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內破城
第163章 內破城
港口晨霧漸散，泰伯德號緩緩穿過層層防線，船身在浪涌中微微顛簸。船艙內，陳安與一眾加泰隆尼亞舊部、漢人士兵屏聲靜氣，汗水夾雜著鹽分在額角滾落。他們披著荷蘭商人的舊袍，將武器藏在袍子下面。
為了儘可能地偽裝，陳安還專門帶了數十個土著土兵，並讓他們扮做一和其他議員的僕人，
同時也是自己留在他們身邊的又一道保險，
可正是因為此行所帶士兵太雜，陳安選擇了親自上陣，來為這場豪賭加些籌碼，一來是為了指揮，二來是為了士氣。
相比於士卒們刻意壓低的呼吸，船艙下的十餘匹騙馬早已難以安靜。甲板上傳來腳步聲，艙底卻是馬蹄不安地刨地一一悶熱、壓抑，還有未知的殺氣，使得馬鼻間噴出的霧氣越來越重。幾匹壯馬甚至用尾巴亂掃，打在木板上的啪嗒聲，在幽閉的空間裡反倒如戰鼓催心。
「乖，一會兒就讓你沖陣。」，感受到泰伯德號進港，陳安很快便翻身上馬，檢查頭盔和胸甲，準備在城門大開之時發起衝鋒。
同樣感受到泰伯德號停泊的一與陳安對視一眼，看到後者點頭後，一便在幾名偽裝成傭人的土著士兵簇擁下緩步下船。
正如一先前對陳安反覆告誡的那樣一一即便手握旗語與暗號，戰艦也斷不可能徑直駛入巴達維亞的城區港池。荷蘭人對進出港口的船隻、人員和貨物管控向來森嚴，尤其如今還是戰時。
但陳安也知道，沒有比現在更好的機會了。他也算過帳一一此時VOC留守巴達維亞的總兵力雖號稱兩千，可四座堡壘守衛必然分散，大半還得留在艦隊與外圍防線，城內能隨時調度的，也不過三五百人。
而自己只要出其不意，給對面造成有效減員，便有機會擒賊擒王。
更何況，八艘歸港的「荷蘭戰艦」並非都要登陸。陳安早已安排好，真正帶人混入港池的不過三四艘，其餘的留作壓陣，一旦碼頭打響，他便令金烏號等大艦合圍，對范德蘭水師實現兩面夾擊。
雖然留了很多後手，但這世上沒有完美的冒險，唯有見招拆招。當他從艙口望見一下船時，
那份「決勝千里」的理智還是不免為肉身的脆弱所動搖，雖是穿越者，但也還是肉體凡胎。
看到一率著那批「傭人」剛剛踏上海堤，便有三十餘名荷蘭士兵手持火槍攔住去路。陳安的心跳在胸膛里擂鼓一般，額角沁出細汗，他死死盯著橫亘在一與城門之間的一條人牆。
可城門卻紋絲不動，沒有半點開啟的跡象，此時的他只能等，只能賭。
剛踏上巴達維亞碼頭時，一的腳步尚有幾分猶疑，夾雜著幾分不甘的希冀。他的長靴踩在被海霧浸潤的青石上，耳邊是梔杆搖晃的哎呀聲。
人總有些不切實際的妄想。一以為，縱然台灣失守，並非軍隊出身的自己苦守孤城數月，即便沒有功勞也有苦勞，若能換來公司的寬恕甚至是褒獎，他也可以將陳安的計劃出賣。
畢竟，他半生為公司盡職盡責，也步步高升於評議會，對這份來自異國的知遇之恩心存感激。
至於兒子，他大可以再生一個。
可面對那些一下船就將自己圍住的士兵，一的心便涼了半截，
