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1章 乾清宮前議新政,太子初陳改良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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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要開口,卻見小狐狸不知何時醒了,正蹲在桌角,歪著頭看他,碧璽般的眼睛裡映著燭光。

  「小狐狸,」胤礽開口,「我想在朝上提些事。」

  小狐狸眨了眨眼,輕盈地跳到他膝上,仰著小臉:【宿主想提什麼?】

  「你之前說的那些——洋人的火器、算學、曆法、醫術。我想讓皇阿瑪知道,這些不是『奇技淫巧』,是有用的東西。」

  小狐狸沒有立刻接話。它垂下耳朵,用腦袋蹭了蹭胤礽的手心,好一會兒才輕聲問:【宿主想好了?】

  「想好了。」

  【可麻子哥……他會怎麼想?那些大臣會怎麼想?】

  胤礽頓了一下,隨後緩緩開口,「皇阿瑪是明君,只要是對大清好的事,他會聽。

  至於大臣們……總有人會反對。可也總有人會支持。讓該聽見的人聽見,就夠了。」

  他頓了頓,低頭看向小狐狸,指尖輕輕拂過它溫軟的耳尖,眼底漾開一池春水般柔和的笑意:「再說了,我只是提一提,又不是非要今日就定下來。慢慢來,不急。」

  小狐狸看著他那副雲淡風輕的樣子,知道宿主心裡早就有數了,便也不再勸,只往他懷裡拱了拱,找了個舒服的姿勢窩好,小聲道:【那宿主可得小心些,別站太久,別累著。】

  胤礽笑了笑,沒有答話,目光重新落回窗外那抹將明未明的天際。

  銅鏡前,何玉柱替他整理好最後一處衣褶,退後一步,恭敬道:「殿下,好了。」

  胤礽最後看了一眼鏡中的自己。

  面色還有些蒼白,但比前些日子好了許多。

  眉宇間那團病氣已經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靜的光。他深吸一口氣,轉身邁步。

  外頭,天光初透。乾清宮的方向,已經亮起了燈。

  *

  太和殿,百官齊集。

  天還沒大亮,太和殿廣場上已經黑壓壓地站滿了人。

  文東武西,按品級排列,從一品大員到七品京官,烏壓壓的一大片。

  寒風從廣場上刮過,吹得官袍獵獵作響,卻沒有人敢動一動。

  胤礽站在諸皇子之首,身後是胤禔、胤祉、胤禛、胤祺、胤祐、胤禩……一排過去,都是明黃色的朝服,在灰濛濛的晨光里格外顯眼。

  胤禔站得筆直,目不斜視,可胤礽知道他其實困得要命——昨兒個在校場練了一整天兵,今兒個天沒亮就爬起來,能精神才怪。

  胤祉也是一副沒睡醒的樣子,手裡卻還攥著一卷書,趁著沒開朝的功夫低頭看幾眼。

  胤禛倒是精神,站得端端正正,目光沉穩地望著前方。

  胤礽的目光越過眾人,望向太和殿的方向。殿門緊閉,檐角的銅鈴在風中輕輕搖晃,發出細碎的響聲。他知道,皇阿瑪已經在裡面了。

  卯時正,鼓聲三通。

  太和殿門緩緩打開,明黃色的儀仗魚貫而出。

  百官肅立,鴉雀無聲。

  胤礽隨著眾人,一步一步踏上漢白玉台階。

  那台階他走過無數次,可今日,每一步都踩得格外實。

  進了殿,分班站定。

  康熙端坐在龍椅上,穿著明黃色朝服,戴著東珠朝冠,面容肅穆。

  他的目光掃過殿下眾人,在胤礽身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

  「有事啟奏,無事退朝。」

  這是例行的開場白。

  通常說完這句,就會有三三兩兩的大臣出列,奏報一些例行公事——哪裡的糧倉需要修繕,哪條河道的堤壩需要加固,哪個外藩來朝貢了,該賞什麼規格。

  今日也不例外。先是一位御史出列,奏了某地官員貪墨的事;

  然後是兵部的堂官,奏了邊關軍餉發放的進度;

  再然後是理藩院的,說科爾沁部札薩克近期要來京陛見,該準備什麼接待禮儀。

  康熙一一處置,不疾不徐。

  胤礽站在隊列里,靜靜地聽著。

  他看了一眼胤禔——大哥正百無聊賴地盯著殿頂的藻井,不知道在想什麼。


  又看了一眼胤禛——四弟倒是認真,側耳聽著那些奏報,眉頭微微皺著,大概在琢磨那些數字對不對。

  然後,他聽見自己的名字。

  「保成。」

  康熙的聲音從龍椅上傳來,不高不低。

  胤礽心頭一凜,幾乎是在聽到名字的瞬間,身體便自然而然地做出了反應——他邁步出列,衣袖輕拂,膝蓋微彎,準備跪下去。

  可他的膝蓋還沒碰到地面,康熙的聲音就又響了起來。

  「站著說。」

  殿內微微一靜。

  胤礽的動作頓住了,半蹲在那裡,有些意外地抬起頭。

  龍椅上的康熙正看著他,地上涼,跪什麼跪。

  那聲音很平淡,平淡得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可在場所有人都知道——朝會之上,奏事必跪,這是規矩。

