拉扯的,再者了,他在內閣,唉,算了。

  現在也就是僅僅在內閣而已,他的作用真是被壓縮到了極限。

  如果說內閣現在是大明朝堂制度中的核心環節,票擬就是內閣閣權的核心。

  自從少年堡宗時候,三楊輔政票擬權形成,票擬意見也是由閣臣一同協商確定,從弘治、正德開始,內閣首輔開始秉筆票擬,首輔與次輔以及群輔的地位,


  開始越拉越大。

  直到嚴嵩任首輔,又到張居正秉政,這期間說票擬首輔秉筆都不恰當,那得是首輔獨票。

  萬曆皇帝清算張居正之後,稍稍振奮了一陣又松解下來,對任官也開始拖拖拉拉。

  這時候的內閣,長時間只有一位閣臣,也就分什麼秉筆獨票啦,遇到閣臣被彈劾,在家自證清白,或者閣臣外出視事時候,內閣里連個能寫票擬的人都沒有。

  萬曆皇帝也非常貼心,考慮到只有一位閣老,便將大量的奏疏留中不發,內閣有時候都無票可擬。

  所以說沒啥人家方從哲能夠獨相七年,這都是君臣之間相互體諒、相互理解換出來的!

  票擬制度不改,閣臣再多有個屁用!

  韓心中恨極了這幫自以為是的東林同僚,尤其是這段時間以來,有些風言風語說他要再立普系東林,還有人說他想獨占內閣輔位,要藉此謀奪東林魁首之位。

  奪他姥姥個腿!

  他確實存了重整一系的想法,至於說東林魁首,送給他他都不要,如散兵游勇一般,要來幹啥。

  他原打算著,是等葉向高回朝,眾人合力將其推到首輔位置上,他方從哲都是當年葉向高大力推薦的結果,他的伯樂回來了,總不好意思還賴在首輔位置上吧。

  萬萬沒想到啊,馮三元去了國子監坐冷板凳,別的沒學會,竟然學會了軟骨頭變節,一篇「向葉進卿學習」直接殺人誅心!

  韓已經派人帶著自己親筆信去往福建,一定要把葉向高勸回京師,否則按照現在這個趨勢,他在內閣里獨木難支。

  不過就算葉向高能厚著臉皮回來,首輔也絕計是不能坐了。

  唉,韓在內心無力的嘆了一口氣,他在內閣雖說是沒多少存在感,但只要一日在閣,就會有些無與倫比的巨大優勢一一信息上的優勢。

  內閣匯聚了整個大明帝國最權威、也是最全面的各地信息,又是朝臣中離皇帝最近的衙署,單單他手裡掌握的信息量,就足以讓東林規避許多麻煩。

  奈何那批人不聽他的,還淨給他壞事,他這段時間本來要找機會上疏奏請內閣分票票擬的,被隊友一打岔,又不知道要耽擱到何時何地。

  「韓輔還知道這幫人是朝廷命官吶,那他們聚在一起動手時候想到自己命官身份了麼?動手之前不給朝廷臉面,動手之後讓朝廷給他們臉面,天下哪有這種道理?」

  「而且—」,朱由校拖著長音,把身子倚靠在椅背上,看向身前的一眾閣部大臣,繼續問道:「朕聽說這幫人在一起,是為了商量朕任出去的官職他們干是不干?那個時候,他們可曾想過朕的臉面?!」

  「陛下」,韓聲音里透著一股悲涼,「老臣非是為他們求情,老臣謹為士人和讀書人的一份自尊。」

  「陛下,《禮記》有雲,刑不上大夫,老臣亦懇請陛下三思。」

  禮部尚書孫如游站了出來,同樣學著韓樣子,躬身勸諫。

  看到孫如游站出來,韓心下還有些欣慰,孫如游嚴格論起來不屬東林,但部分理念與東林相似,日常相處見也算和諧患難見真情啊。

  可一開口,韓便在心裡直呼要完,刑不上大夫可不是字面那個意思,升斗小民理解不准也就罷了,可堂堂禮部尚書豈能在《禮記》上出錯?

  果不其然,孫如游話音剛落,韓便聽得小皇帝輕笑一聲。

  「孫愛卿飽學之士,豈不聞《孔子家語》郊問篇乎?」

  「以刑不上大夫而大夫亦不失其罪者,教使然也。」

  朱由校輕頌了一句家語原文,笑吟吟的說道:

  「這句話孔聖人說的很清楚,官員犯法,不能免罪,自古百姓即有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的說法,犯官何時能免?我大明自立國以來,也未有對犯官免罪的說法。」

  「不過,在朕的觀念里,朕對這話也有一些自己的理解,在此與諸位愛卿一同商權。」

  不光是韓,底下眾人全都在心裡暗道,肉戲來了,就知道小皇帝不會無的放矢。

  還刑不上大夫,就你家砍的大夫最多!

  「刑不上大夫這句,是對君上的一種約束,說的是君上在內心要對臣子有愛護,有尊重,有體諒,為君有為君的尊嚴,為臣同樣有為臣的尊嚴,有事依祖制、依律例,即使是君,亦不能隨心所欲貶低臣子的臉面尊嚴。」

  嗯?

  嗯??

  眾人都在等著朱由校高高的屠刀落下,沒成想,屠刀沒見著,小皇帝自己先給自己套了一條繩子。

  就連方從哲以及一眾投靠過來的六科都給事中也都驚的看著朱由校。

  「這也是朕反思前幾日那道負氣旨意,得到的體會。」

  「吾皇聖明,臣等銘感於心。」

  眾人起身對著朱由校躬身大禮,這話一出,還什麼前幾天負氣的旨意啊,哪裡負氣了?分明是不能體仰聖意的小臣隨便惹怒聖君,這都是滿滿的感動啊,都是聖明無過皇上啊。

  「為了避免朕,以及朕以後的皇帝們,憑藉一己喜怒哀樂濫刑於臣下,朕準備,廢廷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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