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2章 攻心?公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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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路北方決意力挺驛丹雲,也並非完全念及私交感情。

  與路北方有過交集,感情深厚的官員那麼多,並不是只有驛丹雲一人能贏得他這般垂青。

  當然,路北方挺她,也並非單純為她的職務前途考慮。

  事實上,以驛丹雲的資歷與能力,想要邁上省級職級,路子不止一條。

  譬如:將她調任西子湖濕地管委會任主任,能順理成章便能穩穩拿到對應級別,而且安穩又妥帖,根本不必捲入眼下這盤錯綜複雜的棋局。

  再譬如:進入協商會當副會長、代表會當副主任,也是能拿到這職級的。

  只是,作為身為一省之長,路北方比誰都明白權力場上的規則。

  倘若手中沒有實打實的話語權,沒有一批真心愿意追隨、做事同心同德的人手,那頭頂再光鮮的頭銜,哪怕是名正言順的大省長,也終究只是個空有名聲的擺設,必將處處受制、寸步難行。

  自己的前任張志鵬,就是典型的例子!

  他想搞點事兒,想在省里搞點動作,無奈沒有人聽他的,也沒有人遵照他的想法,去落實這工作。

  所以張志鵬這省長當來當去,就成了空中閣樓,孤家寡人。

  最後只得求助上面,以調離走人,來結束自己執政一方的遺憾。

  而且,從權衡利弊中分析,路北方覺得,若是驛丹雲失勢,秦永郎或是鄭玉靈上位,到頭來,不過是變相壯大了阮永軍與季豐年兩大派系的勢力。

  這兩人根基深厚,向來有自己的立場與盤算,即便身居高位,也絕不會真正站在自己這邊,往後省內各項施政,只會愈發舉步維艱。

  思緒在腦海中幾番流轉、層層推演……

  種種利害關係,便如剝棕子一般,被路北方剝得明明白白。

  良久,路北方眸光一沉,心中已然拿定了主意。

  他抬手,重重拍在辦公桌的桌面上,神色果決道:

  「看來這事兒,我還得跟老季談談!」

  明玉輝瞪大眼望著他:「找他?」

  「不找他找誰?解鈴還須繫鈴人,鄭玉靈本就是老季親自考察、一手舉薦上來的,這件事,繞不開他。」

  接著,路北方再哼一聲道:「再說,這事兒,我總不可能找鄭玉靈談吧!人家往心裡想,還會覺得我這領導,在給她穿小鞋,仗勢欺負她呢。」

  明玉輝眼見路北方舉起了電話,便識趣地點點頭,退出路北方辦公室。

  路北方通過內線,在辦公室通知了季豐年之後,便忙起了別的工作。

  這省里的大事小事,堆積如山,問題是處理一個,又冒出來另一個。

  大約過了半小時,季豐年走進路北方辦公室。

  「北方,你找我?」

  「坐。」

  「好。」

  「你知道我找你,是什麼事不?」

  「我哪知道?」

  路北方啪地一聲,將桌子角一拍,卻不是很重。

  但是,伴著這聲音,路北方瞪著季豐年:「我聽說在省項目會上,這省地鐵項目組的賀君驍,竟將驛丹雲前夫之事,放在會上討論!你給我說說,這事兒,是不是你指使的?」

  季豐年被這突如其來的發作驚得渾身一顫,額頭上瞬間沁出一層細密的汗珠。

  他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嘴唇翕動了幾下,聲音都帶了幾分乾澀:「我,我不知這回事!」

  「那就是鄭玉靈讓賀君驍說的?」

  季豐年更慌了,連連擺手:「我想,她也不會吩咐吧?」

  「沒有?」路北方嘴裡冷哼一聲,當即便一盆冷水潑了下來,字字如冰雹般砸向季豐年:「老季,你當我是三歲小孩哄?賀君驍是什麼人?那是鄭玉靈一手提拔起來的嫡系!沒有她點頭,賀君驍敢在全省重大項目會上當眾發難?沒有你季豐年默許,鄭玉靈敢在這個節骨眼上拿驛丹雲的家事開刀?我就說你們這些人,真當我們這些當領導的是傻逼了?若是我連這點技倆還看不透,我能混到這位置上?」

