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2章 朝罷歸來暖閣靜,手足情深話長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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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毓慶宮,胤礽換了家常的衣裳,靠在窗邊的榻上,手裡捧著一杯熱茶。

  暖閣里地龍燒得暖融融的,將他從太和殿帶回來的一身寒氣漸漸驅散。

  小狐狸從他懷裡跳出來,在榻上打了個滾,舒舒服服地伸了個懶腰。

  【宿主,你今天在朝上說的那些話,我聽著都替你捏把汗。】

  胤礽低頭看它,笑了笑:「怎麼,怕我說錯話?」

  【不是怕你說錯話。是怕那些老臣把你吃了!你看那個兵部侍郎,臉都綠了。】

  胤礽端著茶盞,輕輕吹了吹浮葉:「他是兵部的人,我說火器不如洋人,他臉上掛不住,也是常情。可他心裡未必不認同,只是嘴上不肯認罷了。」

  小狐狸歪著腦袋想了想,又道:【那你說,麻子哥心裡是怎麼想的?他真的會讓人去議那些事嗎?】

  胤礽沉默片刻,然後輕聲道:「皇阿瑪是明君。他比誰都清楚,大清不能故步自封。當年平定三藩、收復台灣、抵禦沙俄,哪一樣是靠守著老規矩辦成的?」

  他頓了頓,望向窗外,目光悠遠:「可他也比誰都清楚,有些事,急不得。朝里那麼多大臣,各有各的心思,各有各的立場。若是一下子推得太猛,反倒會壞事。」

  【所以你說『慢慢來』?】

  「嗯。」胤礽點點頭,「慢慢來。先讓該聽見的人聽見,讓該看見的人看見。等他們都明白了,自然就知道該怎麼做。」

  小狐狸蹭了蹭他的手,沒有再問。

  *

  沒過多久,何玉柱進來稟報:「殿下,大阿哥來了。」

  話音未落,帘子已經掀開,胤禔大步走了進來。他還穿著朝服,外頭罩著一件厚實的端罩,臉上帶著從太和殿一路走回來的寒氣,可那雙眼望著胤礽,卻滿是笑意。

  「保成,今兒個可把大哥嚇了一跳!」

  胤礽連忙起身,要給他讓座。胤禔一擺手,自己在旁邊坐下,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見他氣色還好,這才放心。

  「你在朝上說的那些,大哥都聽明白了。你是想讓我大清更強,不讓洋人欺負到咱們頭上來。」

  胤礽點點頭:「大哥說得對。」

  胤禔咧嘴一笑:「大哥雖然讀書不如你,可這個道理,大哥懂。洋人的火器,大哥也見過。確實比咱們的好。你說要學,大哥支持。」

  他頓了頓,聲音忽然放輕了些:「不過保成,你得答應大哥一件事。」

  胤礽微微一怔:「什麼事?」

  胤禔望著他,那雙總是帶著幾分粗獷的眼睛裡,此刻滿是認真:「以後有什麼事,你只管說,大哥替你出頭。可你自己,別累著。朝會上站那麼久,身子受得了嗎?」

  胤礽心頭一暖,輕聲道:「還好。」

  「還好就是不好。」胤禔皺眉,「你當大哥看不出來?你臉上那點血色,都是硬撐出來的。今兒個回去好好歇著,不許再看那些書了。」

  胤礽忍不住笑了:「大哥,哪有那麼嬌氣……」

  「我不管。」胤禔一揮手,「你是病人,就得聽大哥的。養好了身子,你想看什麼書都行,想在朝上說什麼都行。可現在,你得歇著。」

  他語氣霸道,可那霸道底下,全是心疼。胤礽望著他,沒有再爭辯,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

  胤禔又坐了一會兒,說了些兵部的閒事,又說胤禟那幾個小的最近在研究什麼稀奇古怪的東西,鬧得雞飛狗跳。

  他說話聲音洪亮,三句不離「保成你好好養著」,把何玉柱都聽得眼眶發熱。

  臨走前,他在門口停下,回頭看了胤礽一眼。

  「保成,你今兒個在朝上說的那些,大哥聽不太懂。可大哥知道一件事——你是為了大清好,為了百姓好。這就夠了。大哥永遠站在你這邊。」

  他沒有等胤礽回答,轉身大步走了。

  胤礽站在窗前,望著那個遠去的背影,久久沒有說話。小狐狸跳上他的肩頭,蹭了蹭他的臉。

  【宿主,莽夫哥真好。】

  「嗯。」胤礽輕聲應道,「大哥一直都好。」

  *

  又過了一會兒,何玉柱再次進來稟報:「殿下,四阿哥來了。」


  胤礽微微一怔。四弟方才在朝上已經說過話了,怎麼又來了?

