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5章 風起青萍末,一言定乾坤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粵海關的事解決後的第三天,廣州城裡的官員們開始動了。

  不動不行。

  太子殿下來廣州大半個月,先是查辦洋人火器案,又是設廠、招學徒、買設備,連吳明遠那個老油條都栽了跟頭——消息傳得比珠江的潮水還快,廣州城官場就這麼大,誰家灶台冒煙隔壁都能聞見。

  那些在官場上摸爬滾打了幾十年的老狐狸們,心裡都有一本帳。

  太子殿下不是來巡視遊玩、走馬觀花的。

  他是來辦事的,而且辦一件成一件。

  這樣的人,不能得罪,也不能靠得太近。

  得先摸摸底,看看這位年輕的太子到底是什麼路數。

  *

  第一個登門的是陳文翰。

  他倒不是來試探的,是真有公事。

  火器案的人犯處置、百姓補償的落實、工廠用地的地契過戶——一樁一件,都得太子殿下點頭。

  他來的時候帶了一摞文書,厚得能當枕頭。

  彼時,胤礽正在看周明遠送來的工廠進度報告,見陳文翰進來,放下手裡的紙張。「陳大人,坐下說。」

  陳文翰行了禮,在對面坐下,把那一摞文書一件一件地攤開,細細稟報。

  趙大等人的勞役已經期滿,地也由官府派人幫著種上了,補償的銀子發到了每一戶手裡,領錢的人家都按了手印,底單附在文書後面,請殿下過目。

  工廠用地的地契已經辦妥,四至邊界、面積畝數都標得清清楚楚,請殿下過目。

  火器案的卷宗已經整理完畢,該抓的抓了,該判的判了,該放的放了,請殿下過目。

  胤礽接過文書,一頁一頁地翻,翻到補償銀子的發放記錄時停了下來。

  他的目光落在一處,那裡有一個手印按得模糊,幾乎看不出紋路,旁邊歪歪扭扭地寫著「趙大」兩個字。「趙大按的手印?」

  陳文翰湊過去看了一眼,點頭:「是。趙大不識字,名字是書吏代寫的,手印是他自己按的。」

  胤礽沒有再問,繼續翻下去,把整份文書看完,合上,放在桌邊。「陳大人,這些事你辦得妥帖。」

  陳文翰鬆了口氣,緊繃的肩膀微微往下沉了沉。

  *

  陳文翰前腳剛走,後腳就有人來遞帖子。

  何玉柱捧著一疊名帖進來,放在桌上,厚厚一摞,有十幾張。

  他一張一張地念:廣州府同知、番禺知縣、南海知縣、廣州府學教授、粵海關的幾個書吏、鹽運使司的官員、還有幾個在廣東候補的知府、知州……

  胤礽聽著,沒有說什麼,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茶是新沏的,還燙,白蒙蒙的霧氣裊裊升起,模糊了他的眉眼。