為首者翻開文件，臉上毫無表情，聲音在海風中透著潮濕的堅硬：「台灣長官一及全體台灣評議會議員，以丟失台灣與失去公司重要財產之罪，全體被判處死刑、全部財產沒收，總督已批准行刑。」
那一瞬間，一心裡的火焰轟然熄滅。曾經的種種幻想、所有的僥倖，在這個悶熱的早晨變得像漂浮在碼頭上的死魚一樣毫無生氣。
他低頭苦笑，想起陳安船艙里的那句「梅蘇伊克要殺你」，本當是他想勸降自己的整腳理由，
如今卻仿佛天命。自己，終究只是公司權斗里最合適的犧牲品罷了。
而一萬沒想到，這判決竟如此之快、如此決絕。
他不過是在烏特勒支堡失陷後，讓人提前將消息送往巴達維亞，想著總督府會為此有所準備，來提前規劃未來的商路。可他怎麼也未曾料到，總督府所謂的「準備」，竟只是對自己死刑判決。
可在巴達維亞的城牆上，讓他士氣崩盤的罪魁禍首卡烏正趾高氣昂地巡視著人群，那姿態讓一又氣又恨。
一胸中湧起一股難以言說的怒意和徹骨的哀涼。他回想起在熱蘭遮城那數月的堅守，炮火下死裡逃生，手下士兵與同僚的戶首還未寒。結果那帶著武器逃跑的援軍依舊位高權重，自己這些人反倒要墜入深淵。
「判處我死刑，那就請你們先去死好了。」
想到這裡，一挺直脊背，對押送的軍官開口，語氣裡帶著最後的倔強：「船上還有一千多公司商人和士兵，如今漢人的追兵已經來了，那些炮彈很可能誤傷他們，還請准許他們進城，不要讓無辜者流離失所。」
他聲音不高，卻帶著隱隱的質問與決絕。身邊的荷蘭士兵沉默片刻，都將目光投向城牆上巡視的卡烏。後者正倚著胸甲，滿臉得意，唯獨在看到一時，神情微微一滯。
卡烏遙望著海面上陳安的戰艦，又看了眼港口外艱難回防的范德蘭艦隊。想到自己臨陣脫逃、
將同僚棄於危城的過往，不由心頭一緊。愧疚像海霧一樣纏繞不去，他終於咬了咬牙，低聲對副官道：「開城門，讓那批人進來吧—-快些！」
厚重的城門在晨霧與炮聲中遲疑地打開，鐵索拉動浮橋發出嘎吱低吟。碼頭上，荷蘭守軍慣性使然地收繳武器，一和那批「傭人」低頭沉默，仿佛只是一群普通的降卒和苦力，沒人注意到他們藏著的鋒芒。
但此刻，陳安的心卻如鼓擂動。他能感受到手心裡都是汗，馬鼻間的熱氣已經在晨霧裡凝成白霧。時間仿佛拉長到極致，直到一聲尖銳的號角劃破死寂一一那是他們約定的信號。
「一一殺！」
一聲令下，十餘騎兵如黑潮奔涌，陳安一馬當先，身下戰馬幾乎在碼頭上蹦起。他的長槍揮開晨霧，直指那道剛落下的浮橋。甲板上的火炮在同一時刻怒吼，炸裂聲掩蓋了守軍的驚呼，碎片與塵煙在港口四散飛揚，恍若地獄開門。
城門處的守軍還未回過神來，便被破橋而出的騎兵隊像一股黑色洪流瞬間衝散。長槍在晨霧與血霧中挑飛了最前排士兵的火繩槍，馬蹄踏碎了慣常的麻木。
荷蘭土兵驚恐地回頭，不明白為何本應歸港的己方戰艦會朝城門開火。此刻，他們只覺得，是一面對死刑判決時最後的掙扎，是一場註定失敗的叛亂。
卡烏遠遠目睹這混亂，心頭冰冷。他本是反對總督梅蘇伊克貿然判一死刑之人，擔心這位倔強的前同僚在絕境中生出惡念，反撲傷人。
