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1章 隔世燈花溫舊夢,滿襟淚雨落空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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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色將明未明。

  夜的黑尚未完全退去,晨的光卻已悄然滲透,天地間籠罩著一層朦朧的、介於虛實之間的青灰色。

  萬物靜默,連風都停了,仿佛整個世界都在屏息等待什麼。

  毓慶宮的暖閣里,地龍燒了一夜,依舊暖意融融。

  熏籠中的炭火已燃成灰白的餘燼,卻仍在散發著最後的溫熱。

  胤礽躺在榻上,呼吸綿長而均勻,眉心舒展,似乎正做著一個安穩的夢。

  忽然,他手邊有什麼東西輕輕動了一下。

  是小狐狸。

  它從被窩裡鑽出來,輕盈地跳到胤礽枕邊。

  月光透過窗紙,在它身上鍍了一層淡淡的銀輝。

  它蹲在那裡,望著沉睡的胤礽,圓溜溜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微微閃爍。

  【宿主。】

  它在意識海里輕輕喚了一聲。

  【宿主,醒一醒。】

  胤礽的眉心微微一動。

  他緩緩睜開眼睛,入目便是小狐狸蹲在枕邊、靜靜望著他的模樣。

  那雙眼睛裡,有一種他從未見過的神情——不是平日裡的跳脫,不是偶爾的狡黠,而是某種更深沉的、帶著悲憫與溫柔的東西。

  「怎麼了?」胤礽微微撐起身,聲音還帶著初醒的沙啞。

  小狐狸沒有像往常那樣撲上來蹭他。

  它只是靜靜地望著他,沉默了片刻,然後輕輕開口:

  【宿主,你還記得這一世最初時,我對你說的話嗎?】

  胤礽一怔。

  最初時……

  他當然記得。

  那時候,是小狐狸告訴他——

  他與額娘的緣分,並非斷絕。

  該重逢的,終會以某種方式,再度相逢。

  他記得每一個字。

  更記得的,是那些話落進心裡之後,那一點一點升起來的、微弱卻不肯熄滅的光。

  那時他知道——

  原來額娘還在。

  原來額娘還在看著他。

  原來他與額娘之間,從來不曾斷絕。

  那些年,那些無數個難眠的夜裡,他就是靠著這些話撐過來的。

  每逢年節、看著別人闔家團圓、自己卻只能對著空蕩蕩的寢殿發呆的時候。

  他把那些話,一遍一遍地念給自己聽——

  「額娘與你,從來不曾分開過。」

  「她在你看不見的地方,繼續愛著你。」

  「她在路的盡頭等著你。」

  「該重逢的,終會以某種方式,再度相逢。」

  念著念著,心裡就好過一點。

  念著念著,那口氣就續上了。

  念著念著,就又能撐下去了。

  良久,胤礽輕聲道,聲音有些發緊,「記得」。

  小狐狸點了點頭。

  它又沉默了片刻,仿佛在醞釀什麼很重要的話。

  然後,它開口了,聲音比方才更輕,卻異常清晰:

  【宿主,娘娘她……一直在看著你。】

  胤礽的心猛地一顫。

  【從你還在襁褓里的時候,從你第一次會笑、第一次會爬、第一次會走路的時候。】

  小狐狸的聲音很慢,一字一句,像在講述一個很長的故事,【從你第一次開口喊「阿瑪」,第一次去上書房的路上摔倒了沒哭的時候。】

  【你生病的時候,她守著你。】

  【你難過的時候,她陪著你。】

  【你一個人躲在被窩裡哭、抱著那隻布老虎說想她的時候,她就在你身邊,看著你,聽著你,卻什麼也不能做。】

  【這十七年,娘娘一直在。】

  胤礽的眼眶已經紅了。

  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小狐狸望著他,那雙圓溜溜的眼睛裡,竟也泛起了微微的水光。

  【可是宿主,】它的聲音更輕了,【娘娘必須得去轉世了。】

  胤礽的心像被什麼東西猛地攥住。

  「什麼意思?」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小狐狸輕輕嘆了口氣。

  【因果有定時,緣分有始終。娘娘以魂魄之身滯留人間十七年,已是逆天而行。

  若非她執念太深、放不下你,早就該去往該去的地方了。】

  【可執念再深,也終有盡時。十七年,夠了。】

  【今夜,就是最後了。】

  胤礽的呼吸停滯了一瞬。

  最後……

  最後是什麼意思?

