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0章 時代的落寞
第390章 時代的落寞
說實話，一隻獼猴胚胎算不得什麼大事。
但是這玩意很可能就像白蟻一樣，發現一隻，後面就有一個巨大蟻窩，一個違法養殖銷售的全套犯罪產業線。
甚至哪怕這種可能性只有一點點，警方也不能當做視而不見。
普通人看猴子只覺得可愛，但是對警察來說……『猴腦』這個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進入老百姓常識以及食用名單的詞語，早已和虎骨、飛龍肉、野貂皮一起，變成讓所有警察都深惡痛絕的存在。
國內至少一半的瀕危動物，是被吃到滅絕的。而另一半，則是因為漂亮皮毛。
哦！以前還得再加上大熊貓的骨和皮。
楊帆曾經還在當兵的時候，就幫忙當地警方破獲過一起性質惡劣的大熊貓剝皮案。那時候幾千名官兵一起，爬山涉水包圍川省大山搜索了三天三夜，這才將那個殘忍殺死大熊貓並且剝皮賣往國外的畜牲給逮捕。
「聶所，您覺得這事，是不是咱們想的那樣？」
楊帆看向聶國強。
「有專家在這裡，你問我？再說無論是怎麼樣，身為警察難道還能不管？」
聶國強悶哼一聲瞪楊帆一眼，心想龍泉派出所已經是習慣性的拖人下水了麼？你龍泉派出所的事，跟我一個看熱鬧的有什麼關係？
楊帆苦笑一聲。
他沒好意思說，聶國強這次是真的誤會了。
龍泉派出所平時再謹慎，也不至於在破案的時候推卸責任。之所以要詢問一聲，只是徵求聶國強更加專業的意見而已。
畢竟大學裡面專家就算能夠辨認出肉團身份，但哪有辦法幫助警方快速抓到犯罪嫌疑人？
「瞧不起人的傢伙！」
林戈嘟囔一聲。
這一邊，黎萍已經攙扶著劉珺淑來到回收箱旁邊。不過劉珺淑沒有立刻上手，而是由薛易在肉團旁邊蹲下來。他手中沒有無菌手套，就接過黎萍遞來的一次性塑膠袋，翻個面戴上。
將肉團檢查一下，薛易冷靜又慢條斯理的匯報結論道：「確定是獼猴胚胎，從頭部輪廓、四肢位置以及尾椎細節都可以進行判斷。此外胚胎體表特徵正常不存在畸形，也沒有傷口和被傷害跡象。胚胎年齡九到十周，屬於自然死亡，大概率是母體營養不足或者劇烈運動導致的流產。此外，胚胎性別基本確定為雄性。」
「流產？」
「不是犯罪？」
聶國強和楊帆一齊出聲，但兩人的神情卻截然不同。
聶國強想到什麼一臉若有所思，楊帆卻在旁邊催促道：「小同學，你這分析的準不準吶？破案可不是開玩笑的，要不你讓個位置，讓這位專家辛苦來看看？」
「這所說的，都是生物系大二專業課里的內容。」
在自己驕傲的領域，薛易不屑解釋。他只站起身讓開位置，再把塑膠袋遞給劉珺淑。
誰知劉珺淑接不接也不搭腔，只靜靜看著回收箱上的貓。那隻貓正趴在那裡，低頭看下面兩個接警警察正苦逼的撬開回收箱櫃門，將裡面的舊衣服一件件掏出來。
之所以沒聯繫『愛心』回收箱的負責人，是因為這種舊衣物回收箱，一般大半月甚至幾個月才會開啟一次。負責人基本上都是在全省各地跑，將裡面的衣服收集篩選了再分別處理。他們往往會等到積攢了足夠多的衣物再一次性處理，並不在一個城市停留太久。因此指望他們過來，說不定要等到花都謝了。
而且這東西原本就是個打著慈善幌子的玩意兒，也就是對社會無害對公共秩序也算有利，警察才會選擇視而不見。但你要真敢抱怨，警察就敢把你所有的箱子都給沒收。
