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特洛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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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62章 特洛伊

  「原本延平王還想讓這些荷夷帶著武裝撤離,說是『得饒人處且饒人』。」張煌言站在碼頭燈火下,披風被海風吹得獵獵作響。

  夜色里,他神情肅然,目光投向遠處波光鱗鱗的港灣,「城下守軍多日困頓,魔下將士疲憊,

  延平王只想早些結束圍城,不願再添血債。可如今陛下寄身異域,四海未靖,若將這些荷夷放虎歸山,只怕後患無窮。」

  「是啊。」,陳安也跟著感嘆道,「此番幸賴蒼水先生勸下朱延平,不然待南風又起,必成禍亂。」

  張煌言攏了攏披風:「或許是延平王一見我帶著援軍,自然底氣更足。不過海寧王可有定南洋之策?延平王圍熱蘭遮城尚且耗費九月,想必那紅夷老巢,定是更加堅固。」

  「蒼水先生也為我帶來了破城之策啊,我準備不日發兵,還請先生選些精壯士卒,商定攻守之機。但在此之前,須得先審一審那些俘虜。」

  「既如此,便隨海寧王之計。」,聽到陳安的話,張煌言也大致猜出陳安的意圖,然後扭頭指了指不遠處停泊的一艘戰艦,「那些紅夷俘虜,大多分押其上,主事那人喚作一。」

  陳安聞言,點頭示意身後的黃魁:「你先帶蒼水先生安置住處,備些熱湯酒飯。夜深風重,莫要怠慢。」

  在目送張煌言與黃魁沿著燈火闌珊的棧橋遠去後,陳安整理好衣襟,抖了抖因海風微濕的袖口,走向港口盡頭那艘停泊的大船。

  木質舷梯嘎哎作響,水手低頭恭敬,讓出一條小路。甲板下,船艙的昏燈下,一正坐在其中一角,看到陳安到來,他努力挺了挺腰背。

  「晚上好,一先生。」

  一愜了一下,顯然沒想到能在這裡聽到久違的家鄉話。但他很快反應過來,板起臉,口吻帶著嘲弄:「想不到巴塞隆納的伯爵還會說瑞典語。」

  「很遺憾,只會說一兩句。」,陳安搬來了把椅子,在一面前坐下:「一先生可會法語?

  我想你今後也許得用這個語言多些。」

  「會說法語。」,一微微皺眉,他不知道陳安為何會說他日後可能會用到法語。

  「很好。」,聽到這裡,也陳安點了點頭,但在他醞釀怎麼開口前,一便搶先說道:「伯爵若是想勸我投降,那就請你省省力氣吧,我無法相信你們漢人的承諾。」

  「哦?看來是我們的國姓爺給你留下了不小的陰影?」

  一冷哼一聲:「貴國的誠信,我已經領教過了。公司本就和國姓爺的父親簽了協議,如今國姓爺卻翻臉不認。貴國的條約,似乎都寫在海水上。」

  陳安被一的話逗樂了:「若要說條約,可依據教皇子午線分界的《托德西利亞斯條約》,這東南亞可不是你們荷蘭東印度公司能占領的吧?」

  「海洋是自由的。」,面對陳安的質疑,作為前VOC總督的一本能的用《海洋自由論》來反駁,「況且,我是新教徒,羅馬的命令和我無關。」

  「若真要論自由,」陳安輕笑著,眼神卻有一絲冷意,「現在的我們,倒比你們更有『自由的資格。」

  陳安心裡很清楚,一所說的自由,無非是『誰拳頭硬誰就能立法」,這些高唱著自由的人,

  卻試圖剝奪世代生活在這裡的人們的自由。不過相比於先前強迫土著改信的葡萄牙人,在荷蘭之下,他們也確實自由了不少。

  「不過我也可以給你自由,一個改信天主教的自由。」

  「請問閣下,我有堅持自己信仰的自由嗎?」,一不知為何陳安會要求他改信。

  「我不過是給你找一個體面的藉口罷了。」陳安攤攤手,語氣里透著點世故的坦然,眼中卻有一絲笑意,「教皇在羅馬盼著南洋的天主教徒能與我大明精誠合作,既然歸順總要名正言順,你若皈依天主,便有了歸附的由頭,不是嗎?」

  「謝你費心,伯爵先生。」一皮笑肉不笑,反倒不卑不亢,「只是你未免太高看自己了。你能告訴我,為何我必須歸順於你?」

  陳安聞言,只覺得這一倒看似還真有幾分骨氣,心裡卻也明白,若真如他表現得這般鐵血剛強,恐怕早在熱蘭遮城城破時便以死殉國,哪裡還會落到如今人為刀組的地步?