  他還沒有見過額娘,還沒有聽過額娘的聲音——

  就要……最後了?

  小狐狸看著他,那目光里滿是悲憫。

  然後,它輕輕揮了揮爪子。

  暖閣里的空氣,忽然微微波動起來。

  像有一陣無形的風,從不知名的地方吹來,拂過胤礽的臉頰,帶著一種他從未聞過的、卻莫名覺得熟悉的淡淡香氣——是春天的氣息,是草木初生的清新,是母親懷抱里才會有的溫柔。

  然後,他看見——

  在那片波動的空氣里,在那朦朧的、介於虛實之間的微光中,一個身影緩緩浮現。

  先是一抹淡淡的輪廓,然後漸漸清晰——

  是一個年輕的女子。

  她穿著一身月白色的衣裳,烏黑的長髮簡單地綰在腦後,面容溫柔而端莊。

  她的眉眼,與胤礽有七分相似,卻比他多了幾分柔和,幾分溫婉。

  她站在那裡,隔著幾步的距離,望著他。

  那雙眼睛裡,有淚,有笑,有十七年不曾說出口的思念,有無數個日夜默默守護的溫柔。

  她望著他,像望著這世上最珍貴的寶物。

  胤礽呆住了。

  他張著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的手在發抖,身子在發抖,連心跳都在發抖。

  是額娘。

  是他只在畫像里見過、只在夢裡模糊地想像過的——額娘。

  小狐狸的聲音輕輕響起,像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

  【宿主,去陪娘娘說說話吧。】

  【大概還有半個時辰。】

  半個時辰。

  六十分鐘。

  三千六百個呼吸。

  六十九年的等待。

  胤礽終於動了。

  他掀開被子,赤著腳踩在地上,一步一步,向那個身影走去。

  他的腿在發抖,他的身子在發抖,他的眼淚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流了滿臉。

  可他顧不上了。

  他只想走近她,靠近她,看清楚她的模樣,聽清楚她的聲音。

  他走到她面前,停下。

  隔著半步的距離,他終於看清了她的臉。

  那雙眼睛,正望著他。

  那雙眼睛裡有淚,有笑,有十七年不曾說出口的思念。

  她輕輕抬起手,像無數次在夢裡做過的那樣,想要摸摸他的臉。

  可她的手,在觸碰到他臉頰的前一刻,停住了。

  因為她的手,是透明的。

  她摸不到他。

  胤礽的眼淚涌得更凶了。

  他抬起手,想要握住那隻透明的手。

  可他的手穿過了她的手指,什麼也沒有握住。

  他握不住她。

  「保成。」

  她終於開口了。

  那聲音,很輕,很柔,像春天的風拂過耳畔,像小時候夢裡聽見的、卻從來記不清的聲音。

  「額娘的保成。」

  胤礽的膝蓋一軟,直直地跪了下去。

  他跪在她面前,像小時候無數次想像過的那樣,終於見到了額娘。

  可他卻抱不到額娘。

  「額娘……」他開口,聲音沙啞得幾乎破碎,「額娘……」

  他喊著她,一遍又一遍,像要把這十七年沒有喊出口的次數,一次補完。

  赫舍里芳儀跪了下來,與他面對面跪著。

  她抬起那雙透明的手,虛虛地覆在胤礽的臉上。

  「保成長大了。」她輕輕道,聲音裡帶著笑,也帶著淚,「長這麼大了。比額娘想像的,還要好。」

  胤礽搖著頭,眼淚止不住地流。