「嘁！情趣內衣啊，我還以為紗裙來著。」
終於看清楚那條裙子，林戈嫌棄的轉過頭。
原來那件被八嘎貓戀戀不捨的紗裙，根本只是一個暴露紗網情趣內衣而已。但即使這樣，八嘎貓依然對它虎視眈眈。也就警察盯著，否則早就叼著跑掉了。
劉珺淑的態度，讓楊帆有些尷尬。馮海波一看這樣子，趕緊笑著打圓場道：「小楊啊，連自己學弟也不信任，是不是不太好？再說薛易可是我們學校的優等生，上次國賽考第幾來著？」
馮海波笑看楊帆，又回頭欣慰的看著薛易。
「丟人的事情不值一提，畢竟連前三都沒進去。」
薛易臉色有些難看，似乎馮海波的話對他來說並不算誇獎。勉強回應一句，他面無表情的回到黎萍身邊。
「幹得漂亮！」
黎萍板著臉目視前方，嘴巴卻偷偷吐出一句話。
頓時，薛易所有的不滿全部煙消雲散。
「如果只是一個沒有人為痕跡的動物死胎，這事情就簡單了。全市接觸過獼猴的人也就那麼一些，再對比附近攝像頭，基本就能確定這事是哪個蠢貨做的。」
聶國強忽然開口，解開楊帆的尷尬情緒。
這傢伙也是，你有求於人家老師，卻懷疑她的學生，到底什麼想法？
而且薛易都把情況說這麼清楚了，你還有什麼好質疑的呢？論專業性，人家一個人能抵你幾十個好不好？
聶國強在心裡嘆一口氣。
「也只能這樣了。」
見現場氣氛有些尷尬，楊帆嘆了一口氣。
其實他剛才並沒有想那麼多，內心只是單純希望結論可以更準確，同事們可以少做一些無用功，案子可以儘快破獲，僅此而已。
但偏偏他心直口快的毛病，卻讓他總是莫名其妙得罪人。
這件事撇去一邊，將胚胎和證物處理好之後，眾人紛紛散去。
第二天市局的信息科傳來消息，目前全市範圍內被登記和目睹的獼猴，幾乎全部都在漳市動物園裡關著。動物園那邊也沒有獼猴偷溜的報案，更沒有懷孕獼猴越獄的任何信息。
不過蔣依依倒是給聶國強提供了一個線索。
過年期間漳河風景區為了招攬遊客，曾經請過一個耍猴賣藝的師傅。那師傅帶著兩大兩小四隻猴子，在風景區里工作到了正月十五。而他帶來的四隻猴子，都是最常見的獼猴。
「沒有到派出所或者林業局登記嗎？」
聶國強面無表情詢問。
「呵呵……」
蔣依依乾笑兩聲算是回答。
派出所就這麼幾個人，主動去排查並且盯著要求人家登記，這根本不現實。再加上耍猴戲的基本都是老人，居無定所衣食不穩，砸了人家的攤子和求生手藝，也稍微有點缺德。
所以一般遇到這種情況，大傢伙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
聶國強沒有再說什麼，畢竟這確實人之常情。執法也要講人性，而且人家生活不容易，沒必要不講條件不看環境的上綱上線。
「耍猴戲的？」
電話那頭楊帆愣了一下，主要這個詞對這個年代來說，已經稍微有一點陌生了。
「既然是漳河風景區請的，那些事就跟我漳河派出所也有關係了。大學那邊的調查交給你們，我這邊先去把那個賣藝人找到。希望是他幹的，別讓事情變得更複雜。」
聶國強說著，抬頭對林戈招呼一聲。
林戈早就已經蹲的有些無聊，聞言從辦公桌上跳下來，快走兩步來到聶國強身邊。
然後，聶國強將這個案子指派給朱俊，以及沒什麼存在感的新人輔警袁美娟。
之後沒過多久，朱俊就順著漳河風景區給予的線索找到了目標老人。他就住在風景區附近一個非常便宜的招待所里，只是身邊的猴子已經不知所蹤。
