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會師
第161章 會師
淡馬錫的烈日如火，海風卷著鹹濕，拍得椰林沙沙作響。沙灘上，貝殼和碎珊瑚隨著潮水浮沉，偶爾有少年赤腳奔跑，身影一閃便隱入樹林深處。
此刻的陳安，正半倚在聖淘沙島沙灘的藤椅里，身側椰子殼殘留一灘微涼的椰漿，被咸風吹得泛起白色泡沫。他一隻腳搭在沙堆里，眺望那蔚藍的海。
自南下至淡馬錫以來，這片海灘便成了他白天的據點。一面是後世記憶里的度假勝地，一面則是如今大明海疆的關鍵要衝，身後遠處已初具規模的寨堡和哨塔，密密麻麻的工棚、鋸木、磚石與火藥庫，喧譁與肅殺雜其間。
陳安總愛以「巡工監造」為名，把自己支到沙灘邊尋一方清靜。
說是監工，其實不過是給自己找個心安理得的理由一一畢竟如今貴為郡王，魔下萬餘步卒，縱然天子也未必能拘住他的腳步。與其在島上悶熱的寨堡里受罪，不如來這聖淘沙的海邊偷得浮生半日涼。
參與堡壘修建的，已經有了不少漢人的身影，在滿清遷界禁海和永曆移駕南洋的雙重消息下，
許多嶺南漢人便也開始了下南洋，而他們的第一站，除了呂宋外，自是這淡馬錫，也就是後世的新加坡。
於是陳安在清理了馬六甲上的荷蘭船隊後，留白文選在馬六甲墾屯、繼續圍困法摩沙堡，自己則帶著艦隊主力南下到淡馬錫，準備把持海峽東南口，如此一來，馬六甲也是囊中之物了，沒有船隻，那城內的百餘守軍也翻不起什麼浪花。
大炮一響，黃金萬兩。
陳安並不想在那座堅城之上浪費火藥與人力，相比之下，陳安更願意要瞄準荷蘭人在南洋的大本營，巴達維亞。
尤其是最近傳來的消息，讓陳安心頭始終無法安定一一奧蘭治親王威廉三世已擺脫路易十四與查理的控制，投奔了他在歐洲的另一位監護人，布蘭登堡選帝侯腓特烈·威廉，意圖聯手抗衡法國的入侵。
陳安很清楚，自己雖然竭力封鎖了荷蘭與巴達維亞之間的訊路，但這種封鎖終究是杯水車薪，
消息總有走漏的時候。他必須趕在威廉三世與巴達維亞取得聯繫之前，拔除荷蘭人在南洋的最後一顆釘子，否則一旦荷蘭再得外援，日後北伐便會腹背受敵，局勢便會再生波瀾。
對於威廉三世的手腕，陳安從未低估過一一這位畢竟這位可是原先歷史上的英格蘭、蘇格蘭和愛爾蘭國王、荷蘭、西蘭、烏得勒支、居爾德斯和上艾瑟爾省總督。
但再多的謀算，也只能一步一步落子。他細細盤算過，若要強攻巴達維亞，兵力至少需兩方，
而這也是他決定告別白文選，南下淡馬錫的原因。
「可惜晉王還死守著瓦城，不然把他請到淡馬錫來練兵，這地兒也能順理成章改名李家坡了。」，陳安半帶調侃，半是無奈地自言自語。
他知道這話說出來有點滑稽，但穿越數年，從一介副使一路爬到郡王高位，有時心裡也免不了生出一股子情性和疲倦。明面上，他是能左右一方的大人物，但他骨子裡其實常常只想當個甩手掌柜，把一攤子爛事全都推開，定下個大方向後，只管睡覺曬太陽。