可自范德蘭傳來「泰伯德號等戰艦彈藥已盡」的消息後，他那點警惕也慢慢鬆懈。判決下達，
他甚至生出些輕鬆一一隻要挨一背了台灣失守的黑鍋，自己便能全身而退。
然而，現實在火炮咆哮聲中徹底顛倒。城頭硝煙滾滾，敵騎如潮。卡烏瞪大雙眼，才意識到：
他們的彈藥不僅未曾耗盡，反而比任何時候都更充沛致命。命運的天平，在這一刻失控傾覆。
而當他看到加泰隆尼亞和漢人土兵從戰艦上蜂擁而下時，他終於明白一一一叛變了。
「敵襲！關城門一一開炮！」卡烏撕聲怒吼，嗓音在晨霧中飄蕩，可城門早已不受他控制。陳安的騎兵像刀鋒切開腐朽的閘門，鐵馬金戈捲起一陣驚懼。守門的荷蘭士兵大多是火槍手，在沒來得及裝填第二輪彈藥前便丟了性命。
前世里，陳安曾聽人調侃過「七步外槍快，七步內槍又快又准」。
可現在是十七世紀，時代還沒有變得太多，即便是最熟練的火槍手，每分鐘也只能打出三發子彈。而對於冷兵器，即便是大明的狗，若是糧餉給夠，也能打出一秒六棍。
陳安在馬背上，目光冷冽，手中長槍劃出一道銀光，直搗一名荷蘭軍官的胸膛。槍尖穿透鏈甲，鮮血猛地噴涌，滴落在浸滿露水的浮橋木板上，蒸起一縷猩紅的熱霧。
身後騎兵緊隨而上，有人繡春刀破空而下，將半跪裝彈的士卒劈翻在地；有人馬蹄飛揚，踢散了堆在城門口的武器箱，滾落的火槍與彈藥在木板上撞擊，發出細碎的哀鳴。晨霧被熱血、火藥與駿馬的喘息染成奇異的玫瑰色，空氣里既有生之呼號，也有死的靜謐。
每當身陷刀光血影之際，陳安總會恍然覺察，自己似乎總能進入一種冷得令人髮指的心流狀態。四周殺喊與哀豪交織，鮮血如溫熱的雨滴潑灑在靴面和馬鞍，他卻像置身事外的旁觀者般清醒。
他清楚，這是規則尚未進化、鐵與火未臻成熟的年代，兵刃與膽略，依舊能決定城池的歸屬。
他一邊策馬衝殺，一邊捕捉後方動靜一一已方步兵已經越過護城河上的橋，潮水般湧入破開的城門。他的每一聲令下都像棋局落子，把那場冷兵器與火藥混雜的混沌推向更深的激流。
「胡安！分兵！」他高聲一喝，「去按計劃行動，你去控制火藥庫！」
胡安騎馬應諾，率加泰隆尼亞士兵如離弦之箭般朝火藥庫方向疾奔。而陳安則親率餘下騎兵，
直撲主城衛兵駐所。那裡的守軍才是真正的「最後一道門門」。
衛兵駐所前，荷蘭土兵嚴陣以待，火槍、長予如林。此處是巴達維業內城的最後門門，誰能奪下駐所，誰就能搜住全城的咽喉。陳安並未選擇貿然突擊，而是策馬在隊列前端停下，舉手示意全軍緩緩包圍。
待步兵們魚貫趕到，陳安沒有急於下令進攻，而是把一喚來：「一先生，能做到嗎？」
此刻的一，早已沒有了先前在熱蘭遮城孤注一擲的跌與掙扎，反倒在絕境裡多了幾分「皈依者」的狂熱。他走到隊列前，刻意停在對方射程之外，站在晨曦未開的陰影里，嗓音帶著一種半瘋半醒的激情：「巴達維亞的傭兵們！公司已亡，共和派已倒台！」
「作為法蘭西傀儡的奧蘭治親王已在七省復辟，法國的路易十四已經奪走了公司在阿姆斯特丹的金銀財寶，你們未來的工資已經變成了他的凡爾賽宮！」
