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6章 一語點醒局中人,條陳遞上見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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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狐狸蹲在桌角,看著那兩封信被拿走,尾巴尖輕輕一翹,碧璽般的眼睛裡掠過一絲亮光。

  【我明白了。】

  它的聲音裡帶著一種後知後覺的恍然,【給學徒家屬發錢——不是施捨,是讓他們替工廠說話。

  家裡拿了廠里的錢,逢人就會說工廠的好話。

  別人說工廠不行,他們第一個不答應——那是砸他們自家的飯碗。

  一個人一張嘴,十個學徒就是二十張嘴,加上他們的爹娘、兄弟、媳婦,那就是上百張嘴。

  上百張嘴在街頭巷尾替工廠說話,比官府貼一百張告示都管用。】

  「沒錯。因為老百姓說的話,有時候比官員說的更管用。」

  胤礽放下筆,端起那杯已經涼透的茶,慢慢喝了一口。

  「官員說一百句『工廠辦得好』,不如一個母親說一句『我家孩子學了不少本事』。

  前者是官面上的話,說得好聽,可老百姓聽過太多官面上的話了——聽得多了,心裡自然要打個問號。

  後者是家裡的實話,有鼻子有眼,是從自己嘴裡說出來的,不是從告示上念下來的。老百姓信這個,因為實在。」

  小狐狸點了點頭,隨即想到了另一個問題:【那公開演示呢?讓工匠們來挑毛病?萬一真被挑出毛病來,不是更丟臉?】

  胤礽放下茶杯,嘴角微微彎起,弧度不大,卻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篤定。

  「丟臉,比丟信心強。現在被挑出毛病,是丟臉;可毛病改掉了,就是本事。藏著掖著不讓看,別人只會覺得毛病更大。

  把東西亮出來,讓人看,讓人評,讓人挑刺——挑出來的刺,一根一根拔掉。拔到最後,誰還能說什麼?」

  小狐狸聽得眼睛發亮,整個身子都往前探了探,爪子不自覺地扒住了桌沿。

  【宿主,你這招好厲害。不跟錢文彬吵,也不堵他的嘴,直接讓事實說話。】

  胤礽揉了揉它的腦袋,沒有說話。他沒有告訴小狐狸,這只是第一層。

  錢文彬不過是個候補知州,無職無權,說破天也只是幾句閒話。

  真正要防的,不是他這種人——而是那些有實權、有渠道、能把閒話變成公文的官員。

  那些人現在還在觀望,還在試探,還在等。

  等工廠出問題,等他犯錯,等一個機會,把「工廠不行」從街頭巷尾的閒話,變成呈給皇上的奏摺。

  那時候,就不是「聽說」了,是「據查」。

  據查,工廠設備依賴洋人;

  據查,學徒文化低進展慢;據查,核心技術仍被洋人把控;

  據查,工廠前景堪憂,每一句都有依據,拼在一起,就是要你命的鐵證。

  所以,他必須在那之前,把該做的事做完,把該布的局布好。

  讓想寫奏摺的人提筆時,發現每一句「據查」都有反證——設備依賴洋人,可我們已經訂購了更好的,正在仿製;

  學徒進展慢,可七個已獨立操作,三個月後能帶新人;

