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小孩子才做選擇我都要
楚晚棠將手中的青瓷茶盞輕輕擱在紫檀小几上，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輕響。
她眉宇間那慣常的冰雪之色似乎消融了幾分，眼底漾開一絲難得的、帶著探究意味的笑意。
「倒也算不上特意安排。只是覺得……你與尋常巫醫不同。」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羅安身上，帶著一種審視又隱含期許的意味，「既已辟出一條新路，自然想看看你能走多遠。於是，我讓人從帝京總部的藏經閣里，挑了幾本尚算精妙的修煉功法送來。你……不妨試試看。」
「富婆謂我心憂……」羅安心中低語一句，面上卻浮現誠摯的感激。
「我的煉丹之術是你傾囊相授，如今又贈我珍貴功法，這份情誼，真不知該如何報答了。」
他這話發自肺腑，楚晚棠的助力，對他而言至關重要。
「不必言謝。」
楚晚棠的聲音恢復了那份慣有的清冷，仿佛剛才那一絲柔和只是錯覺。
她端起茶盞，指尖輕輕摩挲著杯沿，目光投向窗外，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距離感。
「你我皆是鎮妖司同僚，我不過是不願明珠蒙塵罷了。以你之能，調離武安，升遷帝京是遲早之事。我在帝京……」
她微微一頓，似乎斟酌了一下用詞，「朋友不多。待你日後到了帝京，彼此也能有個照應。」
這話說得坦率直接，甚至帶著幾分上位者的施予感。
就羅安目前的位置而言，能得到這位帝京貴女、鎮妖司翹楚的青睞和扶持，無疑是天大的好事。
然而，坐在一旁的白瑞雪，望著楚晚棠那張美得驚心動魄卻自帶疏離的臉，聽著她那仿佛理所當然的「扶持」語氣，只覺得心口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悶悶地難受。
她悄悄攥緊了衣袖下擺，心裡的小人兒早已跳腳：「哼！我男神用得著你這樣『施恩』嗎？他那麼厲害，憑自己也能在帝京立足！」
羅安依舊維持著風度，將禮數貫徹到底：「不管怎麼說，這份恩情我記下了。回頭務必讓我請你吃頓飯，聊表心意。」
「呵……」楚晚棠發出一聲極輕的笑，那笑聲如珠玉相擊，清冷悅耳，卻又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涼意。
她眼波流轉，嫵媚的眸光此刻卻如浸了寒泉的琉璃，直直看向羅安：「吃飯？你不會是想……請我去蘭榭坊吧？」
她果然敏銳。
雖然榴花娘子當時語焉不詳，但她顯然已將羅安的行蹤猜了個八九不離十。
羅安心頭微凜，面上卻依舊不動聲色，甚至露出一個更加誠懇的笑容。
「楚姑娘說笑了。都是自己人，心意到了就好，去哪裡吃……都一樣。」
「就是！」白瑞雪再也忍不住，小聲嘟囔出來，聲音裡帶著明顯的不服氣和護短。
「蘭榭坊怎麼了……蘭榭坊的飯菜好吃著呢！比帝京那些裝模作樣的酒樓強多了！」
她這話明顯意有所指，帶著點賭氣和挑釁的意味，目光更是偷偷瞟向楚晚棠，仿佛在為她心中的男神找回場子。