「好煩啊，到底怎麼打巴達維亞啊——」，他低頭玩著沙子，腦子裡滿是碎念，「也不知道延平王復台的消息什麼時候才能傳來？到時借著這個機會包圍巴達維亞，散布恐慌。」
想到這裡，陳安換了個姿勢，而這也讓他正對上了高懸在天上的烈日：「這太陽王也不中用啊，沒了馬薩林，居然連個荷蘭都吞不下來。」
嘴上雖敢拿太陽王開玩笑，但面對真正的太陽，他還是趕緊別過臉去，揉了揉被刺痛的雙眼。
無論歷史怎麼折騰，太陽的光輝永遠灼人，這道理一絲不變。
而就在這搓揉之間，陳安忽然有些恍愧。
他聽見身後山崗上傳來一陣嬉笑與粗的吆喝聲。那是一隊剛下工的漢人，頭髮被滿清剃得乾淨，如今倒是長出了寸許短茬，腳步帶著未褪的疲憊，仍舊能彼此打趣。熱帶的晚霞把他們的身影拉得很長，有人一邊擦著額上的汗水，一邊衝著陳安招手。
但他們不知道他們的寸頭竟讓陳安產生了一種強烈的時空錯亂一一仿佛自己不是身處明末亂世，而是穿回了後世的新加坡，耳邊還殘留著冰鎮飲料氣泡破裂時的清脆聲響。
可那個時代的他並不是什麼『王爺」，那個熟悉的髮型也並不是什麼『現代」，而是亂世之下的苟且，是他們從血淚屈辱里掙脫出來的無奈。如今又重歸大明治下，自是不能再留著金錢鼠尾，
索性將辮子也剪去，從頭再來。
在南逃後的這些天，原先的光頭也又長了幾分，變成了寸頭。可就是這種寸頭，常常給陳安一種他們能打勝仗的錯覺。
待他們走近後，陳安回應了他們的招呼：「這淡馬錫住得還習慣嗎？屋子都修好了嗎？」
其中一個漢子撓了撓頭，有些碘地回道：「托王爺的福，這日子倒是比嶺南那邊強多了，天天都能吃飽飯。就是房子，俺這竹屋要是碰上大風，咯吱咯吱響。俺媳婦說這月攢夠錢了，
等石料批下來，再搭個磚屋，能擋住雨一一」
「唉，你們先將就將就，等這堡壘修得差不多了，就給你們在主島上修磚石房子。」，如今島上工事緊張，石料木材全優先分配給山上和周圍島上的新堡壘，所以這些南逃來的漢人只能先用竹屋將就幾日，而陳安在此地的府邸也挺簡陋的，所以他的家眷還都留在呂宋。
他本想順水推舟再問問新來的漢人家眷可安，是否願意參軍時，忽然，一陣詭異的風從海上撲來。
那風夾雜著異樣的腥咸與焦灼，不似尋常海風的清新，反倒叫人心裡一緊。陳安敏銳地抬起頭，只見東方的天際邊，赫然升起一道濃黑的狼煙一一那煙在餘暉下被風撕扯得如同猛獸利爪，狠狠劃破了即將落幕的天色。
「你們先去吃飯，我去看看怎麼回事。」，陳安心頭一跳，心知不妙，連忙披上衣服、帶著兩名親兵直奔海邊高地。
沿著崎嶇小路衝上山崗，哨塔上，烽火已經點燃，火焰在高高的木架上跳躍，把四周照得通紅。守塔的哨兵遠遠看見他，趕緊把手中的望筒遞過來，神色慌張：「伯爵，東邊來船，應該是VOC的旗號！」
陳安一聽，心下一沉，蹲下身接過望筒，幾乎是下意識地抬手就貼在眼眶。
第一排，是八艘桅杆高聳、炮口外突的歐式戰艦，黑色的船腹宛如海怪，甲板上旗幟獵獵作響。那VOC的商旗在夕陽下分外顯眼。
更讓陳安心頭猛跳的是，申板上密密麻麻站著數百名光頭漢人，但從模樣上看絕不是倉皇南逃的流民一一他們的隊列井然，舉手投足間自有一股驕兵悍氣。