  「額娘……」他哽咽道,「保成想您……保成好想好想您……」

  「額娘知道。」她輕聲道,「額娘都知道。」

  「你第一次學會走路,摔倒了沒哭,自己爬起來又走。額娘在旁邊看著,又心疼又驕傲。」

  「你第一次生病,發著高燒,一直在夢裡喊『額娘』。額娘在旁邊看著,恨不得替你病。」

  「你第一次想額娘想到哭,抱著那隻布老虎,縮在被窩裡,不敢出聲。額娘在旁邊看著,額娘的心都要碎了。」

  她說著,聲音漸漸哽咽。

  「保成,你每一次想額娘的時候,額娘都在。」

  「你每一次哭的時候,額娘都在。」

  「你每一次高興的時候,額娘也在旁邊,跟著你一起高興。」

  「這十七年,額娘從來沒有離開過你。」

  胤礽聽著這些話,眼淚流得更凶了。

  他從來不知道。

  他從來不知道,那些孤獨的夜晚,那些偷偷哭的時候,那些想說卻沒人聽的話——

  額娘都在。

  額娘一直在。

  「額娘……」他哽咽道,「您為什麼不告訴保成?」

  他說不下去了。

  赫舍里氏輕輕搖了搖頭。

  「傻孩子,」她柔聲道,「額娘是魂魄,不能現身的。能看到額娘的人,這世上沒有幾個。能讓你看見這一面,已經是……」

  她頓了頓,望向旁邊蹲著的小狐狸。

  那目光里,有感激,有不舍,也有釋然。

  「已經是天大的緣分了。」

  胤礽順著她的目光望去,看見小狐狸正蹲在那裡,靜靜地看著他們。

  那雙圓溜溜的眼睛裡,竟也濕漉漉的。

  【宿主,】小狐狸的聲音在他腦海里響起,輕輕的,【時間還很多,你們慢慢說。】

  胤礽收回目光,重新望向面前的母親。

  他忽然想起什麼,伸手探入懷中,取出那隻布老虎。

  「額娘,」他捧著那隻褪了色的布老虎,聲音發顫,「您留給保成的,保成一直收著。從小收到大,一天也沒有離過身。」

  赫舍里氏看著那隻布老虎,眼眶也紅了。

  她伸手,虛虛地撫過那褪了色的布料,撫過那掉了半根的鬍鬚,撫過那圓溜溜的眼睛。

  「額娘縫它的時候,」她輕聲道,「還懷著孕。一針一線縫的,縫了整整一個月。」

  「額娘想著,等保出生了,等保成長大了,就把這個給他,讓他知道,額娘一直在他身邊。」

  「後來額娘……走的時候,什麼都來不及交代。只有這個,烏庫瑪嬤替額娘收著,等你懂事了,再給你。」

  她抬起頭,望著胤礽,眼裡滿是溫柔。

  「保成,你替額娘收著它,收了十七年。額娘知道。」

  「每一次你抱著它,跟它說話的時候,額娘就在旁邊聽著。」

  「那些話,額娘都聽見了。」

  胤礽的眼淚又涌了出來。

  他低頭看著掌心的布老虎,忽然明白了——

  為什麼它總是那麼溫暖。

  為什麼它總是那麼讓他安心。


  為什麼無論什麼時候,只要抱著它,就覺得不那麼孤單。

  因為額娘在。

  因為她一直在。

  *

  時間一點點流逝。

  母子倆就這樣跪著,隔著生死的距離,說著這十七年積攢下來的話。

  胤礽說起小時候的事——第一次騎馬摔下來,是大哥把他背回去的;

  第一次被先生夸,他高興得整晚睡不著;

  第一次跟著皇阿瑪上朝,緊張得手心全是汗。

  赫舍里氏聽著,笑著,偶爾插一兩句話。

  ——「你小時候就是這樣,第一次學會走路,緊張得直攥小拳頭」

  ——「胤禔是個好孩子,額娘一直知道」

  胤礽也問她——您在那邊過得好不好?您有沒有想保成?您什麼時候能再來看保成?