警察的到來讓他表現拘謹，被問到猴子更是半晌也不吭聲。他抽的還是那種老式的煙杆菸葉子，林戈歪著頭發現，煙杆上除了濃濃的菸草味，還有不少的屬於猴子的氣味也浸染進來。
林戈的腦子裡不由浮現出猴子手腳靈活的給老頭裝菸葉，點菸杆的畫面。
「猴子呢？」
朱俊皺著眉頭再問一聲。
「送人了。」
終於，老頭還是開了口。
他一臉仇大苦深，臉上滿是溝壑又被太陽曬成暗紅色。轉頭看著旁邊車流，他又輕聲道：「養不起咧！連自己都養不活，還拿什麼養猴兒？桂花病了沒了娃子，我也沒錢給它看。太貴咧，太貴咧。不能眼睜睜看它病死，看它們跟我吃苦，只能把它們送給一個好老闆。」
「送人？」
朱俊眉頭一皺。
林戈也愣了一下。
這老人看起來不像是那種冷漠的性格，為什麼會把自己養大的猴子全部送人？
但是轉念一想，似乎也可以理解。
這年頭要養活一個人真的不難，但是耍猴戲以及別的路邊雜耍，已經在新興事物和網際網路的衝擊下，在這個見識廣的時代早已經漸漸失去活路。哪怕警方網開一面不計較他無證飼養保護動物的事情，他的手藝在這個時代也沒有了競爭力以及市場。畢竟猴兒耍的再漂亮也就那三板斧，網上哪裡看不到更好的呢？
這個老人辛辛苦苦大過年的，背井離鄉在漳河風景區賣藝，十五天卻只拿到了一千五百塊錢的基礎工資。哪怕按照跟風景區的合同約定，期間所有觀眾打賞全部歸他自己，但十五天下來也就才八百多塊錢。聽著算著不少，但一個人四隻猴兒，每天的吃喝住宿消耗也不低。再又半個月後活動結束，他心不甘也只能無奈走人。
這時候漏屋偏逢連夜雨，由於天冷加上原本懷孕了卻還要幹活兒，母猴桂花肚子裡的孩子意外夭折了。老頭沒錢去寵物醫院手術，就用土方法幫桂花祛疾，可沒想桂花卻因此奄奄一息。
老人實在沒有辦法，也只能選擇將它們送給有能力撫養的人。
一番話說的仇大苦深，讓旁邊林戈和蔣依依一齊動容。也就朱俊表情冷淡一些，並沒有因為老人的回憶而傷感。
「為什麼要把死胎藏進舊衣回收箱裡？」
朱俊一邊記錄一邊詢問。
在他看來，老人再可憐，現在也不是同情他的時候。法是法，情是情；先完成了職責，才能談同情和幫忙的事。
而且說實話，全國各地的警察們已經明里暗裡幫助他很多了。否則就憑他過期的身份信息外加上無證飼養甚至訓練傷害野生動物這些事，他就可能要交好大一筆罰款甚至還得坐牢。
「回收箱？不是垃圾桶麼？」
老人愕然抬起頭看著朱俊，半晌恍然搖頭苦笑道：「對不起啊，我不怎麼認識字。我看那鐵殼子跟城裡的垃圾分類的筒子差不多，還有不要的舊衣服丟在裡面，就弄錯了。是不是弄髒了？對不起啊警察同志，不好意思我這就去給你們洗乾淨。」
老人說著就要站起來，旁邊蔣依依趕緊制止他。
「大爺！不用，我們就是問問，沒別的意思。主要是您也知道的，你丟的那東西看著……有點唬人對吧？畢竟那周圍都是學生，萬一被嚇出一點什麼事也不好您說是不是？」
蔣依依態度很溫柔，對老人也很禮貌。
有她在，老人情緒也穩定很多，聞言點頭道：「是的，是的，都是了不得的文曲星。真出什麼事，那就是我的罪過了。您看這事兒鬧的！警察同志，真沒出什麼事吧？」
蔣依依搖搖頭。
她沒告訴老人說，現在的年輕人一個個比膽子大。別說丟棄的什麼東西了，就是兇殺案，他們也敢壯著膽子跑過去瞅兩眼。指望他們被嚇到，那絕對不可能。
「咳！老人家，能告訴我您的猴兒賣給誰了嗎？您是否知道，買賣野生動物還有保護動物，都是違法行為？」
朱俊繼續唱白臉。