再往後看，還有十餘艘形制各異的商船，隊伍拖得極長。船隊的規模，幾乎足夠直接封鎖水道陳安腦中飛速閃過最壞的可能一一難道延平王敗了？清荷已經結盟？
想到這裡，他喉頭一緊，背脊上已滲出一層細汗，但事到臨頭，他也不能退縮。
「傳令下去，準備出戰！」
看到狼煙的顯然不止是他，待他趕到港口時，艦船早已準備完畢，陳安沒有喊叫，只是用目光一掃，眾人立刻讓開道路。
再度登上金烏號旗艦，陳安只覺船板微微顫動，帶著一股鐵與海腥混雜的潮氣，他熟練的下達指令：「所有戰艦、民船分列兩翼，火船在前，火炮備好！旗語傳令，成線列陣攔截！」
號角聲中，海風獵獵吹起象徵著巴塞隆納伯爵的旗幟，船隊像一隻展翅的巨鳥緩緩駛離安全的港灣，迎向北來敵艦。
海風越發沉重，淡馬錫外海的暮色如同一張緊繃的弦，映著天邊殘陽，仿佛隨時都會斷裂。兩支艦隊在波濤之間緩緩逼近，每一艘船的黑色炮口都像是夜色下張開的野獸之口。
雖然知道來者不善，但陳安依舊令人用旗語警示，可那隊船隻卻紋絲不動，旗語不理，只是沉默的順著海風一步步推進，潮聲拍打船舷，節奏裡帶著一絲室息的壓迫感。
他知道這逆風意味著火船難以奏效，可事到臨頭，箭在弦上，不得不發。幾艘裝滿易燃物的火船，逆著潮流緩緩漂去。
然而，預想中的烈焰和恐慌並未降臨。那些火船像是被海潮吞噬的泥丸，漸漸失了蹤影，甚至連一點波瀾都未激起。
陳安心頭一沉，正要低喝「準備一一」，下令開炮之時，對面旗艦桅杆上的VOC旗突然被收起，隨即一面大明的軍旗高高升起。
看到這裡，陳安也長舒了一口氣，然後扭頭一看，餘悸未消間不忘自嘲地看了眼自家船頭，才發現旗杆上還飄著那面「巴塞隆納伯爵」的西洋旗號，趕緊命旗手換上了象徵大明海寧郡王的旗幟。
而這時，陳安先前派去的火船也回來了：「王爺！是自己人！」
看到隨船而來的還有一個老頭，陳安也快步上前，一把將老人從船上拉起，穩穩扶住。
「敢問海寧郡王何在？」
「我便是。」
老者目光在陳安臉上停了片刻，神情中分明閃過一絲錯愣和狐疑，隨即肅然長揖：「果然自古英雄出少年。在下朱之瑜，見過海寧郡王。」
陳安一時並未認出朱之瑜的身份，畢竟這位老人並沒有自報號為「朱舜水」，那個更加響亮的名字。
在站穩之後，朱之瑜從懷裡鄭重掏出一封密封書信，遞了過去。
陳安隱約看到信封上延平王幾個字後，鄭重接過書信，問道：「來者可是延平王？」
朱之瑜搖頭：「非也。延平王尚在台灣、金門等地固守，難脫身。此次渡海者，乃魯王殿下與兵部尚書張公張蒼水，率義眾、攜家屬、舶鱸千里，特來投奔陛下。」
一聽魯王二字，陳安微不可察地了下眉。他自是不陌生南明唐、魯兩王的前塵恩怨，深知宗室之間的明爭暗鬥遠比對夷、對虜更為棘手一一這魯王來了，還是帶兵來的，相比於助力，隱憂更占上風。
但旋即聽到的「張蒼水」三字，心頭那股顧慮又被激烈的希望沖淡了大半。
陳安將信封仔細收好，鄭重地向朱之瑜還禮，語氣帶著難掩的激動：「多謝朱公遠道辛勞。快，請入內歇息。」