  季豐年被逼得連連後退,臉上的從容徹底崩裂。

  他張了張嘴,卻發現無從辯解。

  路北方句句誅心,偏偏又句句屬實,讓他這個在官場上浸淫多年的老狐狸,竟一時語塞,只能幹巴巴地重複著:「路省長,我……這事兒,確實我……我真不知道!」


  「得了吧,還不知道?」路北方直起身,居高臨下地睨著他,語氣里滿是譏誚,「我看你是早就知道了吧!……驛丹雲什麼性子,你我都清楚,她寧折不彎,絕不可能向唐茂山低頭。你們就是算準了這一點,才故意逼宮,讓她在仕途和尊嚴之間選。選仕途,她咽不下這口氣;選尊嚴,她就得退出班子競爭。你們好一招進退皆殺,我路北方佩服!」

  季豐年面色青一陣白一陣,垂在身側的手不自覺地攥緊又鬆開,鬆開又攥緊。

  他沒想到路北方會如此直白地撕破臉,更沒想到對方竟將他的心思,摸得這般透徹。

  辦公室內的空氣仿佛凝固了,沉重得讓人喘不過氣來。

  路北方盯著季豐年看了足足有十秒鐘,直到對方的額頭上的汗珠順著臉頰滾落下來,他才緩緩收回目光,重新坐回椅子上。

  不過,這下路北方也不再因這事糾纏。

  而是,抬起手,拿起桌上的內部電話,撥了個內線,語氣平靜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吩咐道:「周姣,季部長都進來坐半天了,你們怎麼搞服務的?快進來泡兩杯茶。」

  片刻,正在值班的周姣忙著進來。

  她推開門後,路北方再吩咐:「你將林主任前陣子出差從湖北帶來的早春高香茶,給泡兩杯,讓季部長嘗嘗鮮。」

  「好嘞。」

  不一會,周姣將兩杯熱氣騰騰高香綠茶,輕手輕腳地放在茶几上,又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順手帶上了門。

  路北方端起其中一杯,用杯蓋輕輕撥了撥浮在上面的茶葉,然後起身走到季豐年面前,將那杯茶推到季豐年面前的茶几上,語氣也緩和了幾分:「老季,你嘗嘗。」

  季豐年如蒙大赦,卻不敢真的放鬆,小心翼翼地欠了欠屁股,雙手捧起茶杯,輕啜一口,連聲道:「不錯!香、香!肯定是今年的新茶!」

  「也不知是不是所謂的明前茶?聽說湖北襄陽、英山那一帶,產的明前茶,口感好,味道醇。就是不知這是不是?」

  季豐年嘴角勾了勾:「我也品不出來!」

  「我一樣!」路北方翹起二郎腿,端起自己的茶杯,吹了吹浮末,也輕啜一口,放下杯子,這才抬眼看他,語氣忽然變得推心置腹起來:「老季啊,咱們共事,也不是一天兩天了!若算下來,也有四五年了。我的脾氣,你是知道的。我今天叫你來,不是為著興師問罪,是想跟你掏心窩子說幾句實話。」

  說罷,路北方放下茶杯,目光灼灼地看著季豐年,萬分誠懇道:「老季,你說秦永郎、驛丹雲、鄭玉靈這三個人,擺在檯面上,你站在我這位置上……」路北方頓了頓,伸手指了指自己那把寬大的辦公椅,然後道:「你說,我該用誰?」

  季豐年心頭猛地一跳。

  這是道送命題。

  說秦永郎,那是阮永軍的人,他季豐年拉不下臉捧這個場;說鄭玉靈,路北方方才那通發作,擺明了是要護著驛丹雲,他若再提鄭玉靈,無異於火上澆油;可若說驛丹雲……他方才才設局坑了人家,此刻改口,豈不是自打耳光?

