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2章 長門空鎖舊時月,深宮永念故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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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色將明未明。

  景陽宮的暖閣里,燭火早已燃盡,只剩下熏籠里微弱的炭光,將帳幔映成一片朦朧的暗紅。

  窗外,有早起的鳥雀開始啁啾,一聲兩聲,在寂靜的晨光里顯得格外清脆。

  榮妃躺在榻上,睡得並不安穩。

  她做了一個夢。

  夢裡是很多很多年前的事了——那時候她還不是榮妃,只是個剛入宮不久的貴人,戰戰兢兢,如履薄冰。

  是芳儀姐姐牽著她的手,帶她熟悉宮裡的規矩,教她如何在嬪妃間周旋,告訴她「別怕,慢慢來」。

  那時候芳儀姐姐已經是皇后了,卻沒有半點皇后的架子。

  她笑起來眉眼彎彎的,說話溫溫柔柔的,待誰都是一片真心。

  榮妃記得,那年冬天,她病了,燒得迷迷糊糊的,是芳儀姐姐親自來看她,坐在她榻邊,握著她的手,陪了她整整一夜。

  「姐姐……」她那時候燒得糊塗,抓著芳儀姐姐的手不肯放,「姐姐別走……」

  芳儀姐姐笑著拍拍她的手,說:「不走,我在這兒陪著你。」

  後來她病好了,才知道那一夜,芳儀姐姐自己還病著,本該好生歇著,卻為了她熬了一整夜。

  她去謝恩,芳儀姐姐只是擺擺手,說:「咱們姐妹之間,不說這些。」

  那是她這輩子,見過的最溫柔的人。

  後來芳儀姐姐走了。

  走的時候,太子才剛出世。

  榮妃記得那天的場景——滿宮的哭聲,滿目的白幡,還有那個小小的孩子,被人抱在懷裡,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睜著圓溜溜的眼睛四處看。

  她走過去,看著那張稚嫩的小臉,忽然就哭了。

  那孩子,長得真像他額娘。

  尤其是那雙眼睛,圓溜溜的,亮晶晶的,笑起來眉眼彎彎的,簡直一模一樣。

  從那以後,她總是忍不住多照顧那孩子幾分。

  逢年過節,多送一份點心;天冷了,多問一句衣裳夠不夠厚;聽說他病了,心裡就揪得生疼。

  有人背地裡說,榮妃這是巴結太子。

  她不解釋。

  她只是想替那個曾經握著她的手、陪她熬過漫漫長夜的姐姐,多看顧看顧她的孩子。

  僅此而已。

  *

  夢裡,芳儀姐姐站在她面前,還是年輕時的模樣,穿著那身月白色的衣裳,烏黑的長髮簡單地綰在腦後,臉上帶著溫柔的笑意。

  「妹妹,」她輕聲道,「我要走了。」

  榮妃心裡一驚:「姐姐去哪兒?」

  赫舍里芳儀沒有回答,只是笑著望著她。

  那笑容里,有不舍,有釋然,也有託付。

  榮妃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發不出聲音。

  她伸出手,想要拉住她——

  卻拉了個空。

  *

  榮妃猛地睜開眼睛。

  心口還在劇烈地跳著,額上沁出一層薄薄的冷汗。她怔怔地望著帳頂,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夢。