隨著一道令旗高揚，碼頭上的明軍迅速集結，兩隊戰艦緩緩合流，將那夾雜著商船、漁船的龐大船隊簇擁在中央，浩浩蕩蕩駛入港口。落日餘暉下，梳杆如林、旌旗翻卷，遠望宛如永樂舊夢再現。
魯王朱以海下船時腳步跟跎，面色灰敗，冠服歪斜，看起來既可憐又可敬。張煌言則一身素服，方一踏上碼頭，便環顧四野：「此地可有良醫？魯王殿下連日舟車勞頓，舊疾復發。」
先行上岸的陳安見狀立刻快步迎上，拱手道：「倉促之地，只有軍中醫官，將就一用。二位遠道辛苦，敢問先生尊諱？」
「張煌言，張玄著，崇禎十五年舉人，東閣大學士兼兵部尚書。」
看到西湖三傑中的最後一位，陳安連忙行了一禮，也做起了自我介紹：「陳安，陳殿邦，海寧郡王。」
張煌言其實也從陳安的衣著猜出了他的身份，但沒想到貴為郡王的他居然會對自己做一個不符身份的禮節。
在張煌言訝異之時，陳安便令人帶魯王去尋軍醫安頓，又親自引張煌言入城。路上，他低聲問道：「蒼水先生，這荷蘭船隻可是何處所獲？船上可有紅夷？」
「自是從台灣繳得，船上有幾名俘卒。」
聽得此言，陳安心頭一振，已難掩喜色。破巴達維亞的計策，終於找到了落棋之處。
淡馬錫的烈日如火，海風卷著鹹濕，拍得椰林沙沙作響。沙灘上，貝殼和碎珊瑚隨著潮水浮沉，偶爾有少年赤腳奔跑，身影一閃便隱入樹林深處。
此刻的陳安，正半倚在聖淘沙島沙灘的藤椅里，身側椰子殼殘留一灘微涼的椰漿，被咸風吹得泛起白色泡沫。他一隻腳搭在沙堆里，眺望那蔚藍的海。
自南下至淡馬錫以來，這片海灘便成了他白天的據點。一面是後世記憶里的度假勝地，一面則是如今大明海疆的關鍵要衝，身後遠處已初具規模的寨堡和哨塔，密密麻麻的工棚、鋸木、磚石與火藥庫，喧譁與肅殺雜其間。
陳安總愛以「巡工監造」為名，把自己支到沙灘邊尋一方清靜。
說是監工，其實不過是給自己找個心安理得的理由一一畢竟如今貴為郡王，魔下萬餘步卒，縱然天子也未必能拘住他的腳步。與其在島上悶熱的寨堡里受罪，不如來這聖淘沙的海邊偷得浮生半日涼。
參與堡壘修建的，已經有了不少漢人的身影，在滿清遷界禁海和永曆移駕南洋的雙重消息下，
許多嶺南漢人便也開始了下南洋，而他們的第一站，除了呂宋外，自是這淡馬錫，也就是後世的新加坡。
於是陳安在清理了馬六甲上的荷蘭船隊後，留白文選在馬六甲墾屯、繼續圍困法摩沙堡，自己則帶著艦隊主力南下到淡馬錫，準備把持海峽東南口，如此一來，馬六甲也是囊中之物了，沒有船隻，那城內的百餘守軍也翻不起什麼浪花。
大炮一響，黃金萬兩。
陳安並不想在那座堅城之上浪費火藥與人力，相比之下，陳安更願意要瞄準荷蘭人在南洋的大本營，巴達維亞。
尤其是最近傳來的消息，讓陳安心頭始終無法安定一一奧蘭治親王威廉三世已擺脫路易十四與查理的控制，投奔了他在歐洲的另一位監護人，布蘭登堡選帝侯腓特烈·威廉，意圖聯手抗衡法國的入侵。
陳安很清楚，自己雖然竭力封鎖了荷蘭與巴達維亞之間的訊路，但這種封鎖終究是杯水車薪，