  「這?……」季豐年苦著臉,端著茶杯的手微微發顫,茶水在杯中盪出一圈圈細碎的漣漪,「其實,這三個都優秀,我推薦鄭玉靈,主要還是——」

  「主要還是因為她是你的心腹,平素關係好!用她比用旁人順手,對吧?」

  路北方替他說完了後半句,語氣平淡得像在聊天氣,卻讓季豐年臊得老臉通紅,恨不能找個地縫鑽進去。

  路北方也不逼他,就這麼靜靜地看著他,目光平和卻不容閃躲。辦公室里一時陷入了沉默,只有窗外隱約傳來的車流聲,和牆上掛鐘不緊不慢的走動聲。

  良久,路北方輕輕嘆了口氣,語氣裡帶了幾分推心置腹的意味:「老季啊老季,你只看得見眼巴前這一畝三分地,只算得清自己手頭那點人馬得失。可你有沒有想過,這班子名額,不是給你我爭的,是給全省幹部群眾爭的!」

  他站起身,踱步到落地窗前,背對著季豐年,聲音沉沉傳來,帶著幾分壓抑著的情緒:「老阮什麼性子,你我心裡都有數。他守城尚可,開拓不足!前幾年,他和志鵬同志對著來,搞得全省上下,背道離心,好多地方,書記是一派,市長是一另派,這不僅對全省發展無益,而且白白錯過了很多發展機遇。究竟原因,也因為老阮培植的人太多,志鵬的根基弱!相信這點,你們組織部門,也心裡清楚。現在我可不想再走志鵬的老路。」

  接著,路北方轉過身,目光銳利如刀鋒:「這次老阮提到的永郎同志,干工作確實是一把好手。但是,也因為與老阮走得近,心思活絡,鑽營有道,我擔心他上來,又和老阮一唱一和,將班子裡邊的幹事創業的氛圍搞壞,時間一長,又陷入你爭我奪的惡性循環。」

  季豐年渾身一震,猛地抬頭,眼中閃過一絲驚惶。

  路北方走回沙發前,重新坐下,雙手撐在膝蓋上,身體微微前傾,目光直視季豐年,一字一頓道:「鄭玉靈是你一手提拔起來的人,她工作能力確實不差,做事利落,也有幾分衝勁,但短板同樣十分明顯。她常年身處機關上層,基層歷練不足,應對複雜人事鬥爭、把控局面的火候還差得遠。」

  「就拿這次地鐵項目會上揪著驛丹雲前夫舊事發難一事來說,其中的門道和風險,旁人一眼便能看透,她卻偏偏貿然行事。朝堂之上,當眾揭人私短,本就是官場大忌,更何況是在全省重要項目會議這種公開場合。只圖一時意氣、想借著輿論打壓對手,全然不計後果,把內部人事糾葛擺到檯面上,鬧得滿城風雨。」

  「這般行事,足以見得她大局觀欠缺,處事不夠沉穩老練。真要是把她推上更高位置,身居省級班子核心,面對全省盤根錯節的利益關係、紛繁複雜的各類矛盾,以她這份不夠周全的行事風格,不僅鎮不住場面,反倒容易激化矛盾,把簡單的事情越辦越亂。」

  說到這裡,路北方稍作停頓,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語氣也隨之放緩:「反觀驛丹雲,就不一樣了。她紮根基層多年,摸爬滾打一路走來,見過形形色色的人和事,既能扛得住一線重擔,也懂得分寸與隱忍。雖說婚姻這事,她性子剛直,不願讓步,但由此看得出來,她是有原則、有底線的女人,她做事一心撲在工作上,從不搞拉幫結派那一套。這是經過時間來考驗的。」

  「如今,全省正處在搶抓發展機遇、攻堅克難的關鍵階段,我們需要的是能沉下心干實事、守得住大局、扛得起壓力的幹部,而不是只會盯著派系輸贏、玩弄手段的人。」 路北方直視著季豐年,目光坦誠:「老季,你說說,我們能走到如今的位置,手握一方權責,是不是絕非個人運氣使然?而是承載著組織的信任、百姓的期盼?我們身居其位,是不是應當常懷公心、恪盡職守,一心為國履職,傾力為民辦事。仕途之上,難免有派系糾葛、人事紛爭,但我們是不是該時常提醒自己,切莫被私利裹挾、被雜念蒙蔽?而且,我們的初心,從來不是爭權奪勢,而是守護一方安穩、推動地方發展。所以,我們選人用人,終究要以公心為先,以大局為重,你說是不是這個理?」

  路北方說到這,沒有說下去。

  但眼中灼烈的溫暖,已讓季豐年脊背發燙,汗水滾滾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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