  小狐狸蹲在桌角,尾巴輕輕掃了掃。【宿主,這些人,見不見?】

  胤礽放下茶杯:「見的,一個一個來。不見的,找個理由回了。但不能全見,也不能全不見。

  全見了,他們覺得我好說話;全不見,他們覺得我不近人情。見幾個,不見幾個,讓他們自己琢磨去。」

  小狐狸眨了眨眼,這話它聽懂了——見與不見,本身就是一種態度。

  見誰不見誰,更是一種態度。

  讓他們琢磨,琢磨不透,就不敢輕舉妄動。

  *

  下午,胤礽見了番禺知縣和南海知縣。這兩個縣是廣州城的附郭縣,廣州府的治所在番禺,可南海也管著一半城區。

  兩個知縣一起來了,都是四十多歲的年紀,一個姓劉,一個姓王,穿著簇新的官服,像是剛從上任典禮上下來。

  胤礽在客棧樓下的廳堂里見的他們,沒有穿朝服,只一身石青色的家常便袍,可那份儲君的威儀渾然天成,並不需要朝服來撐。

  兩個知縣跪了一跪,胤礽叫了起,又讓人看座、上茶。

  茶是好茶,可兩個人端在手裡,誰也沒心思品。

  「劉大人,王大人,二位在番禺、南海任上幾年了?」

  劉知縣連忙放下茶盞:「回殿下,臣在番禺三年了。」

  王知縣也跟著道:「臣在南海兩年。」


  胤礽點點頭,問了幾句當地的民情——今年的收成如何,糧價漲了沒有,市面上洋貨多不多,百姓對洋人的態度有沒有變化。

  兩個知縣一一回答,話不多,可每句都往實處說,沒有虛頭巴腦的奉承,也沒有叫苦連天的哭窮。

  胤礽聽著,不時點頭。

  問到工廠附近的治安時,劉知縣說,工廠開工以來,沒有發生過一起糾紛,百姓對工廠的態度也比從前好了不少。

  有幾個在工廠當學徒的年輕人,家裡人逢人便夸,說孩子學了不少本事,將來不愁沒飯吃。

  「還有人鬧事嗎?」胤礽問。

  劉知縣搖頭:「沒有了。趙大那幾個人放回去之後,老實得很。

  趙大還主動跟鄉親們說,那些機器不是妖物,是洋人造的好東西,咱們學過來也能造。

  他這麼一說,比官府貼一百張告示都管用。」

  胤礽端著茶杯,沒有喝,只是握在手裡,感受那一點溫熱透過杯壁傳到掌心。

  「劉大人,王大人,百姓信不信官府,不看官府說了什麼,看官府做了什麼。

  工廠的事,你們多盯著些。不是替孤盯著,是替你們轄地的百姓盯著。

  工廠辦好了,百姓多一條活路,你們也少操心。這是兩利的事。」

  兩個知縣連連點頭,千恩萬謝地告退了。

  *

  消息傳得很快。

  當天晚上,廣州城裡的官員們就開始互相打聽——太子殿下見了誰,沒見誰;說了什麼,沒說什麼;對誰和顏悅色,對誰不冷不熱。

  那些沒被召見的,心裡七上八下,不知道自己是哪裡沒做對;

  那些被召見了的,也摸不透太子的心思,只覺得這個年輕人話不多,可每一句都問在關節上,不好糊弄。

  陳文翰在府衙里聽說了這些動靜,沒有摻和,只是吩咐下去:工廠的事,誰都不許伸手。誰敢伸手,別怪他不講情面。

  他知道,太子殿下不是那種事事都要插手的人,可他心裡有一本帳,誰做了什麼都記得清清楚楚。

  你在他面前耍花招,他當時不說什麼,可那筆帳,遲早要算。

  *

  又過了一天,有人在酒樓里擺了一桌,請了幾個廣州城裡有頭有臉的官員作陪。

  席間有人提起太子殿下,一個候補知州喝了幾杯酒,話便多了起來,笑著說:「太子殿下到底是年輕,火器案辦得還算漂亮,可工廠這事,怕是低估了其中的難處。

  洋人那套東西,哪是那麼容易學的?有的連字都不識幾個,學得會嗎?」

  旁邊的人連忙拉他的袖子,使眼色讓他住口。

  那候補知州酒意上頭,哪裡管得住嘴,繼續說下去:「就算學回來了,又怎麼樣?那些洋人的機器,不用洋人的零件就轉不起來,到時候還不是被人家捏著脖子?」

  這話說完,滿桌寂靜。

  幾個人面面相覷,誰也不敢接話。

  過了好一會兒,才有人乾咳一聲,轉開話題說起今年的雨水和收成。

  那候補知州還想說什麼,被旁邊的人硬按著坐下了。

  第二天,這話就傳到了周明遠耳朵里。

  他猶豫了一會,不知道該不該告訴太子殿下。

  說了,怕殿下覺得他是在搬弄是非;

  不說,又怕那些人真搞出什麼名堂來。

  思來想去,他還是去了客棧。

  *

  周明遠站在客棧門口,猶豫了很久。

  他深知官場的規矩——有些話能說,有些話不能說;