  胤禛進來時,手裡捧著幾本厚厚的冊子。他先給胤礽請了安,然後在對面坐下,將那幾本冊子放在桌上。

  「二哥,弟弟回去想了想,您今日在朝上說的那些話,有幾處,弟弟想再請教請教。」

  胤礽有些意外:「你說。」

  胤禛翻開一本冊子,裡面密密麻麻記滿了字:「二哥說洋人的算學有一套完整的理論體系,點、線、面、角、度、比、例,都說得清清楚楚。

  弟弟回去翻了翻您之前送來的那幾本書,有些地方看懂了,有些地方還不太明白。」

  他指著其中一處,認真地問道:「比如這個『勾股定理』,弟弟知道咱們的《九章算術》里也有類似的算法。

  可洋人的寫法,和咱們的不太一樣。弟弟想弄清楚,這兩種算法,哪一種更准,哪一種更快。」

  胤礽湊過去看了看,發現胤禛不僅看了他送去的書,還自己做了不少筆記,將洋人的算法和大清的傳統算法做了對比,甚至連戶部帳目上的實際應用都列了出來。

  這份認真和細緻,讓胤礽心裡暗暗讚嘆。他便就著胤禛的疑問,將勾股定理的原理又講了一遍,又說了說兩種算法的異同和各自的長處。

  胤禛聽得很認真,不時點頭,偶爾追問幾句。問完之後,他合上冊子,抬頭望著胤礽。

  「二哥,弟弟還有一個問題。」

  「你說。」

  「二哥是怎麼想到去看那些洋人的書的?」

  胤礽微微一怔,隨即笑了笑:「只是覺得,天下這麼大,總有些東西是我們不知道的。不知道,就去看看。看了,才知道哪些有用,哪些沒用。」

  胤禛沉默片刻,然後輕輕點了點頭。

  「二哥說得對。不知道,就去看看。」他站起身來,將冊子收好,「弟弟回去再琢磨琢磨。二哥好好歇著,別太累了。」

  胤礽點點頭,目送他離開。

  *

  胤禛剛走,胤祉又來了。

  他進門時,手裡拿著一卷書,臉上帶著幾分興奮的神色。

  「二哥,弟弟回去翻了翻您送來的那些書,發現一個有意思的地方!」

  胤礽笑著讓他坐下:「什麼有意思的地方?」

  胤祉將書翻開,指著其中一頁道:「您看這裡,洋人算圓周率,算到了小數點後好多位。咱們祖沖之當年也算過,可後來的曆法修訂,用的還是約率。

  弟弟在想,若是把洋人的算法和咱們的傳統結合起來,曆法能不能更准一些?」

  胤礽接過書看了看,發現胤祉不僅看了算學部分,還把曆法相關的章節也翻了一遍,甚至拿欽天監近年來的觀測記錄做了對照。這份鑽研的勁頭,讓他既意外又欣慰。

  「三弟說得對。學問這東西,本就該互相印證。咱們有的,洋人未必有;

  洋人有的,咱們也可以學。學來了,就是自己的。」

  胤祉連連點頭,又翻開書,指著另一處道:「還有這裡,洋人有一種記譜的法子,能把曲調記錄下來,傳之後世。

  弟弟在想,若是把咱們的古琴曲也用這種法子記下來,是不是就不會失傳了?」

  胤礽怔了一下,隨即無奈地笑了笑。

  「三弟這個想法好。回頭你琢磨明白了,教教二哥。」

  胤祉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又坐了一會兒,才起身告辭。臨走前,他也叮囑了一句:「二哥好好歇著,別累著。」

  *

  胤祉走後,胤礽靠在榻上,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小狐狸跳上他的膝頭,仰著小臉望他。