午後的暖風裡，瀰漫開一絲若有若無的硝煙味。
白瑞雪那句帶著刺的嘀咕，如何能逃過楚晚棠的耳朵？
她唇邊那抹原本若有似無的涼意瞬間凝成實質性的冰霜。
一聲極輕、卻足以凍僵空氣的冷笑逸出：「呵……倒是我孤陋寡聞了。沒想到堂堂秀音坊的仙子，竟如此海納百川，連那等煙花之地，也能說得如此清新脫俗，令人耳目一新。」
她刻意咬重了海納百川和清新脫俗，字字如冰棱，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誚。
別吵了，你們這樣是吵不死人的……羅安感覺自己像個誤入戰場的無辜路人，只能在心底瘋狂吐槽。
他眼觀鼻，鼻觀心，捧著茶杯，仿佛那粗糙的陶胚上突然開出了絕世仙葩，值得他全神貫注地研究。
女人之間的戰爭，男人貿然插嘴，無異於在雷區蹦迪——純屬找死。
這件事表面因他而起，實則根由耐人尋味。
楚晚棠與白瑞雪，皆是年輕一代中光芒萬丈的佼佼者，骨子裡的驕傲如出一轍。
所謂一山不容二虎，放在這兩位同樣耀眼、同樣心高氣傲的仙子身上，簡直再貼切不過。
得益於羅安的努力經營，他與楚晚棠關係尚可。
在這種場合，楚晚棠潛意識裡將他劃入自己人範疇。
然而，她此刻偏偏切換到了那副拒人千里的高冷模式，言辭間天然帶著一股俯視眾生的孤傲與疏離感。
而白瑞雪，不僅是他的迷妹，更是與楚晚棠齊名的三大仙子之一。
平日裡，她沒少被楚晚棠那些狂熱擁躉拿來比較、甚至拉踩，心中早已積鬱了不小的芥蒂。
此刻，眼見這位高高在上的楚仙子，竟用如此輕慢甚至譏諷的語氣對待她心中的男神，白瑞雪那點小暴脾氣如同被點燃的炮仗，一下就炸了！
早就看你不順眼了！
我白瑞雪認定的偶像，你憑什麼也不放在眼裡？是可忍，孰不可忍！
這種情況下，羅安若是開口勸架，下場只有一個：被左右夾擊，成為兩人共同的出氣筒。更何況，這兩位都對他有恩有情，幫誰都是錯，搞不好最後落得個裡外不是人，兩頭不討好。
沉默是金。
羅安果斷選擇了最安全的方案。
繼續喝茶，努力將自己偽裝成一塊背景板。
被楚晚棠如此直白地譏諷，白瑞雪氣得呼吸都急促了幾分，飽滿的胸脯微微起伏。
若非還顧忌著仙子的儀態，她真想拍案而起，雙手叉腰，指著對方的鼻子質問！
她強壓下衝動，粉面含煞，聲音卻因激動而微微拔高：「楚仙子！蘭榭坊是什麼地方，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羅少俠一片赤誠好意請你吃飯，你卻句句帶刺，字字誅心！這般態度，未免太過刻薄了吧？！」
空氣中的火藥味濃得幾乎要凝結成實質，兩位絕色仙子目光如刀，隔空碰撞，仿佛有細碎的電光在無聲地噼啪作響。
羅安感覺手裡的茶，更燙了。
楚晚棠仿佛沒聽見白瑞雪的質問，那雙清冷如寒潭的眸子徑直轉向羅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和……驚訝。
「你……跟她很熟？」
她的目光在羅安和白瑞雪之間掃過，語氣裡帶著點難以置信的意味。
怎麼又把火引到我身上了？！
羅安心中警鈴大作，被迫參團，臉上努力維持著平靜：「嗯，我跟白仙子……算是朋友。」
他儘量說得輕描淡寫。
一旁的白瑞雪聞言，嘴角立刻抑制不住地向上揚起，如同春日裡驟然綻放的玫瑰。