消息總有走漏的時候。他必須趕在威廉三世與巴達維亞取得聯繫之前，拔除荷蘭人在南洋的最後一顆釘子，否則一旦荷蘭再得外援，日後北伐便會腹背受敵，局勢便會再生波瀾。
對於威廉三世的手腕，陳安從未低估過一一這位畢竟這位可是原先歷史上的英格蘭、蘇格蘭和愛爾蘭國王、荷蘭、西蘭、烏得勒支、居爾德斯和上艾瑟爾省總督。
但再多的謀算，也只能一步一步落子。他細細盤算過，若要強攻巴達維亞，兵力至少需兩方，
而這也是他決定告別白文選，南下淡馬錫的原因。
「可惜晉王還死守著瓦城，不然把他請到淡馬錫來練兵，這地兒也能順理成章改名李家坡了。」，陳安半帶調侃，半是無奈地自言自語。
他知道這話說出來有點滑稽，但穿越數年，從一介副使一路爬到郡王高位，有時心裡也免不了生出一股子情性和疲倦。明面上，他是能左右一方的大人物，但他骨子裡其實常常只想當個甩手掌柜，把一攤子爛事全都推開，定下個大方向後，只管睡覺曬太陽。
「好煩啊，到底怎麼打巴達維亞啊——」，他低頭玩著沙子，腦子裡滿是碎念，「也不知道延平王復台的消息什麼時候才能傳來？到時借著這個機會包圍巴達維亞，散布恐慌。」
想到這裡，陳安換了個姿勢，而這也讓他正對上了高懸在天上的烈日：「這太陽王也不中用啊，沒了馬薩林，居然連個荷蘭都吞不下來。」
嘴上雖敢拿太陽王開玩笑，但面對真正的太陽，他還是趕緊別過臉去，揉了揉被刺痛的雙眼。
無論歷史怎麼折騰，太陽的光輝永遠灼人，這道理一絲不變。
而就在這搓揉之間，陳安忽然有些恍愧。
他聽見身後山崗上傳來一陣嬉笑與粗的吆喝聲。那是一隊剛下工的漢人，頭髮被滿清剃得乾淨，如今倒是長出了寸許短茬，腳步帶著未褪的疲憊，仍舊能彼此打趣。熱帶的晚霞把他們的身影拉得很長，有人一邊擦著額上的汗水，一邊衝著陳安招手。
但他們不知道他們的寸頭竟讓陳安產生了一種強烈的時空錯亂一一仿佛自己不是身處明末亂世，而是穿回了後世的新加坡，耳邊還殘留著冰鎮飲料氣泡破裂時的清脆聲響。
可那個時代的他並不是什麼『王爺」，那個熟悉的髮型也並不是什麼『現代」，而是亂世之下的苟且，是他們從血淚屈辱里掙脫出來的無奈。如今又重歸大明治下，自是不能再留著金錢鼠尾，
索性將辮子也剪去，從頭再來。
在南逃後的這些天，原先的光頭也又長了幾分，變成了寸頭。可就是這種寸頭，常常給陳安一種他們能打勝仗的錯覺。
待他們走近後，陳安回應了他們的招呼：「這淡馬錫住得還習慣嗎？屋子都修好了嗎？」
其中一個漢子撓了撓頭，有些碘地回道：「托王爺的福，這日子倒是比嶺南那邊強多了，天天都能吃飽飯。就是房子，俺這竹屋要是碰上大風，咯吱咯吱響。俺媳婦說這月攢夠錢了，
等石料批下來，再搭個磚屋，能擋住雨一一」
「唉，你們先將就將就，等這堡壘修得差不多了，就給你們在主島上修磚石房子。」，如今島上工事緊張，石料木材全優先分配給山上和周圍島上的新堡壘，所以這些南逃來的漢人只能先用竹屋將就幾日，而陳安在此地的府邸也挺簡陋的，所以他的家眷還都留在呂宋。