  是夢。

  可那夢裡的場景,那麼清晰,那麼真實。

  芳儀姐姐站在她面前的樣子,她說話的聲音,她最後那一笑——

  都那麼真。

  榮妃慢慢坐起身來。

  心口那個位置,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澀。

  那酸澀來得毫無緣由,卻洶湧得讓她幾乎喘不過氣來。

  她捂住心口,眼淚毫無預兆地落了下來。

  一滴,兩滴,三滴。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哭。

  可那眼淚,就是止不住。

  *

  「娘娘?」

  帳外傳來宮女的輕聲呼喚。

  是值夜的宮女聽見了動靜,小心翼翼地探進頭來。


  榮妃沒有應聲。

  她只是怔怔地坐在那裡,任由眼淚無聲地流著。

  宮女嚇了一跳,連忙進來,跪在榻前:「娘娘,您怎麼了?是不是哪裡不舒服?奴婢去傳太醫……」

  「不用。」榮妃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得連自己都有些陌生,「不用傳太醫。」

  宮女不知所措地跪著,看著她哭。

  榮妃哭了很久。

  眼淚流幹了,她才終於慢慢平靜下來。

  她抬起手,擦了擦臉上的淚痕,對宮女道:「去,打盆水來。」

  宮女連忙應了,起身去打水。

  榮妃坐在榻上,望著窗外漸漸亮起來的天色,怔怔出神。

  她忽然想起,當年芳儀姐姐走的時候,也是這樣一個將明未明的清晨。

  那天,她趕去見最後一面。

  那時,芳儀姐姐躺在榻上,臉色蒼白得像一張紙,看見她來,卻還是努力地笑了笑。

  「妹妹,」她握著榮妃的手,那手已經涼了,卻還是用盡最後的力氣握著她,「保成……替我看著保成……」

  榮妃哭著點頭。

  赫舍里皇后望著她,那目光里,有太多太多的不舍。

  然後,她慢慢閉上了眼睛。

  *

  宮女端了水進來,伺候她淨面。

  榮妃洗過臉,換好衣裳,坐在妝檯前,由著宮女給她梳頭。

  鏡子裡,她的眼睛還有些紅。

  「娘娘,」宮女小心翼翼地開口,「您今兒個……還去給太皇太后請安嗎?」

  榮妃沉默片刻,點了點頭。

  「去。」

  梳好頭,用過早膳,榮妃起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她忽然停住,回頭看了一眼。

  榻上,還放著她昨夜看了一半的書。窗外,陽光已經透進來了,將整個暖閣照得亮堂堂的。

  一切如常。

  可她總覺得,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她收回目光,轉身,走出景陽宮。

  *

  晨光里,宮道上已經有宮人在灑掃。見她出來,紛紛停下行禮。

  榮妃微微頷首,一路向慈寧宮走去。

  *

  從慈寧宮出來時,日頭已經升高了。

  初春的陽光暖融融地灑在宮道上,將積雪融化成一道道細細的水流,順著磚縫蜿蜒而去。

  空氣里瀰漫著雪水與泥土混合的氣息,清新而濕潤,像是某種新生的徵兆。

  她走得很慢。

  身後的宮女不敢催促,只是亦步亦趨地跟著。

  榮妃沒有回景陽宮。

  她沿著宮道,漫無目的地走著。穿過一道又一道宮門,經過一座又一座殿宇,最後,竟不知不覺走到了那個地方。

  坤寧宮。

  她在那扇緊閉的朱紅色宮門前,停下了腳步。

  這裡,曾經是芳儀姐姐住的地方。

  如今已經空了十七年。

  榮妃站在那裡,望著那扇門。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第一次來坤寧宮的情景。

  那時候她還是個剛入宮的小貴人,被內務府的太監領著,戰戰兢兢地來給皇后請安。

  走到門口,她緊張得手心全是汗,連步子都不會邁了。

  是芳儀姐姐親自迎出來的。

  「別怕,」她笑著拉過她的手,那手溫暖而柔軟,「進來坐。我這兒沒那麼多規矩。」

  那天,她們說了很多話。

  芳儀姐姐問她家鄉在哪裡,家裡還有什麼人,進宮習不習慣。她一一答了,漸漸不那麼緊張了。

  臨走時,芳儀姐姐還送了她一盒點心,說是御膳房新做的,讓她帶回去嘗嘗。

  她捧著那盒點心,走出坤寧宮時,回頭看了一眼。


  芳儀姐姐還站在門口,望著她,臉上帶著溫柔的笑意。

  那個笑容,她記了十七年。

  *

  榮妃在坤寧宮門口站了很久。

  久到身後的宮女忍不住輕聲提醒:「娘娘,風大,您站久了仔細著涼……」

  榮妃沒有應聲。

  她只是抬起手,輕輕撫過那扇宮門。

  指尖觸到的,是朱漆溫潤的觸感,是銅釘被拭擦得光滑的稜角,是每日有人悉心打理、卻終究擋不住時光侵蝕的陳舊。

  日日有人打掃,日日窗明几淨。

  可再勤勉的擦拭,也擦不掉這裡空寂了十七年的氣息。

  再明亮的朱漆,也映不出這裡曾經有過的歡聲笑語。

  窗明几淨,卻再無人居住。

  一塵不染,卻再無人歸來。

  打掃得越乾淨,越顯得這裡是一座——華麗的空墳。

  可是她觸到的,又不僅僅是這些。

  她觸到的,是那些年的記憶——芳儀姐姐坐在窗邊做針線的樣子,芳儀姐姐抱著承祜逗他笑的樣子,芳儀姐姐握著她的手說「別怕」的樣子。

  一幕一幕,那麼遠,又那麼近。

  最後定格的,是那一天。

  芳儀姐姐躺在榻上,面色蒼白如紙,卻還望著她,嘴唇微微翕動,像是想說什麼,卻終究沒能發出聲音。

  那雙眼睛,一直望著她,直到慢慢闔上。

  思及此處,榮妃的眼淚再度落了下來。

  *