  太子再尊貴,在太和殿裡,也是臣。

  可康熙不讓他跪。

  沒有人敢說什麼。

  胤礽怔了一瞬。他飛快地垂下眼帘,遮住了那一閃而過的暖意,隨即直起身來,穩穩地站好。

  「是。兒臣遵旨。」

  康熙望著他,「你昨日讓人傳話,說有事要奏?」

  殿內的氣氛微微變了。

  幾個大臣交換了一下眼色,又飛快地移開。

  太子病癒後第一次主動奏事,誰都想知道是什麼事。

  胤礽深吸一口氣,叩首道:「是。兒臣有些想法,想請皇阿瑪聖裁。」

  康熙沒有立刻應聲。

  他看著胤礽,面色雖比前些日子好了許多,可那朝服穿在身上,依舊顯得空落落的,心裡便一陣發緊。

  昨夜梁九功來回話時,他就知道這孩子閒不住。

  他本想駁回去,讓他再養些日子,可話到嘴邊又咽了下去——保成這孩子,面上溫溫和和的,骨子裡倔得很。

  若是不許,他面上不說,心裡必定不痛快。

  罷了。讓他說。說完了,早些回去歇著便是。

  「講。」他只說了一個字,語氣卻比方才處置那些國事時柔和了許多。

  「兒臣近來讀了幾本洋人的書,」胤礽緩緩道,聲音不高不低,剛好讓殿內每個人都聽得清,「有些感觸。洋人的學問里,有些東西,對我大清或許有用。」

  殿內更靜了。

  幾個老臣的臉色微微變了。洋人的書?奇技淫巧?太子殿下怎麼去看那些東西?

