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0章 暮色初臨人漸散,手足情深不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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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客人們終於散盡了。

  慈寧宮的正殿裡,方才還滿堂衣香鬢影、笑語喧闐,此刻只剩下一室的寂靜與淡淡的酒菜余香。

  宮人們輕手輕腳地收拾著殘席,碗碟碰撞的細碎聲響,在空曠的殿宇里顯得格外清晰。

  皇子們也都散了。

  胤禟和胤䄉被各自的太監領走,走時還在為那個八音盒到底該歸誰爭得面紅耳赤;

  胤禌和胤祹困得眼睛都睜不開,被抱上肩輿時已經睡著了;

  胤祥臨走前又跑回來一趟,往胤礽手裡塞了一顆糖,說是「給二哥甜甜嘴」,然後才心滿意足地跟著太監走了。

  年長的幾個也陸續告辭。

  胤祉向胤礽拱手,說「二哥早些歇息」;

  胤禛只點了點頭,那目光里卻帶著一貫的關切;

  胤祺和胤祐一起走的,胤祐臨走還念叨著「那個八音盒的原理我得琢磨琢磨」;

  胤禩笑容和煦地告退,步履從容,看不出任何情緒。

  最後只剩下胤禔。

  他一直站在胤礽身側,像一尊沉默的守護神,陪著他送走最後一個客人。

  「走吧,」胤禔道,「我送你回去。」

  胤礽搖搖頭:「不用,大哥也累了一天……」

  「累什麼。」胤禔打斷他,不由分說地攬過他的肩膀,「走。」

  胤礽沒有再推辭。

  他靠在兄長肩上,一步一步,慢慢向外走去。

  *

  暮色四合。

  慈寧宮外的宮道蜿蜒在雪中,積雪上已被踩出一條窄窄的小徑——那腳印深深淺淺,像是時光在此處輕輕停頓。

  餘暉從西邊斜斜灑落,將整片雪地染成溫軟的橘紅色,雪粒的稜角被光線打磨得晶瑩剔透,遠遠望去,像是鋪了一地細碎的暖玉。

  遠處,有宮人正在點亮檐下的燈籠,一盞,兩盞,三盞——光暈沿著宮牆次第綻開,仿佛是有人在夜幕上輕輕點染,將星星一顆一顆請到人間。

  雪地里的那一條小徑,就靜靜地臥在這片漸次亮起的光里,蜿蜒著,朝向遠方。

  像是要走進一個溫柔的舊夢裡去。

  胤禔攬著胤礽的肩膀,走得極慢。

  胤礽靠在兄長肩上,閉著眼,由著他帶著自己往前走。

  那隻布老虎,還貼在他心口。

  那些話,他終究沒有對任何人說。

  可此刻,他忽然覺得,說不說,好像也沒那麼重要了。

  因為有人正攬著他,一步一步,帶他回家。

  *

  回到毓慶宮,天色已經暗了。

  何玉柱早早在門口候著,見兩位阿哥回來,連忙迎上去。

  「大阿哥,殿下,熱水備好了,晚膳也溫著呢……」

  「晚膳不急,」胤禔道,「先讓保成歇會兒。」

  他扶著胤礽進了暖閣,親手將他按在榻上,又接過何玉柱遞來的皮褥,蓋在他膝上。

  「坐著,別動。」

  胤禔在他旁邊坐下,接過何玉柱遞來的熱茶,塞進他手裡。

  胤礽低頭看著那杯茶,熱氣裊裊升起,模糊了他的眉眼。

  他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溫熱的液體滑入喉嚨,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甘甜,驅散了些許寒意,也驅散了些許疲憊。

  「大哥,」他忽然開口,聲音很輕,「我今天……想額娘了。」

  暖閣里很靜。

  燭火跳動著,將兩道身影投在牆上,一高一低,挨得很近。

  胤礽說出那句話後,便垂下了眼帘。

  他正想開口岔開話題,忽然——

  一隻手伸過來,不由分說地將他整個人攬了過去。

  胤礽一愣,還沒反應過來,已經被圈進了一個寬厚溫暖的懷抱里。

  「大哥……?」

  他的聲音悶在胤禔胸前,帶著一絲茫然。


  胤禔沒有說話。

  他只是將弟弟緊緊抱住,像小時候那樣,用自己寬闊的胸膛,將他整個人包裹起來。

  胤禔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

  他的聲音很低,低得像從胸腔深處震出來的,卻異常清晰:

  「保成,那是你額娘。」

  「想她怎麼了?」

  「誰規定大過年的不能想額娘?誰規定太子就不能想額娘?」

  他的大手,一下一下地拍撫著胤礽的背。

  那動作,笨拙,卻溫柔。

  和他平時那個大大咧咧的樣子判若兩人。

  「皇額娘生了你,她是這世上最疼你的人。你想她,天經地義。」

  胤礽沒有說話。

  他只是將臉埋進兄長的胸口,任憑那隻大手一下一下地拍著自己的背。

  一下,一下。

  像小時候那樣。

  有什麼溫熱的液體,悄悄滑落,洇進胤禔胸前的衣料里。

  胤禔感覺到了。

  他沒有低頭去看,也沒有說什麼「別哭」。

  他只是將弟弟抱得更緊了些,手上的動作卻依舊輕柔,一下,一下,不急不緩。

  窗外,月色如流水一般,靜靜地瀉在庭院裡的蠟梅枝上,篩下滿地疏疏的花影。

  暖閣里,燭火溫黃,暈開一團融融的光,將滿室的寒意都擋在了門外。

  兩個身影緊緊依偎在一起,像一棵大樹庇護著它身邊的幼苗,像一座山巒守護著它懷中的溪流。

  沒有人說話。

  可那些沒說出口的話,都在這一下一下的拍撫里了。

  *

  胤禔看著他那模樣,忽然覺得心口有些發堵。

  他想起很多年前,保成還那么小,小到剛會走路,剛會說話,剛會叫「大哥」。

  那時候,他也會偶爾問起額娘,問「大哥,我額娘去哪兒了」。

  他不知道怎麼回答,只能摸摸他的腦袋,說「皇額娘去天上了,在天上看著保成呢」。

  後來保成長大了,再也不問了。

  可他知道,不問,不代表不想。

  「保成,」他開口,聲音比方才更輕了些,「皇額娘要是看見你如今的模樣,一定特別高興。你這麼出息,這麼懂事……」

  他頓了頓,似乎在想怎麼把心裡的話說出來。

  他不是會說話的人。那些文縐縐的詞兒,他說不來。

  可他此刻,有太多太多的話,想對保成說。

  「這十幾年,」他緩緩道,「你做的很好了。」

  胤礽的肩頭微微動了一下。

  胤禔的手依舊穩穩地拍著,不緊不慢。

  「大哥都看著呢。」

  他說,「你那么小,就開始讀書,天不亮就起,夜裡還在寫。

  皇阿瑪誇你,你不驕;皇阿瑪訓你(雖然幾乎沒有),你不怨。

  你對那些臭小子們,一個個都護著,都疼著。老九那小子多刺頭兒,你哄得住;

  老十那憨貨多能鬧,你管得了;老十三額娘身體不好,你比誰都心疼他……」

  他的聲音有些低,有些啞,卻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你把自己逼得太緊了。」

  「可你還是撐下來了。」

  「這十幾年,你做的,比任何人都好。」

  胤礽埋在他肩窩裡,沒有說話。

  他只是,將兄長的衣襟,攥得更緊了些。

  *

  胤禔的手,依舊一下一下地拍著。

  月光落在他們身上,將兩道身影融在一處。

  「皇額娘要是看見你如今的模樣,」他輕聲道,「一定特別高興。」

  胤礽的肩頭微微一顫。

  胤禔感覺到那顫抖,便將手臂收得更緊了些。

  「真的。」

  他說,聲音愈發輕柔,輕柔得不像他,「她會看見你讀書那麼用功,看見你寫字那麼好看,看見你待人那麼周到,看見你把這毓慶宮打理得妥妥噹噹,看見你那些弟弟們一個個都那麼敬你愛你……」

  他頓了頓,深吸一口氣。

  「她會看見你,長成了這麼好的一個人。」

  「她一定會為你高興的。」

  「一定。」

  *

  夜風輕輕吹過,吹動檐下的鐵馬,發出幾聲清脆的細響。

  胤礽依舊埋在他肩窩裡,一動不動。

  胤禔也不動。

  他就那樣抱著他,一下一下地拍著,像小時候哄他入睡那樣。

  不知過了多久,胤礽終於動了動。

  他從兄長肩窩裡抬起頭,望著那張在月光下顯得格外英挺的臉。

  那雙眼睛,有些紅。

  可他終究沒有哭。

  他只是望著胤禔,良久,輕輕開口:

  「大哥。」

  「嗯?」

  「謝謝你。」

  胤禔愣了一下,隨即咧嘴一笑,那笑容里,滿是兄長特有的、毫無保留的寵溺。

  「謝什麼謝,」他在弟弟腦袋上揉了一把,「自家兄弟。」

  胤礽沒有說話。

  他只是,將那隻攥著兄長衣襟的手,稍稍鬆開了一點。

  *

  兄弟倆就這麼坐著,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

  胤禔說起他小時候的事兒,說他是怎麼被皇阿瑪追著滿院子跑的,說他是怎麼第一次騎馬就摔下來的,說他是怎麼跟裕親王的兒子打架、打完了又被皇阿瑪罰站的。

  胤礽聽著,笑著,偶爾插一兩句話。

  燭火跳動著,將兩道身影投在牆上,融在一處。

  何玉柱悄悄退到門外,不忍打擾。

  他站在廊下,望著滿天星斗,忽然覺得,今晚的毓慶宮,格外溫暖。

  *

  不知過了多久,胤禔終於起身。

  「行了,你歇著吧。大哥回去了。」

  胤礽也跟著站起來,要送他。

  胤禔一擺手:「送什麼送,幾步路。你坐著。」

  胤礽卻堅持送到門口。

  月光下,兄弟倆相對而立。

  胤禔看著弟弟。

  月華如練,靜靜淌過胤礽的眉眼。

  他站在那裡,清泠泠的月色將他整個人籠在一層薄薄的光暈里。

  胤禔忽然有些恍惚。

  他定了定神,聲音不自覺地放輕了幾分,像是怕驚著什麼。

  「好好歇著。」

  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明兒個,大哥再來。」

  胤礽點點頭。

  胤禔轉身,大步走進月色里。

  走了幾步,他忽然停下腳步。

  月色如紗,籠在他肩頭,將那道挺拔的身影勾勒得比平日柔和了幾分。

  他回過身來,望向還立在原處的弟弟。

  「保成。」

  那一聲喚,落進夜裡,輕得像怕驚碎了滿地的月光。

  胤礽抬起眼。

  溶溶月色傾瀉而下,將那眉眼染得愈發清潤,像一捧剛剛融化的雪水,澄澈得讓人心頭髮軟。

  胤禔站在幾步之外,望著他。

  忽然覺得喉間有些發緊。

  胤禔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開口,聲音比方才低了許多,也輕了許多。

  「那隻布老虎——」

  他頓了頓,像是在斟酌該用什麼樣的語氣,才能把心裡那些話,妥帖地送到弟弟耳朵里。

  「好好收著。」


  月光靜靜地流瀉,落在兩人之間。

  胤禔望著弟弟,目光里有一種笨拙的、不常外露的溫柔。

  他想起小時候,小小的保成抱著那隻布老虎,在角落裡偷偷抹眼淚的模樣。

  那時候他不會哄人,只會笨手笨腳地拍著弟弟的背,一遍遍說「大哥在呢,大哥在呢」。

  這麼多年過去了,他還是不太會哄人。

  可他想讓弟弟知道——

  「那是皇額娘留給你的。」

  他的聲音輕輕的,像是怕說重了,會碰碎什麼。

  「是她給你的,是她在陪著你。」

  風輕輕吹過,檐角的鈴鐺響了一聲,脆脆的,又軟軟的。

  胤礽垂在身側的手,不自覺地攥緊了袖口。

  那裡面,那隻小小的布老虎正貼著他的掌心,暖暖的,像是有溫度似的。

  他沒有說話。

  他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很輕,很輕。

  胤禔看見了。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在月光里顯得格外舒展,像是終於把心裡的話說出來了,也像是看著弟弟點頭,便什麼都放心了。

  然後他轉過身。

  大步走進月色深處。

  這一次,他沒有再回頭。

  月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一直延伸到胤礽腳邊,像是無聲的陪伴。

  *

  胤礽站在門口,望著那個遠去的背影,直到它消失在宮道的盡頭。

  月光灑在他身上,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伸手,探入懷中,取出那隻布老虎。

  月光下,那褪了色的布料泛著柔和的銀光,圓溜溜的眼睛依舊望著他,掉了半根的鬍鬚依舊翹著。

  憨態可掬。

  一如六十九年前。

  胤礽低頭看著它,唇角微微彎起。

  「額娘,」他輕聲道,「大哥說,您在天上看著保成。」

  「他說您一定特別高興。」

  「是真的嗎?」

  月光無聲。

  布老虎也無言。

  可胤礽忽然覺得,心口那個空了許久的地方,好像被什麼東西,輕輕填滿了一點。

  *

  他轉身,走進暖閣。

  何玉柱連忙迎上來,伺候他洗漱更衣。

  躺下時,胤礽將那隻布老虎放在枕邊。

  它靜靜地臥在那裡,圓溜溜的眼睛望著他,仿佛在說:睡吧,我陪著你。

  胤礽伸出手,輕輕摸了摸它的耳朵。

  然後,他閉上眼,沉沉睡去。

  窗外,月光如水。

  這一夜,他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

  夢裡,有一個溫柔的聲音,輕輕地喚他——

  「保成。」

  他循聲望去,看見一個模糊的身影,站在陽光下,含笑望著他。

  他想跑過去,卻怎麼也跑不動。

  那個身影,只是靜靜地望著他,目光溫柔得像春天的風。

  然後,她輕輕開口:

  「保成,額娘的好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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