「沒賣！也不能賣！都是老夥計，一個盆里吃飯這麼多年，哪能賣了咧？」
老人趕緊搖頭。
見朱俊不信，他趕緊又從衣服內襯口袋掏出一張紙：「是領養，領養來著！那人跟我說了，他從不做傷天害理的事兒。他有個大別墅，周圍還都是好林子。什麼都不缺，就缺點動物活氣兒。人家是大老闆，覺得養狗沒檔次，所以就想領養個猴兒再好吃好喝的照顧著。你看我還跟他還簽了合同來著，白紙黑字的領養手續，沒賣錢！」
老人越說越著急，越說越委屈。好多年一起過日子的夥計，哪能說賣了呢？
「領養？」
朱俊眉頭一挑。
這個詞在目前的寵物行當可不是什麼好話啊！十個領養八個騙，不用為寵物的健康負責，也不談什麼售後。畢竟領養是無償的，錢都花到那些高價垃圾上去了。
難道說……
果然，蔣依依接過所謂合同看了看，只沒看兩行就放棄了，再對朱俊搖搖頭。
朱俊頓時瞭然。
還需要仔細看麼？其實猜都能猜出來！
無非就是甲方從頭到尾免責，不需要出任何義務，也不需要任何告知。空手套白狼不說，還能持續勒索乙方。
而可憐乙方要把所有的責任全部承擔，甚至動不動就是賠償補償拉滿。說不定這老人一分錢不要的把猴子交給對方，事後還得出一大筆錢『賠』給他們。
再有任何法律問題，也全部由老人負責等等。
「缺德的東西！」
朱俊惱火的罵一聲。
而老人聽蔣依依講解完合同里的陷阱，頓時就愣住了。他得知自己已經徹底失去四隻猴兒，甚至隨時可能因為它們而賠錢甚至坐牢的時候，整個人徹底的傻眼。
「猴兒傷了人，得我賠錢？」
老人愕然指著自己的鼻子。
「按照合同，哪怕他們把猴子轉給其他人『領養』，之後無論出了什麼事，責任都由你來承擔。」
蔣依依無奈的點點頭。
「哪有這種道理！」
老人氣憤不已的痛罵起來。
他罵的氣急敗壞，罵的十分委屈。
他這麼多年從南到北，走東串西，也算是見過世面。可是為什麼，這世道越來越讓人看不懂了呢？城市變化太快也就算了，畢竟也算好事。可是這些騙人的東西，怎麼也同樣讓人搞不懂甚至不講道理了呢？
這種事……這種事到底要到哪裡說理去？
老人想著，眼睛都紅了。
「這件事，我們先幫你立案吧？說實話搞這種騙局的東西，要拿您的猴子幹什麼，還真不好說。」
朱俊嘆了口氣，對這個老人既無奈又心疼。
而時代的變化，對老人來說也確實太殘酷。學了一輩子的手藝，真就最後居然連餬口也做不到，只能忍痛和夥計們進行切割，居然又遇人不淑上了大當。
也就這老人心理素質強了，否則天知道會出什麼事。
見老人忙不迭地沒口子的道謝，蔣依依忍不住道：「您是怎麼想的要把猴子送出去？是那個人的勸說嗎？」
老人身體僵一下，半晌才低著頭道：「他說我訓練猴子是犯法的，被警察發現就要坐牢。還說這年頭看官已經不興看耍猴兒了，說我繼續幹下去只會走投無路活活餓死……」
說到這裡老人抬起頭：「我也知道，這些年賞錢是越來越少。那些景區什麼的，還都要什麼證兒，又不准我隨便敲個鑼就擺攤。我這一行，眼見著確實是要斷了……但是我死不要緊，反正七老八十也該入土。可我的猴兒怎麼辦？總不能眼睛一閉拋下不管！所以他們再一說，我就……我一時糊塗，也就答應了！」
老人閉上眼睛，兩滴濁淚從眼角緩緩的溢出來。
「別急啊，我們這就幫你把猴兒找回來。」
蔣依依趕緊安慰這位老人。
「謝謝！謝謝啊姑娘。」
老人再次連連道謝。
朱俊也跟著安慰老人幾句，又囑咐他暫時不要離開漳市，先等警方消息，這才告辭離開。