她甚至下意識地、帶著點小驕傲地挺了挺本就傲人的腰身，下巴微微抬起，臉上寫滿了「看吧，我們關係就是好」的得意。
楚晚棠將白瑞雪的小動作盡收眼底，面上卻波瀾不驚。
知己知彼，百戰不殆，她對白瑞雪的性格早有了解，此刻倒也不覺意外。
她只是端起茶盞，輕輕吹了吹並不存在的浮沫，語氣平淡得聽不出情緒。
「交朋友是好事。不過……」她抬眼，目光帶著一絲深意落在羅安臉上。
「關鍵時候，莫要心軟，被表象所惑。」
她這是在暗示我，以為我接近白瑞雪是為了摸清她在秘境中的底細，提醒我別被美人計迷惑了……
羅安心領神會，立刻正色道：「楚姑娘提醒的是。不過請放心，關鍵時刻，我與白仙子都會尊重對方的選擇和立場，公私分明。」
「就是就是！」白瑞雪聽得更高興了，只覺得羅安這話簡直是站在她這邊，狠狠打了楚晚棠那副「高高在上指點江山」的臉。
她美艷的臉蛋笑靨如花，心情大好之下，順手拿起旁邊一盤精緻小巧的玫瑰糕，熱情地推到羅安面前，聲音都甜了幾分。
「羅少俠，嘗嘗這個！我們秀音坊特製的玫瑰糕，香甜不膩，可好吃了！」那姿態，儼然是女主人在招待貴客。
楚晚棠眸光微閃，沒說話，只是優雅地放下茶盞，拿起手邊的竹筷。
她動作輕緩，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從容，精準地夾起一塊用潔白梔子花製作的糕點，清雅、素淨，與她自身氣質如出一轍，然後，穩穩地放進了羅安面前那隻屬於他的空碟子裡。
羅安：「……」
他看著面前碟子裡涇渭分明的兩塊糕點，一邊是白瑞雪推來的、熱情似火的玫瑰紅；一邊是楚晚棠夾來的、清冷如雪的梔子白。
一股無形的壓力瞬間籠罩了他。
他眼觀鼻，鼻觀心，臉上擠出一個極其無辜且勉強的微笑。
「呃……那個……其實，我最近……對甜食有點過敏……」
「吃！」幾乎是異口同聲，兩道清越的女聲帶著不容拒絕的威壓同時響起！
楚晚棠的聲音清冷如冰，白瑞雪的聲音則帶著嬌嗔的堅持。
羅安：「……」
特麼的！羅安內心的小人兒已經要掀桌了！
你們倆神仙打架，互相看不順眼，有本事出去比劃個三百回合啊！
把我當夾心餅乾的炮灰算怎麼回事？！
他感覺自己此刻弱小、可憐又無助，像個被兩個惡霸姐姐強行塞糖的無辜小孩。
就在這時，一股幾乎凝成實質的、帶著強烈惡意的寒意驟然從四面八方襲來！
羅安敏銳地抬頭掃視，只見整個茶樓二層，無論是那些路過的修者，還是原本埋頭苦讀的武安學子，此刻全都停下了動作。
無數道目光齊刷刷地釘在他身上！那些眼神里，充滿了赤裸裸的、幾乎要噴出火來的羨慕、嫉妒、恨！
仿佛他羅安此刻不是在吃糕點，而是在做什麼天怒人怨、人神共憤的事情！
空氣中瀰漫的酸味，幾乎能把屋頂都腐蝕掉。
「吃啊！你小子發什麼愣！」
「就是！兩位仙子親手遞的糕點，天大的福分，你居然還敢猶豫？！」
「暴殄天物啊！那玫瑰糕，那梔子糕……嗚嗚嗚，我做夢都想嘗一口仙子碰過的東西……」
「不識好歹！你不吃讓開，我來替你吃！」
周圍的修者們眼睛都紅了，一個個咬牙切齒，低聲咒罵著，那目光恨不得化作實質，羅安生吞活剝，然後衝上去替他把那兩塊「聖物」塞進嘴裡。
空氣中瀰漫著濃得化不開的酸味和名為「嫉妒」的火焰。
瞪我幹嘛？有本事瞪她們去啊！