  核心技術被洋人把控,可老湯姆簽證已續,哈里森簽訂了長期技術合作協議。

  到那時候,那封奏摺就不是攻訐的利器,而是自取其辱的鐵證。

  輿論不會自動向「正能量」方向轉化。

  「工廠有困難」這五個字,聽在支持者耳朵里是「所以要更努力」,聽在反對者耳朵里是「果然辦不成」。

  後者傳播的速度和廣度,永遠大於前者。

  所以他不能讓反對者先開口。

  他要在他們開口之前,把「果然辦不成」的證據鏈,一條一條地掐斷。

  等他們終於攢夠勇氣提筆時,發現每一塊磚都被抽走了,手裡只剩下一把抓不住的沙。

  這就是輿論的規矩——誰先定義問題,誰就掌握了戰場。

  先說的永遠比後說的占便宜,有證據的永遠比沒證據的有理,具體的永遠比抽象的讓人信服。

  學徒家屬的補貼是具體的,公開演示是具體的,讓工匠們親自來挑毛病是具體的。

  錢文彬說的那些話,是抽象的——「學不會」「辦不成」「被卡脖子」。抽象的,打不過具體的。


  *

  消息傳得很快。

  第二天,廣州城的大街小巷就傳開了——工廠學徒的家屬,每月能領一錢銀子。

  一錢不多,可對一個普通家庭來說,夠買十幾斤米,夠一家老小吃好幾天。

  更重要的是,這不是施捨,是朝廷對學技術的鼓勵。

  有人眼紅,有人後悔當初沒把孩子送去當學徒,有人開始打聽下一批什麼時候招人。

  趙大的母親在村口逢人就說:「我家趙大雖然沒去當學徒,可太子殿下說了,等他兒子大了也能去。這是多大的恩典啊!」

  那些原本對工廠將信將疑的人,聽著聽著,心裡的天平就慢慢傾斜了。

  補貼的事還沒落聽,月底公開演示的消息又傳了出來。

  廣州城的大小鐵廠、作坊,都收到了周明遠派人送去的請帖。

  請帖寫得很簡單——某月某日,工廠公開演示鑽孔設備操作,歡迎各位師傅前來觀摩指導。

  有任何疑問,當場提出當場解答。

  答不出的問題,限期解決,屆時再答。

  *

  消息傳到錢文彬耳朵里時,他正在酒樓里和幾個朋友喝茶。

  聽完旁邊人的轉述,他端著茶杯的手微微頓了一下,隨即笑了笑,故作輕鬆地搖了搖頭。

  「公開演示?還要讓人當場提問?太子殿下倒是大方。可萬一被人問住了,下不來台,那可就——」

  他沒有說下去。

  可在座的人都聽出了他話里的意思——這是在賭。

  賭工廠的技術經得起考驗,賭那些工匠挑不出毛病。

  可萬一挑出來了呢?

  當著那麼多人的面,答不上來,丟的不只是工廠的臉,是太子的臉,是朝廷的臉。這賭注,是不是太大了?

  可這話,誰也不敢接。

  錢文彬自己說完,也後悔了。

  這種話私下說說可以,在酒樓里當著這麼多人的面說,萬一傳出去……

  他端起茶杯,低頭喝茶,不再言語。

  *

  同桌的一位朋友姓李,叫李懷遠,是錢文彬的同鄉,也在廣東候補,兩人交情不淺。

  他聽見錢文彬那番話,端著酒杯的手微微頓了一下,餘光掃了一圈在座諸人的臉色——有幾位已經低了頭,假裝在研究桌上的菜餚,有人端起茶杯擋住了半張臉,還有一位乾脆側過身去,假裝在招呼小二加菜。

  沒人接話,就是最好的提醒。

  李懷遠放下酒杯,輕輕咳了一聲,聲音不大,可桌上的人都聽見了。「文彬兄,你昨兒個喝多了,怕是還沒醒酒。來來來,喝口茶,醒醒神。」

  他提起茶壺,給錢文彬續了一杯,手法自然,語氣隨和,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可那話里的意思,在座的人都聽明白了——昨兒個喝多了,說的是醉話,不作數。

  可今兒個沒喝酒,若再說那樣的話,就不是「喝多了」能搪塞過去的了。

  茶壺嘴裡流出的水細細的,在杯里打了個旋,茶葉慢慢舒展開,沉到杯底。

  錢文彬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是上好的龍井,可此刻他只品出一個字——苦。

  他放下茶杯,聲音有些澀,「昨兒個多喝了幾杯,說了些不該說的話,該罰,該罰。」

  他端起那杯茶,朝著在座的人舉了舉,一飲而盡。

  在座的人紛紛端起茶杯,笑著應和:

  「文彬兄言重了。」

  「來來來,喝茶喝茶。」

  幾句話的功夫,酒樓里的氣氛又活絡起來,方才那片刻的凝滯像是從來沒有發生過。

  有人舉杯岔開話題說今年春茶不錯,有人附和說雨水好茶葉就香,有人轉頭跟旁邊的人聊起珠江上來了幾艘洋船,船上的貨堆得比桅杆還高。

  話題像一條被驚動的魚,猛地一擺尾,拐進了另一條河道。

  沒有人再提工廠的事,沒有人再提太子的事,甚至連「洋人」兩個字都被小心翼翼地繞開了。


  可那股勁兒沒有散,它沉在桌底下,像珠江底下的暗流,看不見,摸不著,可你知道它在那兒,一直在那兒。

  *

  席散時,天已經快黑了。

  錢文彬最後一個起身,拱手與眾人道別。

  走出酒樓,夜風迎面撲來。

  他站在台階上,深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

  街上的燈籠一盞一盞地亮起來,橘黃色的光暈在青石板路上鋪開,像一層薄薄的霜。

  李懷遠從後面趕上來,與他並肩走了幾步。「文彬兄,」

  他的聲音很低,低到只有兩個人能聽見,「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錢文彬沒有看他。「李兄請說。」