  於是他收斂了笑意,靠前半分,聲音壓低,如同私語:「第一條理由,梅蘇伊克,他想殺你。」

  一先是一愣,旋即譏諷一笑:「荒唐!要殺也該是那些臨陣脫逃的卡烏和不聽號令的范德蘭!至於我—只不過是戰敗而已。」


  「你錯了。」陳安搖搖頭,「卡烏帶著槍炮跑了,是罪人,但他還有用。至於范蘭德,他既然敢抗命,那你應該也知道他的背景吧,梅蘇伊克敢動他嗎?」

  「可一先生,台灣失守的責任,總要有個人背鍋一一你是最合適的替罪羊。你只是一個為荷蘭東印度公司工作的瑞典人,梅蘇伊克總不能為了你,背上這一口鍋吧?」

  船艙內安靜下來,只余潮水拍打船身的聲音。一看著眼前這個在大明爵位不亞於國姓爺的巴塞隆納伯爵,一忽然感到一絲寒意一一眼前之人所說的,未必不是事實。他垂下眼帘,低聲問道:「若這只是你的推測呢?你還有什麼別的理由?」

  陳安自是聽得出這句話里的動搖和討價還價:「如果你願意歸順我,我可以給你在法蘭西東印度公司謀一個職位。」

  「想必閣下也聽聞,奧蘭治家族如今重掌七省大權。」,陳安緩緩道,試圖讓一聽不出他在撒謊,「可那位威廉三世和你的兒子巴爾查一樣大,如今真正做主的,不過是他那位身在巴黎的祖母一一法蘭西的公主,如今海內外都知道荷蘭本土已經被路易十四所控制。」

  說罷,他從袖中取出一封信,優雅地在桌上彈開,那上面寫滿了他偽造的消息:「這封信,閣下可以慢慢看。共和派如今只能和英格蘭的圓顱黨一起退守英格蘭島,蘇格蘭、愛爾蘭皆已歸順斯圖亞特家族。」

  昏暗的船艙里,一低頭翻閱信函,燭光在他臉上投下晦暗不明的陰影,他其實對信的內容已經不怎麼關心了,更多的是擔心自己的獨子。

  他的嘴角動了動,最終還是嘆了口氣,聲音裡帶著一點滄桑:「在台灣時,我也聽說了奧蘭治夫人的死訊,還有那場不列顛的復辟———」

  「伯爵閣下,請問你要我做什麼嗎?」

  「我要巴達維亞。」

  這話一出,一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他苦笑著搖了搖頭:「閣下,我只是V0C的台灣長官,

  並不是荷屬東印度總督。而且那是座擁有四座堡壘的城堡,遠比熱蘭遮城要堅固。」

  而陳安卻不以為然,嘴角泛起一絲玩味的微笑:「我想你應該聽過特洛伊木馬的故事。我要的不是硬攻一一我要用你的身份、你的船,還有你手上的旗語、暗號,把我帶進城。」

  一這下徹底坐直了身子:「我要總督的位置。」

  商人果然就是商人,陳安看著他,臉上那種無所謂的笑意像鋒利的刀刃划過:「你覺得自己有談判的資格?別忘了,這船上除了你,還有幾個公司的評議員。你若不願歸順,我可以一個個問下去,總有人比你惜命。到那時,你可以成為一個光榮的殉國者,而且還是一個消失的國家,你覺得如何?」

  一額頭浮起細汗,終於低下頭,聲音幾不可聞:「我」

  但陳安並沒有再看他一眼,逕自起身,走出了門外。他要接著審訊其他的俘虜,畢竟這裡的大多數人都語言不通,他只得親力親為,即便是那些從歐洲過來的親兵,也只會說加泰隆尼亞語。

  每一個旗號、每一道入港暗號,陳安都細緻地反覆核對。他讓不同的俘虜分別背誦、解釋,再交叉比對,連細節都不放過。隨著審訊進行,船艙里的空氣漸漸變得室悶,汗水、血腥、鹹濕的海風混雜在一起。