「公司的帳目早已破產，你們的軍餉、你們的未來，還指望誰來發？是死在這裡，還是歸順於上主的使者一一巴塞隆納的伯爵，大明的王。」
「根據羅馬教皇的《托德西利亞斯條約》，荷蘭人無權染指這片土地，公司在此的所作所為已經招致了上主的怒火。」
衛兵駐所前，一聲突兀的火槍聲劃破死水般的對峙，子彈打在遠處石板上，飛濺的火星讓一心頭驟緊，連退兩步，額頭上滲出冷汗。
在一片沉默之中，衛兵駐所里駐所內突然傳來一陣沙啞卻竭力高昂的吶喊：「不要聽那個瑞典叛徒的謊言！公司並未破產，帳目已遷往倫敦，我們是大海的主宰一一荷蘭還在，七省尚存！只要守下今日，黃金和土地都會回來！」
他努力用共和派的老口號煽動士氣，但那喊聲已如失去水分的落葉，搖搖欲墜。很多異國傭兵沒有理會所謂共和派的宣言，畢竟他們只是想要錢。
一時間，有荷蘭籍士兵的眼裡還閃爍著猶疑與忠誠，但更多的異國傭兵，已經面無表情。他們只是為了薪水而來，對共和國與自由的口號毫無敬意，眼下見局勢不妙，乾脆直接扔下武器，高舉雙手，默默走向明軍陣列。
「蠢貨。」，人群的喧譁與騷動間，梅蘇伊克終於沉重地現身。他臉色鐵青，掃了一眼剛才說話的卡隆，他不知道這個一的連襟是在幫誰，按他之言，所有的士兵都知道公司已經從阿姆斯特丹遷往了倫敦，士氣不崩才鬼了。
如今大勢已去，他只得緩步穿過潰散的人群，來到隊列最前，梅蘇伊克摘下帽子。
「我，瓊·梅蘇伊克，教皇黨人，認可《托德西利亞斯條約》，願代表荷蘭東印度公司退出這片土地。』
，
港口晨霧漸散，泰伯德號緩緩穿過層層防線，船身在浪涌中微微顛簸。船艙內，陳安與一眾加泰隆尼亞舊部、漢人士兵屏聲靜氣，汗水夾雜著鹽分在額角滾落。他們披著荷蘭商人的舊袍，將武器藏在袍子下面。
為了儘可能地偽裝，陳安還專門帶了數十個土著土兵，並讓他們扮做一和其他議員的僕人，
同時也是自己留在他們身邊的又一道保險，
可正是因為此行所帶士兵太雜，陳安選擇了親自上陣，來為這場豪賭加些籌碼，一來是為了指揮，二來是為了士氣。
相比於士卒們刻意壓低的呼吸，船艙下的十餘匹騙馬早已難以安靜。甲板上傳來腳步聲，艙底卻是馬蹄不安地刨地一一悶熱、壓抑，還有未知的殺氣，使得馬鼻間噴出的霧氣越來越重。幾匹壯馬甚至用尾巴亂掃，打在木板上的啪嗒聲，在幽閉的空間裡反倒如戰鼓催心。
「乖，一會兒就讓你沖陣。」，感受到泰伯德號進港，陳安很快便翻身上馬，檢查頭盔和胸甲，準備在城門大開之時發起衝鋒。
同樣感受到泰伯德號停泊的一與陳安對視一眼，看到後者點頭後，一便在幾名偽裝成傭人的土著士兵簇擁下緩步下船。
正如一先前對陳安反覆告誡的那樣一一即便手握旗語與暗號，戰艦也斷不可能徑直駛入巴達維亞的城區港池。荷蘭人對進出港口的船隻、人員和貨物管控向來森嚴，尤其如今還是戰時。
但陳安也知道，沒有比現在更好的機會了。他也算過帳一一此時VOC留守巴達維亞的總兵力雖號稱兩千，可四座堡壘守衛必然分散，大半還得留在艦隊與外圍防線，城內能隨時調度的，也不過三五百人。
而自己只要出其不意，給對面造成有效減員，便有機會擒賊擒王。