(本章完)
說實話，一隻獼猴胚胎算不得什麼大事。
但是這玩意很可能就像白蟻一樣，發現一隻，後面就有一個巨大蟻窩，一個違法養殖銷售的全套犯罪產業線。
甚至哪怕這種可能性只有一點點，警方也不能當做視而不見。
普通人看猴子只覺得可愛，但是對警察來說……『猴腦』這個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進入老百姓常識以及食用名單的詞語，早已和虎骨、飛龍肉、野貂皮一起，變成讓所有警察都深惡痛絕的存在。
國內至少一半的瀕危動物，是被吃到滅絕的。而另一半，則是因為漂亮皮毛。
哦！以前還得再加上大熊貓的骨和皮。
楊帆曾經還在當兵的時候，就幫忙當地警方破獲過一起性質惡劣的大熊貓剝皮案。那時候幾千名官兵一起，爬山涉水包圍川省大山搜索了三天三夜，這才將那個殘忍殺死大熊貓並且剝皮賣往國外的畜牲給逮捕。
「聶所，您覺得這事，是不是咱們想的那樣？」
楊帆看向聶國強。
「有專家在這裡，你問我？再說無論是怎麼樣，身為警察難道還能不管？」
聶國強悶哼一聲瞪楊帆一眼，心想龍泉派出所已經是習慣性的拖人下水了麼？你龍泉派出所的事，跟我一個看熱鬧的有什麼關係？
楊帆苦笑一聲。
他沒好意思說，聶國強這次是真的誤會了。
龍泉派出所平時再謹慎，也不至於在破案的時候推卸責任。之所以要詢問一聲，只是徵求聶國強更加專業的意見而已。
畢竟大學裡面專家就算能夠辨認出肉團身份，但哪有辦法幫助警方快速抓到犯罪嫌疑人？
「瞧不起人的傢伙！」
林戈嘟囔一聲。
這一邊，黎萍已經攙扶著劉珺淑來到回收箱旁邊。不過劉珺淑沒有立刻上手，而是由薛易在肉團旁邊蹲下來。他手中沒有無菌手套，就接過黎萍遞來的一次性塑膠袋，翻個面戴上。
將肉團檢查一下，薛易冷靜又慢條斯理的匯報結論道：「確定是獼猴胚胎，從頭部輪廓、四肢位置以及尾椎細節都可以進行判斷。此外胚胎體表特徵正常不存在畸形，也沒有傷口和被傷害跡象。胚胎年齡九到十周，屬於自然死亡，大概率是母體營養不足或者劇烈運動導致的流產。此外，胚胎性別基本確定為雄性。」
「流產？」
「不是犯罪？」
聶國強和楊帆一齊出聲，但兩人的神情卻截然不同。
聶國強想到什麼一臉若有所思，楊帆卻在旁邊催促道：「小同學，你這分析的準不準吶？破案可不是開玩笑的，要不你讓個位置，讓這位專家辛苦來看看？」
「這所說的，都是生物系大二專業課里的內容。」
在自己驕傲的領域，薛易不屑解釋。他只站起身讓開位置，再把塑膠袋遞給劉珺淑。
誰知劉珺淑接不接也不搭腔，只靜靜看著回收箱上的貓。那隻貓正趴在那裡，低頭看下面兩個接警警察正苦逼的撬開回收箱櫃門，將裡面的舊衣服一件件掏出來。
之所以沒聯繫『愛心』回收箱的負責人，是因為這種舊衣物回收箱，一般大半月甚至幾個月才會開啟一次。負責人基本上都是在全省各地跑，將裡面的衣服收集篩選了再分別處理。他們往往會等到積攢了足夠多的衣物再一次性處理，並不在一個城市停留太久。因此指望他們過來，說不定要等到花都謝了。
而且這東西原本就是個打著慈善幌子的玩意兒，也就是對社會無害對公共秩序也算有利，警察才會選擇視而不見。但你要真敢抱怨，警察就敢把你所有的箱子都給沒收。
「嘁！情趣內衣啊，我還以為紗裙來著。」
終於看清楚那條裙子，林戈嫌棄的轉過頭。