  可他審訊的第二個人就試圖騙他,那人自以為自己是陳安唯一的信息來源,報了一個假暗號,

  還裝出一副篤定的神情。然而,等到陳安確定暗號後,那人的腦袋就搬了家。

  在完成了這一切後,陳安重新回到一的囚艙:「這是我寫給路易十四的信,我推薦你出任法國東印度公司的長官,其實路易他現在也很缺人。」

  然後陳安將推薦信壓在桌子上,向一推了過去:「當然,這不是白拿的一一我要你把船隻進入巴達維亞港時所需的一切暗號、旗語,和要緊的細節,一一說清楚。」

  艙內靜默了片刻,一終於點頭,把自己所知的一切都傾吐出來,還把巴達維亞的圖紙交給了陳安。

  陳安一邊聽,一邊在腦海里將一的話與審訊所得的口供一一核實。直到所有細節都嚴絲合縫,他才滿意地點了點頭:「等你回到歐洲,就說自己在南洋受了天主的感召,選擇皈依天主教。

  這世道這麼亂,沒人會在意你對那家公司是否忠誠。況且,荷蘭東印度公司大概也活不過今年了。」

  一接過薦書,指尖微微顫抖,還沒來得及開口,就見陳安抬了抬手。隨即門外的親兵進來,

  將那顆剛剛落地的荷蘭人頭顱丟到了他腳下,


  「他是個忠於公司的好員工。」陳安語氣平靜,仿佛人並不是他殺的,「只可惜他選錯了忠誠的對象,作為他的老上司,你去把他厚葬了吧。」

  晨霧依舊未散,天邊像被水汽擦模糊了邊界。范德蘭立在甲板最高處,身上的披風已濕透,咸澀的潮氣浸進骨縫。

  這些天來,他與卡烏輪換把守巴達維亞水域,夜裡更是半點不敢鬆懈。海上新出沒的漢人艦隊讓他們寢食難安,哪怕是一陣浪花,也能讓營盤裡的哨兵誤鳴警號。

  今日的霧更重,連遠處的海礁都被湮沒。范德蘭咬緊牙關,拿著望遠鏡死死盯住海平線。忽然,上方桅杆處鈴聲大作,一個面色蒼白的水手跌下艙梯,氣喘吁吁地報告:「泰伯德號回來了!

  是咱們的船,正往港口疾駛!」

  「終於回來了—」,范德蘭低聲自語。他早就猜到了台灣的失守,如今那些守軍平安歸來,

  他心中也是有幾分欣喜的。

  他舉起望遠鏡,遠遠地辨認著那艘熟悉的V0C船型。果然,是泰伯德號,桅頂還掛著一面明顯受損的公司旗。可當他看清泰伯德號船上的旗語後,他心中的喜悅便褪去了大半。

  因為那旗子在反覆告訴他兩件事一一「後有追兵」和「彈藥耗盡」。

  「該死!」,范德蘭幾乎是條件反射地向副官低吼,「傳令,所有炮台和艦隻進入一級備戰,

  所有火炮對準外港!掩護我方戰艦回港!」

  話音剛落,遠處的霧氣之中,忽然現出了一艘巨艦的黑影,宛若鬼神橫空。那艘戰艦通體漆黑,甲板上的金色旗幟獵獵如火,仿佛吞噬晨霧的怪獸。只要熟悉南洋海域的都知道,那正是傳說中「巴塞隆納伯爵」的金烏號,曾一夜間點燃馬六甲港外數艘VOC艦船的噩夢。

  「發現敵艦逼近!」,哨兵的喊聲一浪高過一浪。

  范德蘭抿了抿嘴唇,他能感到自己指尖微微發顫,這麼多天,他終於等到了。他大聲道:「給泰伯德號讓出水道!艦隊列防禦陣型,任何來犯之敵,先放一輪警告炮!」

  可幾乎在他發號施令的同時,北方就傳來了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金烏號的火炮,比他更早開火,炮聲像雷霆一樣撕開了霧幕。

  眾目下,處於隊尾的海豚號梳杆轟然斷裂,仿佛被無形巨手一把折,殘破的木柱帶著纜繩和風帆傾斜倒下,砸得甲板震顫不已,船身也隨之失衡。

  這一切不過幾息之間,范德蘭已經滿臉鐵青。他猛地拔高聲音,咬牙大喊:「開炮!掩護我方戰艦回港!快一一全線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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