  有些話聽了要裝沒聽,有些話知道了要裝不知道。

  可昨天酒樓里那番話,他翻來覆去想了一夜,還是覺得不能瞞。

  不是因為那候補知州說了什麼了不得的秘密,恰恰相反,正是因為他說的那些話太平常、太普通、太像「大家私下都這麼覺得」,才更要命。

  「大家私下都這麼覺得」——這七個字,比任何公開的彈劾都危險。

  他深吸一口氣,上了樓。


  胤礽正在看周明遠新送來的工廠進度報告。

  廠房已經封頂,設備安裝完成大半,第一批學徒中有七人已經能獨立操作工具機。

  一切都在按計劃推進,比他預想的還要順利。

  可他看見周明遠進來時的表情,就知道有事。

  「周大人,坐下說。」

  周明遠坐下,把昨天酒樓里的事一五一十地說了。

  那候補知州叫什麼名字,當時在座的有誰,說了什麼話,誰拉了袖子,誰轉了話題——一件一件,說得清清楚楚。

  胤礽聽完,沒有動怒,甚至沒有任何情緒波動。

  他只是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然後放下,手指輕輕摩挲著杯沿。

  「周大人,那個候補知州,叫什麼?」

  「姓錢,叫錢文彬。浙江人,監生出身,在廣東候補了五年,一直沒補上實缺。」

  胤礽點了點頭,沒有再說。

  周明遠等了一會兒,見殿下沒有別的吩咐,便起身告退。走到門口,胤礽忽然叫住他。

  「周大人,這件事,你做得對。以後聽到什麼,一樣來報。不必添油加醋,也不必刪減過濾。原話是什麼,你就說什麼。」

  周明遠怔了一下,隨即深深一揖:「臣明白。」

  他走後,小狐狸從胤礽懷裡探出頭來。【宿主,你不生氣?】

  「不生氣。」

  胤礽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某處,「他說的話,不是他一個人的想法。廣州城裡,這麼想的人不少,只是有人說了出來,有人沒說。

  生一個人的氣沒有用,要把根子上的問題解決了才行。」

  小狐狸歪了歪腦袋,尾巴輕輕掃了掃。

  【那錢文彬說的那些——「洋人的機器離不開洋人的零件」「大字不識幾個學得會什麼」——雖然是風涼話,可聽著確實扎心。】

  「嗯,是因為他說中了一部分事實。」

  胤礽的聲音不疾不徐,「設備是洋人的,技術是洋人教的,核心零件暫時還要從洋人那裡買——這些都是事實。事實不解決,說一百遍『我們能行』也沒用。」

  小狐狸眨了眨眼:【那怎麼辦?】

  胤礽沒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扉。

  午後的陽光湧進來,帶著南國特有的溫熱和濕潤。

  遠處珠江上波光粼粼,幾隻白鷺掠過水麵,翅膀在陽光下閃著銀白色的光。

  「小狐狸,你知不知道,這世上最可怕的事是什麼?」

  小狐狸想了想:【是敵人太強大?】

  「不是。」

  【是沒錢?】

  「也不是。」

  胤礽轉過身,目光沉靜如水。「是別人說的那些話——裡面有真有假,有對有錯,可聽的人分不清。

  說設備是洋人的、技術是洋人的、核心零件要進口——這些,目前都是事實,孤不否認。」

  他頓了頓,聲音沉了幾分。

  「可這只是『目前』,不是『永遠』。那些人用眼前的事實,來堵將來的路。

  學徒們今天不會,不代表明天不會;

  零件今天造不出,不代表永遠造不出。可他只擺出『今天』的難處,不提『明天』的可能。

  聽的人聽了,自然覺得——既然什麼都靠洋人,那這工廠,怕是辦不成了。」

  小狐狸怔住了。

  「那個錢文彬,說他是在造謠?可他說的是事實——設備是洋人的,技術是洋人教的,核心零件暫時還要進口。

  每一句都是事實。可把這些事實堆在一起,得出來的結論是什麼?是『工廠辦不成』。

  他沒說這句話,可聽的人自己會得出這個結論。」

  「這就是最可怕的地方。他不需要說謊,只需要選擇性地擺出事實。

  聽的人自己會完成剩下的部分。然後,一傳十,十傳百。傳到後來,沒有人記得張懷遠說了什麼,只記得『聽說工廠不行』。」

  【可要堵上所有人的嘴,也不容易。把一個人的嘴堵上,還有十個;把十個的嘴堵上,還有一百個。


  總不能把所有人的嘴都堵上——那不現實。】

  小狐狸的尾巴尖輕輕掃了掃,【可堵不住,又該拿它怎麼辦?】

  「不用堵。」

  胤礽轉身走回桌前,拿起筆,鋪開一張信箋。「他擺『今天』的事實,孤就擺『明天』的事實。他說學不會,孤就讓人看見學會了;

  他說零件造不出,孤就讓人看見在造了。不是跟他吵,是讓該看見的人,看見另一面。」

  他提筆,寫了兩封信。

  第一封,寫給陳文翰。

  「廣州府境內,凡工廠學徒之家屬,每戶每月補貼一錢銀子。連補半年。由廣州府庫支出,帳目公開,按月張榜。」

  第二封,寫給周明遠。

  「從學徒中選出技術最好的三人,月底在工廠公開演示操作。

  邀請廣州城各鐵廠、作坊的工匠前來觀摩。歡迎任何質疑,當場提問當場解答。

  答不出的問題,記下來,限期解決,屆時再答。」

  寫完,他把兩封信分別封好,交給何玉柱送出去。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