你們這群舔狗！
羅安在心裡瘋狂吐槽，面上卻是一片麻木的悲壯。
這場由兩位仙子發起、萬眾矚目的「甜蜜」戰爭，最終所有的炮火，都由他陸觀棋一人默默扛下。
他深吸一口氣，帶著一種「風蕭蕭兮易水寒」的決絕，默默地、同時拿起了碟子裡那兩塊象徵著修羅場的糕點。
左邊是白瑞雪熱情似火的玫瑰紅，右邊是楚晚棠清冷如雪的梔子白。
然後，以一種近乎悲壯的姿態，同時塞進了嘴裡，用力咀嚼起來！
小孩子才做選擇，成年人？呵，全都要！哪怕噎死！
「哼……」白瑞雪看到這一幕，先是氣鼓鼓地撅起了嬌艷的嘴唇，那雙水汪汪的杏仁眼狠狠剜了楚晚棠一眼，賭氣似的別過臉去。
但沒過幾秒，那撅起的嘴角就抑制不住地悄悄向上彎起一個甜美的弧度。
心底那點因為楚晚棠而產生的小小陰霾，瞬間被一種隱秘的、巨大的滿足感衝散了。
論及親疏遠近，她自然比不上與羅安同在鎮妖司共事的楚晚棠。
可羅安剛才的舉動，沒有因為楚晚棠的身份而忽視她遞來的糕點，反而一視同仁地同時吃下！
這在她看來，無異於在楚晚棠面前宣告。
你白瑞雪和她楚晚棠，在我羅安這裡，分量一樣重！
她白瑞雪向來心高氣傲，目標直指「將安雪仙子變為瑞雪仙子」，能在楚晚棠面前爭得這微妙的「平分秋色」，尤其是在羅安這裡得到這份「重視」，已是極大的滿足。
而這滿足，正是羅安給的。
他很照顧我的感受……看來，他真把我當好朋友了……
這個認知讓白瑞雪心底最後那點不快也煙消雲散，那點小得意幾乎要從眼角眉梢溢出來。
反觀楚晚棠，她依舊維持著那副風輕雲淡、遺世獨立的模樣，優雅地端起茶盞，小口啜飲著。
只是，那握著杯盞的纖纖玉指，似乎比平時更用力了些，指節微微泛白。
她眼波流轉，看似隨意地掃過正在努力咀嚼、表情複雜的羅安，那雙美眸深處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複雜情緒。
有被「平分秋色」的不爽，有對羅安這種「和稀泥」行為的不滿，更多的是一種被攪擾了心緒的淡淡……悶氣。
這份悶氣，讓她慣常的清冷麵具出現了一絲細微的裂痕。
這道目光，平靜之下暗流洶湧，讓羅安感覺如芒在背。
什麼美人歌舞，什麼絲竹管弦，此刻在他眼中都失去了顏色。
他現在只想趕緊逃離這個令人窒息的「甜蜜」刑場。
就在羅安感覺快要被兩位仙子的目光和周圍熊熊燃燒的嫉妒之火烤熟時，樓梯口傳來一陣輕微的騷動。
緊接著，一股雍容華貴、不怒自威的氣場瀰漫開來。
眾人紛紛側目，只見昌頤郡主在一眾侍女的簇擁下，儀態萬方地步入二樓。
她目光沉靜，步履從容，徑直走向羅安他們這一桌。
行至羅安面前時，這位尊貴的郡主竟微微頷首，唇角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矜持的笑意。
這突如其來的「解圍」，讓羅安緊繃的神經瞬間鬆弛下來，差點感動得熱淚盈眶。
眾人大驚，整個四樓仿佛死一般的寂靜，兩位仙子伴你左右便罷，未曾想到連昌頤郡主來了，都要給你點點頭……
三位耀眼的嘉賓都對你如此客氣，這小子到底什麼來頭，眾人咬牙切齒，恨不得奪舍代之。
有個別知道真相的修者，倒沒有如此驚訝，昌頤郡主案子是羅安所破，郡主如此行事，也是因為素養較高，禮節寒暄。