  李懷遠沒有立刻接話,只是放緩了腳步。

  兩人沿著街邊慢慢走著,燈籠的光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一會兒交疊,一會兒分開。

  街角的餛飩攤還在營業,熱氣從鍋里升起來,在暮色里裊裊地散開。

  「這些日子,殿下做的事,你也看到了。」

  李懷遠終於開口,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兩個人能聽見,「查火器案,不偏不倚;設工廠,不疾不徐;

  對洋人,不卑不亢;對工匠,不擺架子。連梁大柱那樣的老倔頭,都服他。」

  錢文彬沒有接話,目光落在前方那片漸漸暗下來的天空上。

  幾隻歸巢的麻雀從頭頂掠過,嘰嘰喳喳的,轉眼就消失在屋檐下。

  夜風從珠江上吹來,帶著潮濕的水汽,拂過兩人的衣襟。

  「文彬兄,你在廣東候補了五年。五年,不短了。」

  李懷遠的聲音很低,低到只有兩個人能聽見,「你比我早來一年,你來的那年,我還給你接過風。那時候你怎麼說的?

  你說,要在廣東干出一番事業來。這話,你還記得嗎?」

  錢文彬沒有回答。

  他當然記得。五年前,他剛到廣東,意氣風發,覺得自己滿腹經綸,遲早要做出一番事業。

  那時候他看什麼都不順眼——洋人的機器不順眼,官員的敷衍不順眼,百姓的麻木也不順眼。

  他覺得自己能改變這一切。五年過去,他什麼都沒改變,改變的是他自己。

  「記得。」他的聲音有些澀,「可那時候年輕,不懂事。」

  「不是不懂事,是還沒被磨圓。」

  李懷遠糾正他,「文彬兄,你心裡那點稜角,還在。只是你不敢用了。」

  錢文彬沉默了。

  李懷遠望著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沒有嘲諷,只有一種同病相憐的瞭然。

  「文彬兄,你想想,殿下從京城來,人生地不熟,可他辦了這麼多事——火器案、工廠、學徒、設備。哪一件是容易的?

  哪一件是靠磕頭磕出來的?殿下不怕人說真話,怕的是沒人說真話。

  你那些想法,與其在酒樓里跟朋友倒,不如寫成條陳遞上去。」

  錢文彬步子慢了下來,像是腳下忽然墜了鉛。

  他沒有看李懷遠,只是望著遠處的江邊,江水茫茫,看不清對岸。

  「條陳?」

  他的聲音有些澀,帶著一絲自己也說不清的情緒,「我一個候補了五年都沒補上實缺的人,寫條陳給太子殿下?李兄,你是覺得我丟人丟得還不夠?」

  李懷遠搖搖頭。「你那些話,在酒樓里說是閒話,在條陳里說是建言。

  閒話傳出去,你是背後議論上官;建言遞上去,你是為朝廷獻策。同樣的內容,換個說法,就是兩回事。」

  他頓了頓,聲音放得更輕了些,像怕驚動什麼。「文彬兄,你在廣東候了五年。五年,不短了。

  你有想法,有能力,就是缺一個機會。如今殿下在廣州,這就是機會。你不抓住,別人會抓。」

  夜風從珠江上吹來,拂過兩個人的衣襟。

  遠處有漁船的燈火在江面上搖晃,一明一暗,像是有人在黑夜裡打著信號。

  錢文彬沉默了很久。久到李懷遠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讓我想想。」

  李懷遠點點頭,沒有再說什麼,拱了拱手,轉身走進了巷子深處。

  他的腳步聲漸漸遠去,最後消失在暮色里,只剩下錢文彬一個人站在街頭。

  夜風把他的袍角吹得獵獵作響,街上的行人漸漸稀了,遠處傳來更夫的梆子聲。

  他抬起頭,望著天邊那輪將圓未圓的月亮,心裡翻湧著無數念頭。

  站了一會兒,他收回目光,攏了攏被風吹散的衣襟,抬腳往家的方向走去。

  步子不快不慢,像是心裡已經拿定了什麼主意。

  身後的街巷漸漸暗下來,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很長,拖在青石板路上,一步一步,漸漸融進了暮色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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