  赫舍里氏只是笑著,沒有回答最後一個問題。

  她只是看著他,看著他的眉眼,看著他的輪廓,像是要把這十七年錯過的,在這一眼裡全部補回來。

  *

  不知過了多久,小狐狸的聲音輕輕響起:

  【宿主,還有一刻鐘。】

  胤礽的心猛地一緊。

  一刻鐘。

  只有一刻鐘了。

  他望著面前的母親,忽然覺得有太多太多的話還沒來得及說。

  「額娘,」他哽咽道,「您別走……您再多陪保成一會兒……保成還有好多話想跟您說……」

  赫舍里氏看著他,眼裡滿是不舍,卻也滿是釋然。

  「保成,」她柔聲道,「額娘也想多陪你。可是……時候到了。」

  「額娘留在人間十七年,已經是偷來的時光。」

  胤礽搖著頭,眼淚止不住地流。

  「可保成捨不得您……保成還沒跟您說夠話……保成還沒讓您抱過……」

  赫舍里氏望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溫柔得像春天的風,明亮得像夏天的陽光。

  「傻孩子,」她輕聲道,「額娘抱過你。」

  「你還在襁褓里的時候。」

  「雖然只有短暫的時光,可額娘一直記得。」

  她抬起手,虛虛地覆在他的心上。

  「保成,額娘雖然抱不到你,可額娘一直在這裡。」

  「在你心裡,在你夢裡,在你每一次想額娘的時候。」

  「額娘不會走遠的。」

  胤礽低著頭,眼淚滴落在地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他抬起頭,望著母親。

  「額娘,」他的聲音沙啞,卻異常堅定,「保成不會忘記您的。保成會一直一直記著您。記著您今天的樣子,記著您的聲音,記著您對保成說的話。」

  「總有一天,我們會再見的。對嗎?」

  赫舍里氏望著他,眼裡有淚,也有笑。

  她輕輕點了點頭。

  「會的。」她說,「一定會的。」

  *

  時間快到了。

  赫舍里氏的身影開始變得模糊。

  她望著胤礽,那目光里,有太多的不舍,卻也有太多的釋然。

  「保成,」她輕聲道,「好好活著。好好吃飯,好好睡覺,好好照顧自己。」

  「累了就歇一歇,不要硬撐。」

  「想額娘的時候,就抱著那隻布老虎。額娘會在那邊的夢裡,看著你。」

  胤礽點著頭,眼淚止不住地流。

  他想伸手去拉她,可他的手穿過了她的身影,什麼也握不住。

  「額娘——」他喊道,聲音沙啞得幾乎破碎。

  赫舍里氏望著他,最後笑了笑。

  那笑容,溫柔得像春天的風,明亮得像夏天的陽光。

  「保成,額娘留給你的那隻布老虎,」


  她輕輕道,「不是讓你收著的。是讓它陪著你的。」

  「你難過的時候,跟它說。」

  「你想額娘的時候,跟它說。」

  「你扛不住的時候,抱著它,就當……就當抱著額娘。」

  胤礽抬起頭,透過模糊的淚光,望著那個身影。

  不要走。

  他在心裡喊。

  額娘,不要走。

  她仿佛聽見了他的心聲,輕輕道。

  「額娘一直在你身邊。」

  「在你心裡。」

  「在你抱著那隻布老虎的時候。」

  「在你想起額娘的時候。」

  「在你需要額娘的時候——額娘都在。」

  胤礽拼命點頭。

  他信。

  他信。

  「保成,」那聲音最後一次響起,比方才更遠了一些,更輕了一些,卻依然是那樣溫柔,那樣慈愛,那樣讓他想哭——

  「好好活著。」

  「替額娘,好好活著。」

  然後,她的身影越來越淡,越來越淡——

  終於,徹底消散在空氣里。

  *

  暖閣里一片寂靜。

  只有胤礽跪在地上,望著那片空空蕩蕩的地方,眼淚無聲地流著。

  小狐狸輕輕走過來,蹭了蹭他的手。

  胤礽沒有說話。

  他只是低著頭,抱著那隻布老虎,將它緊緊貼在心口。

  那裡,還殘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溫暖。

  像是母親的懷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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