不正常的是兩位仙子，竟然跟羅安如此親近，還好那位雲水宗的仙子沒來，若是那位仙子也如此，他們真會道心破碎。
她眉宇間那慣常的冰雪之色似乎消融了幾分，眼底漾開一絲難得的、帶著探究意味的笑意。
「倒也算不上特意安排。只是覺得……你與尋常巫醫不同。」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羅安身上，帶著一種審視又隱含期許的意味，「既已辟出一條新路，自然想看看你能走多遠。於是，我讓人從帝京總部的藏經閣里，挑了幾本尚算精妙的修煉功法送來。你……不妨試試看。」
「富婆謂我心憂……」羅安心中低語一句，面上卻浮現誠摯的感激。
「我的煉丹之術是你傾囊相授，如今又贈我珍貴功法，這份情誼，真不知該如何報答了。」
他這話發自肺腑，楚晚棠的助力，對他而言至關重要。
「不必言謝。」
楚晚棠的聲音恢復了那份慣有的清冷，仿佛剛才那一絲柔和只是錯覺。
她端起茶盞，指尖輕輕摩挲著杯沿，目光投向窗外，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距離感。
「你我皆是鎮妖司同僚，我不過是不願明珠蒙塵罷了。以你之能，調離武安，升遷帝京是遲早之事。我在帝京……」
她微微一頓，似乎斟酌了一下用詞，「朋友不多。待你日後到了帝京，彼此也能有個照應。」
這話說得坦率直接，甚至帶著幾分上位者的施予感。
就羅安目前的位置而言，能得到這位帝京貴女、鎮妖司翹楚的青睞和扶持，無疑是天大的好事。
然而，坐在一旁的白瑞雪，望著楚晚棠那張美得驚心動魄卻自帶疏離的臉，聽著她那仿佛理所當然的「扶持」語氣，只覺得心口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悶悶地難受。
她悄悄攥緊了衣袖下擺，心裡的小人兒早已跳腳：「哼！我男神用得著你這樣『施恩』嗎？他那麼厲害，憑自己也能在帝京立足！」
羅安依舊維持著風度，將禮數貫徹到底：「不管怎麼說，這份恩情我記下了。回頭務必讓我請你吃頓飯，聊表心意。」
「呵……」楚晚棠發出一聲極輕的笑，那笑聲如珠玉相擊，清冷悅耳，卻又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涼意。
她眼波流轉，嫵媚的眸光此刻卻如浸了寒泉的琉璃，直直看向羅安：「吃飯？你不會是想……請我去蘭榭坊吧？」
她果然敏銳。
雖然榴花娘子當時語焉不詳，但她顯然已將羅安的行蹤猜了個八九不離十。
羅安心頭微凜，面上卻依舊不動聲色，甚至露出一個更加誠懇的笑容。
「楚姑娘說笑了。都是自己人，心意到了就好，去哪裡吃……都一樣。」
「就是！」白瑞雪再也忍不住，小聲嘟囔出來，聲音裡帶著明顯的不服氣和護短。
「蘭榭坊怎麼了……蘭榭坊的飯菜好吃著呢！比帝京那些裝模作樣的酒樓強多了！」
她這話明顯意有所指，帶著點賭氣和挑釁的意味，目光更是偷偷瞟向楚晚棠，仿佛在為她心中的男神找回場子。
午後的暖風裡，瀰漫開一絲若有若無的硝煙味。
白瑞雪那句帶著刺的嘀咕，如何能逃過楚晚棠的耳朵？
她唇邊那抹原本若有似無的涼意瞬間凝成實質性的冰霜。