原來那件被八嘎貓戀戀不捨的紗裙，根本只是一個暴露紗網情趣內衣而已。但即使這樣，八嘎貓依然對它虎視眈眈。也就警察盯著，否則早就叼著跑掉了。
劉珺淑的態度，讓楊帆有些尷尬。馮海波一看這樣子，趕緊笑著打圓場道：「小楊啊，連自己學弟也不信任，是不是不太好？再說薛易可是我們學校的優等生，上次國賽考第幾來著？」
馮海波笑看楊帆，又回頭欣慰的看著薛易。
「丟人的事情不值一提，畢竟連前三都沒進去。」
薛易臉色有些難看，似乎馮海波的話對他來說並不算誇獎。勉強回應一句，他面無表情的回到黎萍身邊。
「幹得漂亮！」
黎萍板著臉目視前方，嘴巴卻偷偷吐出一句話。
頓時，薛易所有的不滿全部煙消雲散。
「如果只是一個沒有人為痕跡的動物死胎，這事情就簡單了。全市接觸過獼猴的人也就那麼一些，再對比附近攝像頭，基本就能確定這事是哪個蠢貨做的。」
聶國強忽然開口，解開楊帆的尷尬情緒。
這傢伙也是，你有求於人家老師，卻懷疑她的學生，到底什麼想法？
而且薛易都把情況說這麼清楚了，你還有什麼好質疑的呢？論專業性，人家一個人能抵你幾十個好不好？
聶國強在心裡嘆一口氣。
「也只能這樣了。」
見現場氣氛有些尷尬，楊帆嘆了一口氣。
其實他剛才並沒有想那麼多，內心只是單純希望結論可以更準確，同事們可以少做一些無用功，案子可以儘快破獲，僅此而已。
但偏偏他心直口快的毛病，卻讓他總是莫名其妙得罪人。
這件事撇去一邊，將胚胎和證物處理好之後，眾人紛紛散去。
第二天市局的信息科傳來消息，目前全市範圍內被登記和目睹的獼猴，幾乎全部都在漳市動物園裡關著。動物園那邊也沒有獼猴偷溜的報案，更沒有懷孕獼猴越獄的任何信息。
不過蔣依依倒是給聶國強提供了一個線索。
過年期間漳河風景區為了招攬遊客，曾經請過一個耍猴賣藝的師傅。那師傅帶著兩大兩小四隻猴子，在風景區里工作到了正月十五。而他帶來的四隻猴子，都是最常見的獼猴。
「沒有到派出所或者林業局登記嗎？」
聶國強面無表情詢問。
「呵呵……」
蔣依依乾笑兩聲算是回答。
派出所就這麼幾個人，主動去排查並且盯著要求人家登記，這根本不現實。再加上耍猴戲的基本都是老人，居無定所衣食不穩，砸了人家的攤子和求生手藝，也稍微有點缺德。
所以一般遇到這種情況，大傢伙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
聶國強沒有再說什麼，畢竟這確實人之常情。執法也要講人性，而且人家生活不容易，沒必要不講條件不看環境的上綱上線。
「耍猴戲的？」
電話那頭楊帆愣了一下，主要這個詞對這個年代來說，已經稍微有一點陌生了。
「既然是漳河風景區請的，那些事就跟我漳河派出所也有關係了。大學那邊的調查交給你們，我這邊先去把那個賣藝人找到。希望是他幹的，別讓事情變得更複雜。」
聶國強說著，抬頭對林戈招呼一聲。
林戈早就已經蹲的有些無聊，聞言從辦公桌上跳下來，快走兩步來到聶國強身邊。
然後，聶國強將這個案子指派給朱俊，以及沒什麼存在感的新人輔警袁美娟。
之後沒過多久，朱俊就順著漳河風景區給予的線索找到了目標老人。他就住在風景區附近一個非常便宜的招待所里，只是身邊的猴子已經不知所蹤。
警察的到來讓他表現拘謹，被問到猴子更是半晌也不吭聲。他抽的還是那種老式的煙杆菸葉子，林戈歪著頭發現，煙杆上除了濃濃的菸草味，還有不少的屬於猴子的氣味也浸染進來。