更何況，八艘歸港的「荷蘭戰艦」並非都要登陸。陳安早已安排好，真正帶人混入港池的不過三四艘，其餘的留作壓陣，一旦碼頭打響，他便令金烏號等大艦合圍，對范德蘭水師實現兩面夾擊。
雖然留了很多後手，但這世上沒有完美的冒險，唯有見招拆招。當他從艙口望見一下船時，
那份「決勝千里」的理智還是不免為肉身的脆弱所動搖，雖是穿越者，但也還是肉體凡胎。
看到一率著那批「傭人」剛剛踏上海堤，便有三十餘名荷蘭士兵手持火槍攔住去路。陳安的心跳在胸膛里擂鼓一般，額角沁出細汗，他死死盯著橫亘在一與城門之間的一條人牆。
可城門卻紋絲不動，沒有半點開啟的跡象，此時的他只能等，只能賭。
剛踏上巴達維亞碼頭時，一的腳步尚有幾分猶疑，夾雜著幾分不甘的希冀。他的長靴踩在被海霧浸潤的青石上，耳邊是梔杆搖晃的哎呀聲。
人總有些不切實際的妄想。一以為，縱然台灣失守，並非軍隊出身的自己苦守孤城數月，即便沒有功勞也有苦勞，若能換來公司的寬恕甚至是褒獎，他也可以將陳安的計劃出賣。
畢竟，他半生為公司盡職盡責，也步步高升於評議會，對這份來自異國的知遇之恩心存感激。
至於兒子，他大可以再生一個。
可面對那些一下船就將自己圍住的士兵，一的心便涼了半截，
為首者翻開文件，臉上毫無表情，聲音在海風中透著潮濕的堅硬：「台灣長官一及全體台灣評議會議員，以丟失台灣與失去公司重要財產之罪，全體被判處死刑、全部財產沒收，總督已批准行刑。」
那一瞬間，一心裡的火焰轟然熄滅。曾經的種種幻想、所有的僥倖，在這個悶熱的早晨變得像漂浮在碼頭上的死魚一樣毫無生氣。
他低頭苦笑，想起陳安船艙里的那句「梅蘇伊克要殺你」，本當是他想勸降自己的整腳理由，
如今卻仿佛天命。自己，終究只是公司權斗里最合適的犧牲品罷了。
而一萬沒想到，這判決竟如此之快、如此決絕。
他不過是在烏特勒支堡失陷後，讓人提前將消息送往巴達維亞，想著總督府會為此有所準備，來提前規劃未來的商路。可他怎麼也未曾料到，總督府所謂的「準備」，竟只是對自己死刑判決。
可在巴達維亞的城牆上，讓他士氣崩盤的罪魁禍首卡烏正趾高氣昂地巡視著人群，那姿態讓一又氣又恨。
一胸中湧起一股難以言說的怒意和徹骨的哀涼。他回想起在熱蘭遮城那數月的堅守，炮火下死裡逃生，手下士兵與同僚的戶首還未寒。結果那帶著武器逃跑的援軍依舊位高權重，自己這些人反倒要墜入深淵。
「判處我死刑，那就請你們先去死好了。」
想到這裡，一挺直脊背，對押送的軍官開口，語氣裡帶著最後的倔強：「船上還有一千多公司商人和士兵，如今漢人的追兵已經來了，那些炮彈很可能誤傷他們，還請准許他們進城，不要讓無辜者流離失所。」
他聲音不高，卻帶著隱隱的質問與決絕。身邊的荷蘭士兵沉默片刻，都將目光投向城牆上巡視的卡烏。後者正倚著胸甲，滿臉得意，唯獨在看到一時，神情微微一滯。
卡烏遙望著海面上陳安的戰艦，又看了眼港口外艱難回防的范德蘭艦隊。想到自己臨陣脫逃、