  康熙沒有說話,只是望著他。

  意思很明顯:朕在聽,你說便是。

  胤礽繼續道:「兒臣先說火器。如今我大清的火器,主要是鳥槍和紅衣大炮。

  鳥槍射程不過百步,紅衣大炮雖然威力大,可太重,移動不便。兒臣聽說,洋人有一種新式火器,叫『燧發槍』,比鳥槍射程遠,打得准,裝彈也快。

  還有一種『線膛炮』,比紅衣大炮輕便,射程卻更遠。」

  「兒臣不是說洋人的東西樣樣好。可人家好的地方,咱們得認。認了,才能學。學了,才能比他們更強。」

  殿內嗡嗡聲起。

  兵部侍郎第一個站出來,拱手道:「太子殿下,我大清火器,乃數代能工巧匠心血所聚,歷經百戰,功勳卓著。洋人之物,未必適合我朝水土。」

  胤礽轉向他,不卑不亢:「侍郎大人說得對,我大清火器確實功勳卓著。可洋人的火器也在進步。

  人家在跑,咱們在走,差距只會越來越大。學不學,不是面子問題,是生死問題。」

  那侍郎臉色一變,還想說什麼,被旁邊的同僚拉住了。

  康熙依舊沒有表態,只淡淡道:「繼續。」

  胤礽又道:「再說算學。我朝的算學,重實用,輕理論。丈量田畝、計算賦稅、修訂曆法,都用得上,可也就止於此了。

  洋人的算學,有一套完整的理論體系。

  點、線、面、角、度、比、例,他們把這些抽象的道理總結出來,用在造炮、造船、造橋、造房子上。


  他們的工匠不是憑經驗摸索,是拿算好的圖紙施工。」

  「兒臣不是說咱們的工匠不好,是覺得——若能把洋人那套理論學過來,和咱們工匠的經驗結合起來,能做的事,會多很多。」

  殿內又安靜了。

  這次沒有人站出來反駁,可也沒有人站出來支持。那些老臣們面面相覷,一時不知該說什麼。

  康熙望著他,目光深了些。

  他聽明白了——保成不是在說「洋人的東西好」,而是在說「大清不能故步自封」。這孩子的眼界,比他想的還要遠。

  可他也知道,這些話,今日說出來,會惹多少人不痛快。

  「還有嗎?」他問。聲音平淡,可底下藏著的那句話是:你若累了,便停一停。

  「還有曆法。我朝的曆法,是西洋傳教士湯若望、南懷仁等人參與修訂的。

  如今欽天監里,也用著洋人的算法。這是前朝的事,皇阿瑪聖明,早就看見了洋人曆法的長處。

  兒臣想說的是,曆法能用,別的為什麼不能用?」

  「還有醫術。洋人的外科手術,能開膛破肚,取出病灶。

  聽著嚇人,可仔細想想,有些病,咱們的湯藥確實治不了。如果能學過來,能救多少人?」

  他說完,躬身一揖。

  殿內很靜。靜得能聽見殿外風吹銅鈴的細響。

  康熙沉默了片刻。

  他沒有立刻說話,目光落在胤礽叩首的背影上——那肩膀比從前窄了些,朝服穿在身上空空蕩蕩的。

  他的保成,遭了那麼大罪,才剛好些,就想著這些事。

  想著大清的將來,想著天下的百姓。

  他心裡頭一陣發酸,又一陣發緊。

  這孩子,像他。也像他額娘。

  片刻後,他開口了。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

  「太子說的這些,你們怎麼看?」

  沒人說話。

  滿殿文武,竟無一人應聲。

  這時,一個聲音響起。

  「兒臣以為,保成說得有理。」

  是胤禔。

  「兒臣不懂那些洋人的學問,可兒臣懂兵。兵者,生死之地,存亡之道。

  有好東西,就得學。不學,就得挨打。這個道理,不用讀書也明白。」

  康熙望著胤禔,目光里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滿意,行,總算長了回腦子。

  就是不知道是靈光一現,還是真開竅了。

  又有聲音響起。「兒臣也覺得二哥說得有理。」

  是胤禛,聲音沉穩,一字一句。「兒臣在戶部,天天跟數字打交道。算學這東西,確實有用。洋人若有更好的法子,學來便是。不必拘泥。」

  胤祉也站了出來。「兒臣讀過幾本洋人的書,雖覺其文辭粗鄙,可其中的道理,確有可取之處。學問無國界,只要對天下有益,便該吸納。」

  胤祺、胤祐、胤禩也紛紛附議。

  康熙望著殿下那幾個站出來的兒子,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稍縱即逝,快得幾乎無人察覺。

  他沒有立刻開口。目光從胤禔身上移過——這個老大,平日看著粗枝大葉,關鍵時刻倒是第一個站出來護著弟弟。

  又看向胤禛——這個老四,話不多,可句句落在實處,心思細得很。

  再看向胤祉、胤祺、胤祐、胤禩……一個接一個,站在保成身後,雖未多說,可那姿態本身,就是態度。

  保成不是一個人。

  這個念頭讓康熙心裡那根一直繃著的弦微微鬆了松。

  他不動聲色地收回目光,「保成說的那些,朕也聽說過一些。」

  他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分量,「洋人的火器,朕見過。洋人的曆法,朕用過。洋人的算學,欽天監也學過。

  朕不是那等固步自封的昏君,好的東西,朕認得。」

  這話是說給滿殿文武聽的,也是說給跪在地上的胤礽聽的——你的意思,朕明白。你不是在胡鬧。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殿內眾人,最後落在胤礽身上。

  那目光里,有讚許,有心疼,有驕傲,還有一絲無可奈何。

  「可認得,不意味著要全盤照搬。洋人有洋人的長處,我大清有我大清的根基。

  根基不能動,長處要學。怎麼學,學什麼,學到什麼程度——這些,要慢慢議,不能急。」

  胤礽叩首:「兒臣謹遵聖諭。」

  康熙點點頭,又望向眾人。「太子所奏之事,著軍機處、兵部、工部、戶部、欽天監會同商議,拿出個章程來。此事不急,但要認真。退朝。」

  百官跪送。

  隨後,胤礽站起身來,他站在那裡,望著康熙離去的背影,心裡那根繃了一早上的弦,終於鬆了下來。

  胤禔走過來,攬住了胤礽的肩膀。

  他咧嘴一笑,「保成,大哥支持你。」

  胤禛也走過來,輕聲道:「二哥說的那些,弟弟回去再琢磨琢磨。」

  胤祉、胤祺、胤祐、胤禩也紛紛上前,或說幾句,或只是點點頭。胤礽一一回應,心裡是從未有過的踏實。

  走出太和殿,天已經大亮了。

  陽光灑在漢白玉台階上,亮得有些晃眼。

  胤礽站在丹陛上,望著那片金光,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小狐狸從他懷裡探出頭來,用意念輕輕道:【宿主,你剛才好厲害。】

  胤礽笑了笑,沒有說話。

  【那些大臣都不說話的時候,我緊張死了。還好莽夫哥他們站出來了。】

  胤礽點點頭。是啊。還好有他們。

  他邁步走下台階。陽光越來越亮,照在他身上,暖融融的。

  身後,太和殿的銅鈴在風中輕輕搖晃,發出細碎的響聲,像在為這個清晨,畫上一個圓滿的句號。

  回到毓慶宮,何玉柱迎上來,伺候他換了衣裳,又端來熱茶。

  胤礽坐在窗邊,捧著那杯茶,望著窗外那片越來越亮的天空。

  小狐狸跳上他的膝頭,蜷成一團。

  【宿主,你說麻子哥會同意嗎?】

  胤礽想了想。「不會全同意。也不會全不同意。這種事,要慢慢來。今日能讓他們聽見,就夠了。」

  小狐狸蹭了蹭他的手,沒有再問。

  窗外,陽光正好。新的一天,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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