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我可如何向聖上交差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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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9章 我可如何向聖上交差啊

  宛平縣,永安鄉,趙村。

  「大人,快走!」

  年輕書辦對著袁化中幾人扭頭大吼一聲,掏出硯台迎著追來的鄉農壯漢而上。

  「大膽,竟敢襲擊朝廷命」

  砰!

  一根木棍直接敲在書辦頭頂,書辦萎靡在地。

  領頭的壯漢盯著袁化中三人,伸手抹了一把棍頭上的鮮血,冷笑著輕甩幾下。

  「你!」

  魏大中被壯漢的動作激的牙眥目裂,想要上前,被袁化中一把拉住。

  周朝瑞感覺腿肚有些打顫,抬指著對面群,「我們,我們真是朝廷命官。」

  「嘿!三個小偷竟敢假冒朝廷命官,該打!」

  壯漢眼中帶著戲謔,一揮手,身後十多個鄉農大漢,舉著木棍鋤頭,朝著三人撲來。

  「快跑!」

  袁化中大吼一聲,拉了一把還在犯軸的魏大中,扭頭就跑。

  再看剛才身旁的周朝瑞,此時早已領先了二人一丈有餘。

  刺拉!

  魏大中用力掙開「鄉農」伸來的大手,顧不得心疼衣服,頭也不回的跟上袁化中。

  「快追,別讓他們跑了!「

  穿過村里幾個路口,鄉農跑不過進士老爺,丟失了三人的身影。

  「踏馬的刁民,竟敢扯本官衣服!」

  魏大中心疼的摸著衣服後擺,瞬間破防,剛才一個用力,後面少了一大塊布料。

  「唉,孔時兄(魏大中的字),大難不死,能逃出來就不錯了,回去我送你兩套錦袍,C

  周朝瑞使勁撫了幾把胸口,終於是把氣給緩了過來。

  那能一樣麼,魏大中瞪了一眼周朝瑞,這可是去年老母親手給他縫的新衣!

  「民諧兄(袁化中的字),你說外面那幫亂民,膽子怎麼那麼大,咱們都亮明了身份,怎麼還敢動?!」

  周朝瑞小心翼翼的往外窯口看了一眼,有些擔憂的問向袁化中。

  三人在村子裡幾個躲閃,最終躲進了村外一處廢窯。

  「唉,也不知道陳守忠三怎麼樣了?」

  袁化中悠悠嘆了一聲,聲音里透著擔憂。

  陳守忠等人是三人這趟外出微服帶著的書辦,若是沒有陳守忠等人的守護,他們仨估計早被壯漢帶人抓住了。

  「要不,咱們回去吧,留的青山在啊」

  周朝瑞感覺窯里黑洞洞的,越看越是心悸,又對著兩人建議一句。

  「回去?趙財寶的案子不查了?外面那個領頭壯漢連傷咱們三個人,就這麼算了?」

  魏大中一聽周朝瑞說話,火氣蹦的一下又涌了上來。

  周朝瑞這傢伙自從上次被小皇帝拿殿試文章,晃著嚇了一遭之後,心氣和行為明顯像是變了一個人。

  虧得是一起上山勸駕回京的同道中人,要沒這段香火,他早大耳瓜子抽過去了。

  周朝瑞顯得有些委屈,君子重在審時度勢啊,他本人是不怕嚴刑拷打的,但照腦袋一棒子下去這算什麼本事。

  包括外面那幫人,但凡多幾個精強壯漢啥的他就嗷嗷著衝上去了,可面對一堆的鄉農,著實讓周給事中犯了大難。

  「那可是亂民,是民亂,得調兵彈壓!」

  周朝瑞被魏大中盯得有些丟面,又出聲補充了一句。

  「哼,什麼亂民,分明是背後有人驅使。」

  魏大中冷哼一聲,他出身貧寒,中舉前跟低層農人小販接觸不少,追著他們的這幫人,雖說都穿著破衣爛鞋,可相互間的差別涇渭分明,真鄉農眼神淳樸又躲閃,這一堆人眼珠子轉的可全是骨碌碌的快。

  「無非是為了給我等來個警告,阻擋查案罷了。」

  袁化中在外做過知縣,這等伎倆見過不少,大概率是他們三人清理訟獄,碰到了大戶灰色地帶,花錢或者是直接派出家奴給三人做個提醒。

  看外面這幫人的架勢,壯漢和他身邊幾人帶頭的核心,抓住這幾人,絕對能揪出後面的大魚。


  三人勸不動皇帝,還收拾不了一條魚麼,真當他這御史吃白飯的?!