林戈的腦子裡不由浮現出猴子手腳靈活的給老頭裝菸葉，點菸杆的畫面。
「猴子呢？」
朱俊皺著眉頭再問一聲。
「送人了。」
終於，老頭還是開了口。
他一臉仇大苦深，臉上滿是溝壑又被太陽曬成暗紅色。轉頭看著旁邊車流，他又輕聲道：「養不起咧！連自己都養不活，還拿什麼養猴兒？桂花病了沒了娃子，我也沒錢給它看。太貴咧，太貴咧。不能眼睜睜看它病死，看它們跟我吃苦，只能把它們送給一個好老闆。」
「送人？」
朱俊眉頭一皺。
林戈也愣了一下。
這老人看起來不像是那種冷漠的性格，為什麼會把自己養大的猴子全部送人？
但是轉念一想，似乎也可以理解。
這年頭要養活一個人真的不難，但是耍猴戲以及別的路邊雜耍，已經在新興事物和網際網路的衝擊下，在這個見識廣的時代早已經漸漸失去活路。哪怕警方網開一面不計較他無證飼養保護動物的事情，他的手藝在這個時代也沒有了競爭力以及市場。畢竟猴兒耍的再漂亮也就那三板斧，網上哪裡看不到更好的呢？
這個老人辛辛苦苦大過年的，背井離鄉在漳河風景區賣藝，十五天卻只拿到了一千五百塊錢的基礎工資。哪怕按照跟風景區的合同約定，期間所有觀眾打賞全部歸他自己，但十五天下來也就才八百多塊錢。聽著算著不少，但一個人四隻猴兒，每天的吃喝住宿消耗也不低。再又半個月後活動結束，他心不甘也只能無奈走人。
這時候漏屋偏逢連夜雨，由於天冷加上原本懷孕了卻還要幹活兒，母猴桂花肚子裡的孩子意外夭折了。老頭沒錢去寵物醫院手術，就用土方法幫桂花祛疾，可沒想桂花卻因此奄奄一息。
老人實在沒有辦法，也只能選擇將它們送給有能力撫養的人。
一番話說的仇大苦深，讓旁邊林戈和蔣依依一齊動容。也就朱俊表情冷淡一些，並沒有因為老人的回憶而傷感。
「為什麼要把死胎藏進舊衣回收箱裡？」
朱俊一邊記錄一邊詢問。
在他看來，老人再可憐，現在也不是同情他的時候。法是法，情是情；先完成了職責，才能談同情和幫忙的事。
而且說實話，全國各地的警察們已經明里暗裡幫助他很多了。否則就憑他過期的身份信息外加上無證飼養甚至訓練傷害野生動物這些事，他就可能要交好大一筆罰款甚至還得坐牢。
「回收箱？不是垃圾桶麼？」
老人愕然抬起頭看著朱俊，半晌恍然搖頭苦笑道：「對不起啊，我不怎麼認識字。我看那鐵殼子跟城裡的垃圾分類的筒子差不多，還有不要的舊衣服丟在裡面，就弄錯了。是不是弄髒了？對不起啊警察同志，不好意思我這就去給你們洗乾淨。」
老人說著就要站起來，旁邊蔣依依趕緊制止他。
「大爺！不用，我們就是問問，沒別的意思。主要是您也知道的，你丟的那東西看著……有點唬人對吧？畢竟那周圍都是學生，萬一被嚇出一點什麼事也不好您說是不是？」
蔣依依態度很溫柔，對老人也很禮貌。
有她在，老人情緒也穩定很多，聞言點頭道：「是的，是的，都是了不得的文曲星。真出什麼事，那就是我的罪過了。您看這事兒鬧的！警察同志，真沒出什麼事吧？」
蔣依依搖搖頭。
她沒告訴老人說，現在的年輕人一個個比膽子大。別說丟棄的什麼東西了，就是兇殺案，他們也敢壯著膽子跑過去瞅兩眼。指望他們被嚇到，那絕對不可能。
「咳！老人家，能告訴我您的猴兒賣給誰了嗎？您是否知道，買賣野生動物還有保護動物，都是違法行為？」
朱俊繼續唱白臉。
「沒賣！也不能賣！都是老夥計，一個盆里吃飯這麼多年，哪能賣了咧？」
老人趕緊搖頭。