  【宿主,三阿哥和四阿哥都來了,五阿哥他們會不會也來?】

  話音剛落,何玉柱的聲音又在門外響起:「殿下,五阿哥、七阿哥、八阿哥、九阿哥、十阿哥、十三阿哥都來了……」

  胤礽愣了一下,還沒來得及說話,帘子已經被掀開,幾個弟弟一窩蜂地涌了進來。

  胤祺走在最前面,手裡捧著一個食盒,敦厚的臉上帶著幾分不好意思:「二哥,弟弟想著您今日在朝上站了那麼久,肯定累了,就帶了點心來。您別嫌簡陋……」


  胤礽接過食盒,打開一看,裡面是幾樣精緻的小點心,都是他平日裡愛吃的。

  「五弟有心了。」他輕聲道。

  胤祐跟在後面,手裡拿著一個小小的木盒子,遞給胤礽:「二哥,這是弟弟新做的,一個能調節亮度的燈。您晚上看書的時候用,不傷眼睛。」

  胤礽接過,打開一看,是一盞小巧的油燈,燈罩可以上下移動,調節光亮。做工精細,一看就花了不少心思。

  「七弟手真巧。」他贊道。

  胤祐不好意思地撓撓頭,退到一旁。

  胤禩走上前來,手裡捧著幾本書,笑容和煦:「二哥,您送來的那些書,弟弟看了幾頁。有些地方看不太懂,想請教二哥。不過不急,二哥先歇著,改日再說。」

  胤礽看著他,那雙眼睛乾乾淨淨的,沒有從前的那些複雜和緊繃,只有弟弟看哥哥時的親近和信賴。

  「好。改日再說。」他溫聲道。

  胤禩點點頭,退到一旁。

  胤禟和胤䄉擠上來,一個手裡拿著齒輪圖,一個手裡拿著八音盒,嘰嘰喳喳地說個不停。

  「二哥二哥!弟弟把那八音盒拆開了!裡面真的有複合齒輪組!」

  「二哥!弟弟也看懂了!那個大齒輪帶小齒輪,小齒輪轉得可快了!」

  胤礽看著這兩個活寶,忍不住笑了。

  「好,好。都看懂了。回頭有什麼不懂的,再來問。」

  兩人連連點頭,又嘰嘰喳喳地說了一陣,才被胤祺拉到一旁。

  最後走上前的是胤祥。

  他小小的個子,站在一群哥哥中間,顯得格外瘦小。可他的眼睛亮亮的,望著胤礽,滿是依賴和崇拜。

  「二哥,」他從懷裡摸出一個小小的錦囊,雙手遞到胤礽面前,「這是弟弟做的,安神的香囊。您放在枕邊,能睡得好些。」

  胤礽接過,低頭聞了聞,是一股淡淡的草藥清香,不濃不淡,恰到好處。

  「十三弟有心了。」他伸手揉了揉胤祥的腦袋。

  胤祥抿著嘴笑,眼睛彎成兩道小月牙。

  *

  弟弟們鬧了一陣,見胤礽臉上有了倦意,便紛紛告辭。

  胤祺臨走前,回頭道:「二哥好好歇著,弟弟們改日再來。」

  胤礽點點頭,目送著他們一個個離開。

  暖閣里重新安靜下來,可那融融的暖意,卻久久不散。

  *

  夜深了。

  紫禁城沉在一片寂靜之中,只有遠處偶爾傳來幾聲更鼓,在清冷的空氣里悠悠迴蕩。

  月光灑在琉璃瓦上,泛著一層銀白色的冷光,將整座宮城籠罩在一片朦朧的清輝里。

  慈寧宮的暖閣,卻還亮著燈。

  孝莊靠坐在東次間的臨窗大炕上,身下鋪著厚實的杏黃色坐褥,膝上搭一條石青色的貂皮暖毯。

  她手裡握著那串沉香念珠,一粒一粒地捻著,眼瞼微垂,面上的表情看不太分明。

  蘇麻喇姑侍立在一旁,手裡端著一盞剛沏好的參茶,卻不敢出聲打擾。

  她知道主子在等什麼。

  今兒個是大朝會,太子爺在朝上奏了好些事。

  消息早就傳遍了六宮,自然也傳到了慈寧宮。

  主子從午後起就有些心神不寧,雖未明說,可蘇麻喇姑伺候了她幾十年,怎麼會看不出來?

  「蘇麻,」孝莊忽然開口,聲音不疾不徐,「保成今兒個在朝上,都說了些什麼?你再給哀家說說。」

  蘇麻喇姑應了一聲,將參茶輕輕放在炕几上,然後緩緩道來:「太子爺說,洋人的火器比咱們的好,該學;

  洋人的算學有成體系的道理,該用;

  洋人的曆法、醫術,也有可取之處。

  太子爺說,不是人家的東西樣樣好,可好的地方,咱們得認。認了,才能學。學了,才能比他們更強。」

  孝莊靜靜地聽著,手裡的念珠依舊不緊不慢地捻著。

  「還有呢?」

  蘇麻喇姑又道:「太子爺還說,學問無國界,只要對天下有益,便該吸納。大清不能故步自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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