一聲極輕、卻足以凍僵空氣的冷笑逸出：「呵……倒是我孤陋寡聞了。沒想到堂堂秀音坊的仙子，竟如此海納百川，連那等煙花之地，也能說得如此清新脫俗，令人耳目一新。」
她刻意咬重了海納百川和清新脫俗，字字如冰棱，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誚。
別吵了，你們這樣是吵不死人的……羅安感覺自己像個誤入戰場的無辜路人，只能在心底瘋狂吐槽。
他眼觀鼻，鼻觀心，捧著茶杯，仿佛那粗糙的陶胚上突然開出了絕世仙葩，值得他全神貫注地研究。
女人之間的戰爭，男人貿然插嘴，無異於在雷區蹦迪——純屬找死。
這件事表面因他而起，實則根由耐人尋味。
楚晚棠與白瑞雪，皆是年輕一代中光芒萬丈的佼佼者，骨子裡的驕傲如出一轍。
所謂一山不容二虎，放在這兩位同樣耀眼、同樣心高氣傲的仙子身上，簡直再貼切不過。
得益於羅安的努力經營，他與楚晚棠關係尚可。
在這種場合，楚晚棠潛意識裡將他劃入自己人範疇。
然而，她此刻偏偏切換到了那副拒人千里的高冷模式，言辭間天然帶著一股俯視眾生的孤傲與疏離感。
而白瑞雪，不僅是他的迷妹，更是與楚晚棠齊名的三大仙子之一。
平日裡，她沒少被楚晚棠那些狂熱擁躉拿來比較、甚至拉踩，心中早已積鬱了不小的芥蒂。
此刻，眼見這位高高在上的楚仙子，竟用如此輕慢甚至譏諷的語氣對待她心中的男神，白瑞雪那點小暴脾氣如同被點燃的炮仗，一下就炸了！
早就看你不順眼了！
我白瑞雪認定的偶像，你憑什麼也不放在眼裡？是可忍，孰不可忍！
這種情況下，羅安若是開口勸架，下場只有一個：被左右夾擊，成為兩人共同的出氣筒。更何況，這兩位都對他有恩有情，幫誰都是錯，搞不好最後落得個裡外不是人，兩頭不討好。
沉默是金。
羅安果斷選擇了最安全的方案。
繼續喝茶，努力將自己偽裝成一塊背景板。
被楚晚棠如此直白地譏諷，白瑞雪氣得呼吸都急促了幾分，飽滿的胸脯微微起伏。
若非還顧忌著仙子的儀態，她真想拍案而起，雙手叉腰，指著對方的鼻子質問！
她強壓下衝動，粉面含煞，聲音卻因激動而微微拔高：「楚仙子！蘭榭坊是什麼地方，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羅少俠一片赤誠好意請你吃飯，你卻句句帶刺，字字誅心！這般態度，未免太過刻薄了吧？！」
空氣中的火藥味濃得幾乎要凝結成實質，兩位絕色仙子目光如刀，隔空碰撞，仿佛有細碎的電光在無聲地噼啪作響。
羅安感覺手裡的茶，更燙了。
楚晚棠仿佛沒聽見白瑞雪的質問，那雙清冷如寒潭的眸子徑直轉向羅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和……驚訝。
「你……跟她很熟？」
她的目光在羅安和白瑞雪之間掃過，語氣裡帶著點難以置信的意味。
怎麼又把火引到我身上了？！
羅安心中警鈴大作，被迫參團，臉上努力維持著平靜：「嗯，我跟白仙子……算是朋友。」
他儘量說得輕描淡寫。
一旁的白瑞雪聞言，嘴角立刻抑制不住地向上揚起，如同春日裡驟然綻放的玫瑰。
她甚至下意識地、帶著點小驕傲地挺了挺本就傲人的腰身，下巴微微抬起，臉上寫滿了「看吧，我們關係就是好」的得意。
楚晚棠將白瑞雪的小動作盡收眼底，面上卻波瀾不驚。