見朱俊不信，他趕緊又從衣服內襯口袋掏出一張紙：「是領養，領養來著！那人跟我說了，他從不做傷天害理的事兒。他有個大別墅，周圍還都是好林子。什麼都不缺，就缺點動物活氣兒。人家是大老闆，覺得養狗沒檔次，所以就想領養個猴兒再好吃好喝的照顧著。你看我還跟他還簽了合同來著，白紙黑字的領養手續，沒賣錢！」
老人越說越著急，越說越委屈。好多年一起過日子的夥計，哪能說賣了呢？
「領養？」
朱俊眉頭一挑。
這個詞在目前的寵物行當可不是什麼好話啊！十個領養八個騙，不用為寵物的健康負責，也不談什麼售後。畢竟領養是無償的，錢都花到那些高價垃圾上去了。
難道說……
果然，蔣依依接過所謂合同看了看，只沒看兩行就放棄了，再對朱俊搖搖頭。
朱俊頓時瞭然。
還需要仔細看麼？其實猜都能猜出來！
無非就是甲方從頭到尾免責，不需要出任何義務，也不需要任何告知。空手套白狼不說，還能持續勒索乙方。
而可憐乙方要把所有的責任全部承擔，甚至動不動就是賠償補償拉滿。說不定這老人一分錢不要的把猴子交給對方，事後還得出一大筆錢『賠』給他們。
再有任何法律問題，也全部由老人負責等等。
「缺德的東西！」
朱俊惱火的罵一聲。
而老人聽蔣依依講解完合同里的陷阱，頓時就愣住了。他得知自己已經徹底失去四隻猴兒，甚至隨時可能因為它們而賠錢甚至坐牢的時候，整個人徹底的傻眼。
「猴兒傷了人，得我賠錢？」
老人愕然指著自己的鼻子。
「按照合同，哪怕他們把猴子轉給其他人『領養』，之後無論出了什麼事，責任都由你來承擔。」
蔣依依無奈的點點頭。
「哪有這種道理！」
老人氣憤不已的痛罵起來。
他罵的氣急敗壞，罵的十分委屈。
他這麼多年從南到北，走東串西，也算是見過世面。可是為什麼，這世道越來越讓人看不懂了呢？城市變化太快也就算了，畢竟也算好事。可是這些騙人的東西，怎麼也同樣讓人搞不懂甚至不講道理了呢？
這種事……這種事到底要到哪裡說理去？
老人想著，眼睛都紅了。
「這件事，我們先幫你立案吧？說實話搞這種騙局的東西，要拿您的猴子幹什麼，還真不好說。」
朱俊嘆了口氣，對這個老人既無奈又心疼。
而時代的變化，對老人來說也確實太殘酷。學了一輩子的手藝，真就最後居然連餬口也做不到，只能忍痛和夥計們進行切割，居然又遇人不淑上了大當。
也就這老人心理素質強了，否則天知道會出什麼事。
見老人忙不迭地沒口子的道謝，蔣依依忍不住道：「您是怎麼想的要把猴子送出去？是那個人的勸說嗎？」
老人身體僵一下，半晌才低著頭道：「他說我訓練猴子是犯法的，被警察發現就要坐牢。還說這年頭看官已經不興看耍猴兒了，說我繼續幹下去只會走投無路活活餓死……」
說到這裡老人抬起頭：「我也知道，這些年賞錢是越來越少。那些景區什麼的，還都要什麼證兒，又不准我隨便敲個鑼就擺攤。我這一行，眼見著確實是要斷了……但是我死不要緊，反正七老八十也該入土。可我的猴兒怎麼辦？總不能眼睛一閉拋下不管！所以他們再一說，我就……我一時糊塗，也就答應了！」
老人閉上眼睛，兩滴濁淚從眼角緩緩的溢出來。
「別急啊，我們這就幫你把猴兒找回來。」
蔣依依趕緊安慰這位老人。
「謝謝！謝謝啊姑娘。」
老人再次連連道謝。
朱俊也跟著安慰老人幾句，又囑咐他暫時不要離開漳市，先等警方消息，這才告辭離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