將同僚棄於危城的過往，不由心頭一緊。愧疚像海霧一樣纏繞不去，他終於咬了咬牙，低聲對副官道：「開城門，讓那批人進來吧—-快些！」
厚重的城門在晨霧與炮聲中遲疑地打開，鐵索拉動浮橋發出嘎吱低吟。碼頭上，荷蘭守軍慣性使然地收繳武器，一和那批「傭人」低頭沉默，仿佛只是一群普通的降卒和苦力，沒人注意到他們藏著的鋒芒。
但此刻，陳安的心卻如鼓擂動。他能感受到手心裡都是汗，馬鼻間的熱氣已經在晨霧裡凝成白霧。時間仿佛拉長到極致，直到一聲尖銳的號角劃破死寂一一那是他們約定的信號。
「一一殺！」
一聲令下，十餘騎兵如黑潮奔涌，陳安一馬當先，身下戰馬幾乎在碼頭上蹦起。他的長槍揮開晨霧，直指那道剛落下的浮橋。甲板上的火炮在同一時刻怒吼，炸裂聲掩蓋了守軍的驚呼，碎片與塵煙在港口四散飛揚，恍若地獄開門。
城門處的守軍還未回過神來，便被破橋而出的騎兵隊像一股黑色洪流瞬間衝散。長槍在晨霧與血霧中挑飛了最前排士兵的火繩槍，馬蹄踏碎了慣常的麻木。
荷蘭土兵驚恐地回頭，不明白為何本應歸港的己方戰艦會朝城門開火。此刻，他們只覺得，是一面對死刑判決時最後的掙扎，是一場註定失敗的叛亂。
卡烏遠遠目睹這混亂，心頭冰冷。他本是反對總督梅蘇伊克貿然判一死刑之人，擔心這位倔強的前同僚在絕境中生出惡念，反撲傷人。
可自范德蘭傳來「泰伯德號等戰艦彈藥已盡」的消息後，他那點警惕也慢慢鬆懈。判決下達，
他甚至生出些輕鬆一一隻要挨一背了台灣失守的黑鍋，自己便能全身而退。
然而，現實在火炮咆哮聲中徹底顛倒。城頭硝煙滾滾，敵騎如潮。卡烏瞪大雙眼，才意識到：
他們的彈藥不僅未曾耗盡，反而比任何時候都更充沛致命。命運的天平，在這一刻失控傾覆。
而當他看到加泰隆尼亞和漢人土兵從戰艦上蜂擁而下時，他終於明白一一一叛變了。
「敵襲！關城門一一開炮！」卡烏撕聲怒吼，嗓音在晨霧中飄蕩，可城門早已不受他控制。陳安的騎兵像刀鋒切開腐朽的閘門，鐵馬金戈捲起一陣驚懼。守門的荷蘭士兵大多是火槍手，在沒來得及裝填第二輪彈藥前便丟了性命。
前世里，陳安曾聽人調侃過「七步外槍快，七步內槍又快又准」。
可現在是十七世紀，時代還沒有變得太多，即便是最熟練的火槍手，每分鐘也只能打出三發子彈。而對於冷兵器，即便是大明的狗，若是糧餉給夠，也能打出一秒六棍。
陳安在馬背上，目光冷冽，手中長槍劃出一道銀光，直搗一名荷蘭軍官的胸膛。槍尖穿透鏈甲，鮮血猛地噴涌，滴落在浸滿露水的浮橋木板上，蒸起一縷猩紅的熱霧。
身後騎兵緊隨而上，有人繡春刀破空而下，將半跪裝彈的士卒劈翻在地；有人馬蹄飛揚，踢散了堆在城門口的武器箱，滾落的火槍與彈藥在木板上撞擊，發出細碎的哀鳴。晨霧被熱血、火藥與駿馬的喘息染成奇異的玫瑰色，空氣里既有生之呼號，也有死的靜謐。
每當身陷刀光血影之際，陳安總會恍然覺察，自己似乎總能進入一種冷得令人髮指的心流狀態。四周殺喊與哀豪交織，鮮血如溫熱的雨滴潑灑在靴面和馬鞍，他卻像置身事外的旁觀者般清醒。
他清楚，這是規則尚未進化、鐵與火未臻成熟的年代，兵刃與膽略，依舊能決定城池的歸屬。