  「思永兄(周朝瑞的字),別看了,他們真追過來,咱們絕不能束手就擒。」

  袁化中開始在窯里撒摸趁手武器,見周朝瑞一個勁兒的往外瞅,有些無奈的提醒道。

  三人在宛平清訟這段時間,袁化中對周朝瑞是越來越看不上,這人外剛內怯,而且好說空話,動不動就是要慎初、慎獨,要存仁信,友鄰里、共合樂。

  老兄,咱現在是在清理民間紛爭啊,你得用鄉民聽得懂的語言說話呀。

  反倒是魏大中,因為自幼家貧,吃過苦,也真的經歷過低層掙扎,不僅對鄉民的心思心理把握透徹,還真的能鄉民坐在一起拉話。

  有些鄰裡間為了一條水溝啊、田壟啊之類的小矛盾,三言兩語就能給兩邊說清。

  知行合一很重要啊,有的人光看說話,千鈞都不止,可一上秤,直接拉胯,能有七八兩都是老天爺給臉。

  「孔時兄,咱們此次來趙村,怕是早已被有心人提前知曉,越是如此,我們越不能被外面賊人所阻撓。「

  「民諧兄,咱們要衝出去嗎?」

  魏大中撿起一根木棍,對著半空揮舞幾下,心裡更多了幾分膽氣,神色間有些期待。

  論打架,他可是不怕,想當年在鄉間,他可沒少打。

  「我是說咱們得想辦法搬救兵,把他們打盡!」

  袁化中也找了一根木棍,臉上多了一絲決然。

  「此地離著蘆溝橋約有五里路,蘆溝橋西側有一蘆溝橋巡檢司,勞煩孔時兄跑—

  趟。」

  袁化中對著魏大中鄭重說道,本來他想把這事交給周朝瑞,三人裡面他最年輕,跑起來應該最快。

  可袁化中心裡有些沒底,這個周思永估計答應的挺痛快,搞不好調門喊得更高,然後嘛,可能就直接跑沒影了。

  「哎,民諧兄,我也可以去啊!」

  周朝瑞有些躍躍欲試,搬救兵嘛這事他熟啊。

  「思永兄膽氣可嘉,不過孔時兄長在行人司,擅長出行,手腳比咱們兩人都要麻利些,你我二人出去幫忙引住外面人等即可。」

  袁化中隨口解釋了一句,聽得魏大中嘴角直抽抽,他行人司乾的是冊封賞賜、徵聘勞慰的活計,要說騎馬駕車他還真會,手腳麻利他就只能勉為其難了。

  「啊?咱們出去啊?」

  周朝瑞聽得一愣,「民諧兄,兵法有雲,以逸待勞,百戰不殆啊,哎,等等我。「

  袁化中搖搖頭,沒搭理周朝瑞,自顧自的往磚窯另一個口走去。

  等到兩人離開,魏大中先是將身上的衣服脫下、疊好,放在窯里一處乾淨磚面上。

  接著從窯口閃身而出,又抬頭看看太陽,辨明了方向,直接開跑。

  他悶頭跑了好一陣,路上還摔了兩跤,越跑感覺越陌生,他們三人來時路上走過蘆溝橋啊,可他這一路跑下來,別說橋了,連條水溝都沒看見。

  看著前面來了一輛牛車,魏大中便堆笑著上前,對著趕車的車夫拱手道:

  「勞煩這位大哥問下,前方可是蘆溝橋方向?」

  「蘆溝橋?」

  車夫被問的一愣,看了看身著中單襯袍的魏大中,又回身往後看看,確定無誤後說道,「這位先生,你要再往前走,前面可是要到房山了,蘆溝橋在你側後那邊。」

  車夫也是被魏大中問的嚇了一跳,好容易第一次跑單出來拉蜂窩煤,可別迷路了。

  「啊?」

  魏大中一下麻爪,這怎麼辦?

  老袁和周朝瑞還等著他的救兵呢?

  「大哥可知附近哪處有巡檢司?」

  「那咱哪知道,你得問里長去,駕!」

  車夫一句說完,直接揮鞭趕牛,他原以為這先生是從哪個村媳婦家逃出來的呢,指指路好歹能落個賞錢,沒想到是遭了賊啊,他可不敢觸這個霉頭。

  唉,天子腳下,越來越亂了竟然。

  「哎,哥」,魏大中阻攔不住,眼睜睜看著牛車遠去。

  再回頭折返肯定來不及,魏大中只能硬著頭皮向前碰運氣,同時心裡也在不停的祈禱,民諧兄、思永兄你倆可得機靈點啊。


  好在天無絕人之路。

  拖著身子,魏大中又往前走了約摸一里多,出現了一個市集,距離市集兩百米開外。

  有一座鋪舍。

  魏大中大喜,鋪舍就是驛站,他是行人他熟啊,驛站裡面不僅有馬,還有鋪兵,少則三人,多則五六人,如今事態緊急,可以找他們幫忙啊。

  「勞煩問下,你們驛丞可在?本官司魏中,特有急事相求。」

  魏大中把姿態放的很低,自小經歷告訴他,閻王好說話,小鬼難纏,虎落平陽想見閻王,必須得先過小鬼這關。

  「你?行人?」

  鋪兵懶洋洋的看了魏大中一眼,「路過來討便宜的吧?告訴你啊,想貪便宜也行,把符驗關券拿出來,不用見我們李頭,我就給你端一份熱騰騰的飯菜。」

  我—魏大中被鋪兵一句話堵在心口,老子是行人,是官,不是過路的!