  那天的事,她記得清清楚楚。

  是康熙十三年的五月初三。

  她接到消息時,正在景陽宮裡抄佛經。

  太監跑進來,臉色煞白,聲音都在抖:「娘娘,皇后娘娘……怕是不好了……」

  她的筆掉在紙上,洇開一大團墨跡。

  她不記得自己是怎麼跑到乾清宮的。

  只記得一路上腿都是軟的,好幾次差點摔倒,是宮女扶著她才沒跌下去。

  衝進乾清宮時,裡面已經跪了一地的人。

  太醫們跪在外間,臉色灰敗,一言不發。

  嬪妃們跪在裡間門口,有人在小聲哭,有人捂著嘴不敢出聲。

  榮妃穿過那些人,跌跌撞撞地撲到榻前。

  然後,她看見了芳儀姐姐。

  那張臉,蒼白得像一張紙。

  那雙曾經溫柔明亮的眼睛,此刻半闔著,睫毛在微微顫抖。

  嘴唇已經沒有了血色,卻還在努力地翕動著,像是想說什麼。

  她握住芳儀姐姐的手。

  那隻手,已經涼了。

  冰涼的,瘦削的,幾乎感覺不到脈搏的跳動。

  「姐姐……」她喊她,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姐姐……」

  芳儀姐姐聽見了她的聲音。

  那雙半闔的眼睛,慢慢睜開了一條縫。

  她望著榮妃,那目光里,有太多太多的不舍。

  她張了張嘴,想要說什麼。

  榮妃俯下身,把耳朵湊到她唇邊。

  那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輕得像一縷快要散去的風:

  「保成……替我看著保成……」

  榮妃拼命點頭,眼淚滴在赫舍里皇后的手背上,燙得驚人。

  「我答應你,姐姐,我答應你……我會看著他,我會一直看著他……」

  芳儀姐姐望著她,唇邊慢慢浮起一絲極淡極淡的笑意。

  那笑容,和從前一模一樣——溫柔的,明亮的,像是春天裡最早綻放的那朵花。

  然後,她慢慢閉上了眼睛。

  握著榮妃的那隻手,無力地垂落下去。

  *

  榮妃跪在那裡,握著那隻已經徹底涼透的手,一動不動。

  她聽見有人在哭,聽見有人在喊「皇后娘娘殯天了」,聽見外面傳來一片跪倒的聲音。


  可她什麼都聽不見。

  她只聽見芳儀姐姐最後說的那句話。

  「替我看著保成。」

  她答應了。

  她答應了姐姐,要替她看著那個孩子。

  *

  如今,十七年過去了。

  那孩子長大了,長成了玉樹臨風的少年,長成了端方溫潤的太子。

  她一直看著他。

  看著他蹣跚學步,看著他讀書習字,看著他一天天長高,一天天變得沉穩。

  她看著他生病,看著他痊癒,看著他強撐著精神應對滿殿的宗親,看著他在深夜裡偷偷想念那個從未謀面的額娘。

  她一直看著。

  替姐姐看著。

  *

  榮妃收回撫著宮門的手,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掌心。

  那掌心裡,似乎還殘留著十七年前的觸感——冰涼的,瘦削的,再也暖不回來的溫度。

  她的眼淚,一滴一滴,落在那掌心裡。

  「姐姐,」她輕聲道,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你看見了嗎?」

  「保成長大了。」

  「他長得那麼好,那麼出息,那麼懂事。」

  「他像你。」

  「那雙眼睛,笑起來的樣子,最像你。」

  她抬起頭,望著那扇緊閉的宮門,望著門縫裡透出的荒涼,仿佛透過那荒涼,能看見十七年前的那個身影。

  「你放心吧。」

  「我會繼續看著他。」

  「一直看著,替你看著。」

  「直到我再也看不動的那一天。」

  *

  風吹過,捲起地上的殘雪,紛紛揚揚地灑在她身上。

  她沒有動。

  她只是站在那裡,望著那扇門,眼淚無聲地流著。

  身後,宮女們遠遠地站著,不敢上前,也不敢出聲。

  她們不知道主子為什麼哭。

  可她們知道,主子心裡,一定藏著一個很重很重的故事。

  *

  不知過了多久,榮妃終於動了。

  她抬起手,用帕子輕輕拭去臉上的淚痕。

  然後,她轉身,慢慢向外走去。

  走到坤寧宮的轉角處,她忽然停了一下。

  她沒有回頭。

  她只是站在那裡,背對著那扇緊閉的宮門,靜靜地立了片刻。

  然後,她繼續向前走去。

  那背影,在日光下,顯得格外單薄,卻又格外堅定。

  *

  景陽宮裡,那本昨夜看了一半的書,還攤在榻上。

  陽光透過窗紙,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跡上,泛著溫暖的金色。

  榮妃走進去,在榻邊坐下。

  她拿起那本書,想要接著看。

  可看了幾行,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她放下書,目光落在窗外。

  窗外,有一樹梅花正開著。金黃的花朵綴滿枝頭,在日光下閃閃發光。

  那是芳儀姐姐生前最喜歡的花。

  她說,梅花開在寒冬,卻報的是春信。再冷的日子,熬過去,就有春天。

  榮妃望著那樹梅花,唇邊慢慢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

  「姐姐,」她輕聲道,「春天快來了。」

  窗外,梅花無聲地開著。

  像是某個遠行的人,托風送來的回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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