他一邊策馬衝殺，一邊捕捉後方動靜一一已方步兵已經越過護城河上的橋，潮水般湧入破開的城門。他的每一聲令下都像棋局落子，把那場冷兵器與火藥混雜的混沌推向更深的激流。
「胡安！分兵！」他高聲一喝，「去按計劃行動，你去控制火藥庫！」
胡安騎馬應諾，率加泰隆尼亞士兵如離弦之箭般朝火藥庫方向疾奔。而陳安則親率餘下騎兵，
直撲主城衛兵駐所。那裡的守軍才是真正的「最後一道門門」。
衛兵駐所前，荷蘭土兵嚴陣以待，火槍、長予如林。此處是巴達維業內城的最後門門，誰能奪下駐所，誰就能搜住全城的咽喉。陳安並未選擇貿然突擊，而是策馬在隊列前端停下，舉手示意全軍緩緩包圍。
待步兵們魚貫趕到，陳安沒有急於下令進攻，而是把一喚來：「一先生，能做到嗎？」
此刻的一，早已沒有了先前在熱蘭遮城孤注一擲的跌與掙扎，反倒在絕境裡多了幾分「皈依者」的狂熱。他走到隊列前，刻意停在對方射程之外，站在晨曦未開的陰影里，嗓音帶著一種半瘋半醒的激情：「巴達維亞的傭兵們！公司已亡，共和派已倒台！」
「作為法蘭西傀儡的奧蘭治親王已在七省復辟，法國的路易十四已經奪走了公司在阿姆斯特丹的金銀財寶，你們未來的工資已經變成了他的凡爾賽宮！」
「公司的帳目早已破產，你們的軍餉、你們的未來，還指望誰來發？是死在這裡，還是歸順於上主的使者一一巴塞隆納的伯爵，大明的王。」
「根據羅馬教皇的《托德西利亞斯條約》，荷蘭人無權染指這片土地，公司在此的所作所為已經招致了上主的怒火。」
衛兵駐所前，一聲突兀的火槍聲劃破死水般的對峙，子彈打在遠處石板上，飛濺的火星讓一心頭驟緊，連退兩步，額頭上滲出冷汗。
在一片沉默之中，衛兵駐所里駐所內突然傳來一陣沙啞卻竭力高昂的吶喊：「不要聽那個瑞典叛徒的謊言！公司並未破產，帳目已遷往倫敦，我們是大海的主宰一一荷蘭還在，七省尚存！只要守下今日，黃金和土地都會回來！」
他努力用共和派的老口號煽動士氣，但那喊聲已如失去水分的落葉，搖搖欲墜。很多異國傭兵沒有理會所謂共和派的宣言，畢竟他們只是想要錢。
一時間，有荷蘭籍士兵的眼裡還閃爍著猶疑與忠誠，但更多的異國傭兵，已經面無表情。他們只是為了薪水而來，對共和國與自由的口號毫無敬意，眼下見局勢不妙，乾脆直接扔下武器，高舉雙手，默默走向明軍陣列。
「蠢貨。」，人群的喧譁與騷動間，梅蘇伊克終於沉重地現身。他臉色鐵青，掃了一眼剛才說話的卡隆，他不知道這個一的連襟是在幫誰，按他之言，所有的士兵都知道公司已經從阿姆斯特丹遷往了倫敦，士氣不崩才鬼了。
如今大勢已去，他只得緩步穿過潰散的人群，來到隊列最前，梅蘇伊克摘下帽子。
「我，瓊·梅蘇伊克，教皇黨人，認可《托德西利亞斯條約》，願代表荷蘭東印度公司退出這片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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