  「哎喲,韓爺,小地飯食簡陋,勞您受累,小的早就把馬給您預備好了,您老回京,記得給小人美言幾句吶。「

  魏大中再要說話,從驛站里走出來兩個人,一個黑臉胖子,點頭哈腰的陪著一個家丁打扮的人出來。

  「李頭」,鋪兵見驛丞出來,趕緊上前,把馬鞭遞了過去。

  「韓爺,這是鋪里最後匹馬啦,的專門給您留的。」

  見那位韓爺接了馬鞭,驛丞又忙不迭的表功。

  「吧,等老爺我回了京,定在我家公前替你美句。」

  韓爺對驛丞的奉承很是受用,頗為矜持的留下一句之後,拍馬走人。

  魏大中看愣了,最後一匹馬你們競敢這麼用出去?萬一來個加急文書你們拿什麼頂?

  「實在過分!」

  實在忍不住,魏大中爆了一句。

  「哪來的野猴子,連衣衫都不整齊,跑我這高店鋪裝什麼蒜!」

  驛丞斜了魏大中一眼,他這驛站每天經過的各路神仙多了去了,但絕對不包括門口這衣衫不整的傢伙。

  瑪德,賭錢把衣服都賠進去了,還想來他這占便宜!

  「沒了馬,你們遇到加急文書怎麼辦?」

  魏大中把頭扭向鋪兵,收穫了一句嗤笑。

  鋪兵還沒說話,剛剛走進鋪舍裡面的驛丞又把頭探了出來,「鄭老六,一會兒去市集看看,從老張家那邊拉兩匹馬過來,輪到他家了,別給老子誤了正事!「

  「你呀,也別在一旁生氣羨慕,剛才那位韓爺,那可是京里韓閣老府上管家家裡二公子眼前的紅人,你能比麼?行了行人,別在這愣著啦,去集市里幹個體力活,一頓飯食也就出來了。」

  鄭老六見魏大中胸口劇烈起伏著,以為他氣不過人家韓爺,便好心解釋了一句。

  「群尸位素餐、魚肉鄉里的傢伙,本官回京,一定狠狠的參你們,一定要把你們都給裁掉!」

  魏大中破口罵完,扭頭便走。

  大明市集歸各地兵馬司管理,他準備去市集上找兵馬司幫忙。

  鄭老六看著魏大中的背影搖搖頭,這個什麼行人入戲太深吶,還本官,不過也對,都是掙扎混吃食的,欲騙人就得先騙己,這樣才不會露餡。

  萬幸吶,他鄭六爺火眼金睛!

  市集名曰高店鋪集,整個集市不大,售賣的都是一些鄉間土產和雜貨。

  魏大中竟然還發現了一個售賣蜂窩煤的攤位,攤位上一左一右擺了兩堆,天子制煤以惠民現在可是人盡皆知。

  「這位——先生,可是要買蜂窩煤?」,攤主看著魏大中的穿著,最終決定遵從自己的閱歷經驗,喊了一句先生。

  「這邊是從天子蜂窩煤場運過來的,五文錢兩個,這邊是咱們自家做的,一文一塊。」'

  「敢問老哥,可見著兵馬司的人了?」

  「兵馬司?」

  攤主愣了一下,旋即反應過來這兵馬司是啥,「先生是問陳四爺啊,見著了,今早一開集就過來收錢啦。「

  「那他人呢?」

  魏大中來了些精神,趕忙追問。

  「那咱哪知道,陳四爺收完錢就啦,這會」,攤主抬頭看了眼太陽,繼續道,「

  這會兒下館子去了吧。」

  「看你像個讀書的先生,陳四爺家裡小哥兒確實在找老師,可你這扮相不行啊,乍一看還以為你從哪逃難來的呢。」

  魏大中越聽,心下越沉,如果他沒走錯路,這會兒估計已經從蘆溝橋巡檢司請到了救兵。

  就算他在牛車那邊扭頭往回折,路上再多加把勁,估計也能趕到巡檢司,或者說剛才他在驛站那邊,態度再好一些,興許人家就信了他,能給幫忙。

  可現在一切都晚啦,一步錯,步步錯,越想越是絕望,魏大中一下沒了氣力支撐,一屁股坐倒在路上,嘴裡哀嚎道:

  「袁兄、周兄,是我害了你們吶,我可如何向聖上交差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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