知己知彼，百戰不殆，她對白瑞雪的性格早有了解，此刻倒也不覺意外。
她只是端起茶盞，輕輕吹了吹並不存在的浮沫，語氣平淡得聽不出情緒。
「交朋友是好事。不過……」她抬眼，目光帶著一絲深意落在羅安臉上。
「關鍵時候，莫要心軟，被表象所惑。」
她這是在暗示我，以為我接近白瑞雪是為了摸清她在秘境中的底細，提醒我別被美人計迷惑了……
羅安心領神會，立刻正色道：「楚姑娘提醒的是。不過請放心，關鍵時刻，我與白仙子都會尊重對方的選擇和立場，公私分明。」
「就是就是！」白瑞雪聽得更高興了，只覺得羅安這話簡直是站在她這邊，狠狠打了楚晚棠那副「高高在上指點江山」的臉。
她美艷的臉蛋笑靨如花，心情大好之下，順手拿起旁邊一盤精緻小巧的玫瑰糕，熱情地推到羅安面前，聲音都甜了幾分。
「羅少俠，嘗嘗這個！我們秀音坊特製的玫瑰糕，香甜不膩，可好吃了！」那姿態，儼然是女主人在招待貴客。
楚晚棠眸光微閃，沒說話，只是優雅地放下茶盞，拿起手邊的竹筷。
她動作輕緩，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從容，精準地夾起一塊用潔白梔子花製作的糕點，清雅、素淨，與她自身氣質如出一轍，然後，穩穩地放進了羅安面前那隻屬於他的空碟子裡。
羅安：「……」
他看著面前碟子裡涇渭分明的兩塊糕點，一邊是白瑞雪推來的、熱情似火的玫瑰紅；一邊是楚晚棠夾來的、清冷如雪的梔子白。
一股無形的壓力瞬間籠罩了他。
他眼觀鼻，鼻觀心，臉上擠出一個極其無辜且勉強的微笑。
「呃……那個……其實，我最近……對甜食有點過敏……」
「吃！」幾乎是異口同聲，兩道清越的女聲帶著不容拒絕的威壓同時響起！
楚晚棠的聲音清冷如冰，白瑞雪的聲音則帶著嬌嗔的堅持。
羅安：「……」
特麼的！羅安內心的小人兒已經要掀桌了！
你們倆神仙打架，互相看不順眼，有本事出去比劃個三百回合啊！
把我當夾心餅乾的炮灰算怎麼回事？！
他感覺自己此刻弱小、可憐又無助，像個被兩個惡霸姐姐強行塞糖的無辜小孩。
就在這時，一股幾乎凝成實質的、帶著強烈惡意的寒意驟然從四面八方襲來！
羅安敏銳地抬頭掃視，只見整個茶樓二層，無論是那些路過的修者，還是原本埋頭苦讀的武安學子，此刻全都停下了動作。
無數道目光齊刷刷地釘在他身上！那些眼神里，充滿了赤裸裸的、幾乎要噴出火來的羨慕、嫉妒、恨！
仿佛他羅安此刻不是在吃糕點，而是在做什麼天怒人怨、人神共憤的事情！
空氣中瀰漫的酸味，幾乎能把屋頂都腐蝕掉。
「吃啊！你小子發什麼愣！」
「就是！兩位仙子親手遞的糕點，天大的福分，你居然還敢猶豫？！」
「暴殄天物啊！那玫瑰糕，那梔子糕……嗚嗚嗚，我做夢都想嘗一口仙子碰過的東西……」
「不識好歹！你不吃讓開，我來替你吃！」
周圍的修者們眼睛都紅了，一個個咬牙切齒，低聲咒罵著，那目光恨不得化作實質，羅安生吞活剝，然後衝上去替他把那兩塊「聖物」塞進嘴裡。
空氣中瀰漫著濃得化不開的酸味和名為「嫉妒」的火焰。
瞪我幹嘛？有本事瞪她們去啊！
你們這群舔狗！
羅安在心裡瘋狂吐槽，面上卻是一片麻木的悲壯。
這場由兩位仙子發起、萬眾矚目的「甜蜜」戰爭，最終所有的炮火，都由他陸觀棋一人默默扛下。
他深吸一口氣，帶著一種「風蕭蕭兮易水寒」的決絕，默默地、同時拿起了碟子裡那兩塊象徵著修羅場的糕點。
左邊是白瑞雪熱情似火的玫瑰紅，右邊是楚晚棠清冷如雪的梔子白。
然後，以一種近乎悲壯的姿態，同時塞進了嘴裡，用力咀嚼起來！
小孩子才做選擇，成年人？呵，全都要！哪怕噎死！
「哼……」白瑞雪看到這一幕，先是氣鼓鼓地撅起了嬌艷的嘴唇，那雙水汪汪的杏仁眼狠狠剜了楚晚棠一眼，賭氣似的別過臉去。
但沒過幾秒，那撅起的嘴角就抑制不住地悄悄向上彎起一個甜美的弧度。
心底那點因為楚晚棠而產生的小小陰霾，瞬間被一種隱秘的、巨大的滿足感衝散了。
論及親疏遠近，她自然比不上與羅安同在鎮妖司共事的楚晚棠。
可羅安剛才的舉動，沒有因為楚晚棠的身份而忽視她遞來的糕點，反而一視同仁地同時吃下！
這在她看來，無異於在楚晚棠面前宣告。
你白瑞雪和她楚晚棠，在我羅安這裡，分量一樣重！
她白瑞雪向來心高氣傲，目標直指「將安雪仙子變為瑞雪仙子」，能在楚晚棠面前爭得這微妙的「平分秋色」，尤其是在羅安這裡得到這份「重視」，已是極大的滿足。
而這滿足，正是羅安給的。
他很照顧我的感受……看來，他真把我當好朋友了……
這個認知讓白瑞雪心底最後那點不快也煙消雲散，那點小得意幾乎要從眼角眉梢溢出來。
反觀楚晚棠，她依舊維持著那副風輕雲淡、遺世獨立的模樣，優雅地端起茶盞，小口啜飲著。
只是，那握著杯盞的纖纖玉指，似乎比平時更用力了些，指節微微泛白。
她眼波流轉，看似隨意地掃過正在努力咀嚼、表情複雜的羅安，那雙美眸深處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複雜情緒。
有被「平分秋色」的不爽，有對羅安這種「和稀泥」行為的不滿，更多的是一種被攪擾了心緒的淡淡……悶氣。
這份悶氣，讓她慣常的清冷麵具出現了一絲細微的裂痕。
這道目光，平靜之下暗流洶湧，讓羅安感覺如芒在背。
什麼美人歌舞，什麼絲竹管弦，此刻在他眼中都失去了顏色。
他現在只想趕緊逃離這個令人窒息的「甜蜜」刑場。
就在羅安感覺快要被兩位仙子的目光和周圍熊熊燃燒的嫉妒之火烤熟時，樓梯口傳來一陣輕微的騷動。
緊接著，一股雍容華貴、不怒自威的氣場瀰漫開來。
眾人紛紛側目，只見昌頤郡主在一眾侍女的簇擁下，儀態萬方地步入二樓。
她目光沉靜，步履從容，徑直走向羅安他們這一桌。
行至羅安面前時，這位尊貴的郡主竟微微頷首，唇角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矜持的笑意。
這突如其來的「解圍」，讓羅安緊繃的神經瞬間鬆弛下來，差點感動得熱淚盈眶。
眾人大驚，整個四樓仿佛死一般的寂靜，兩位仙子伴你左右便罷，未曾想到連昌頤郡主來了，都要給你點點頭……
三位耀眼的嘉賓都對你如此客氣，這小子到底什麼來頭，眾人咬牙切齒，恨不得奪舍代之。
有個別知道真相的修者，倒沒有如此驚訝，昌頤郡主案子是羅安所破，郡主如此行事，也是因為素養較高，禮節寒暄。
不正常的是兩位仙子，竟然跟羅安如此親近，還好那位雲水宗的仙子沒來，若是那位仙子也如此，他們真會道心破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