他本想順水推舟再問問新來的漢人家眷可安，是否願意參軍時，忽然，一陣詭異的風從海上撲來。
那風夾雜著異樣的腥咸與焦灼，不似尋常海風的清新，反倒叫人心裡一緊。陳安敏銳地抬起頭，只見東方的天際邊，赫然升起一道濃黑的狼煙一一那煙在餘暉下被風撕扯得如同猛獸利爪，狠狠劃破了即將落幕的天色。
「你們先去吃飯，我去看看怎麼回事。」，陳安心頭一跳，心知不妙，連忙披上衣服、帶著兩名親兵直奔海邊高地。
沿著崎嶇小路衝上山崗，哨塔上，烽火已經點燃，火焰在高高的木架上跳躍，把四周照得通紅。守塔的哨兵遠遠看見他，趕緊把手中的望筒遞過來，神色慌張：「伯爵，東邊來船，應該是VOC的旗號！」
陳安一聽，心下一沉，蹲下身接過望筒，幾乎是下意識地抬手就貼在眼眶。
第一排，是八艘桅杆高聳、炮口外突的歐式戰艦，黑色的船腹宛如海怪，甲板上旗幟獵獵作響。那VOC的商旗在夕陽下分外顯眼。
更讓陳安心頭猛跳的是，申板上密密麻麻站著數百名光頭漢人，但從模樣上看絕不是倉皇南逃的流民一一他們的隊列井然，舉手投足間自有一股驕兵悍氣。
再往後看，還有十餘艘形制各異的商船，隊伍拖得極長。船隊的規模，幾乎足夠直接封鎖水道陳安腦中飛速閃過最壞的可能一一難道延平王敗了？清荷已經結盟？
想到這裡，他喉頭一緊，背脊上已滲出一層細汗，但事到臨頭，他也不能退縮。
「傳令下去，準備出戰！」
看到狼煙的顯然不止是他，待他趕到港口時，艦船早已準備完畢，陳安沒有喊叫，只是用目光一掃，眾人立刻讓開道路。
再度登上金烏號旗艦，陳安只覺船板微微顫動，帶著一股鐵與海腥混雜的潮氣，他熟練的下達指令：「所有戰艦、民船分列兩翼，火船在前，火炮備好！旗語傳令，成線列陣攔截！」
號角聲中，海風獵獵吹起象徵著巴塞隆納伯爵的旗幟，船隊像一隻展翅的巨鳥緩緩駛離安全的港灣，迎向北來敵艦。
海風越發沉重，淡馬錫外海的暮色如同一張緊繃的弦，映著天邊殘陽，仿佛隨時都會斷裂。兩支艦隊在波濤之間緩緩逼近，每一艘船的黑色炮口都像是夜色下張開的野獸之口。
雖然知道來者不善，但陳安依舊令人用旗語警示，可那隊船隻卻紋絲不動，旗語不理，只是沉默的順著海風一步步推進，潮聲拍打船舷，節奏裡帶著一絲室息的壓迫感。
他知道這逆風意味著火船難以奏效，可事到臨頭，箭在弦上，不得不發。幾艘裝滿易燃物的火船，逆著潮流緩緩漂去。
然而，預想中的烈焰和恐慌並未降臨。那些火船像是被海潮吞噬的泥丸，漸漸失了蹤影，甚至連一點波瀾都未激起。
陳安心頭一沉，正要低喝「準備一一」，下令開炮之時，對面旗艦桅杆上的VOC旗突然被收起，隨即一面大明的軍旗高高升起。
看到這裡，陳安也長舒了一口氣，然後扭頭一看，餘悸未消間不忘自嘲地看了眼自家船頭，才發現旗杆上還飄著那面「巴塞隆納伯爵」的西洋旗號，趕緊命旗手換上了象徵大明海寧郡王的旗幟。
而這時，陳安先前派去的火船也回來了：「王爺！是自己人！」
看到隨船而來的還有一個老頭，陳安也快步上前，一把將老人從船上拉起，穩穩扶住。
「敢問海寧郡王何在？」
「我便是。」
老者目光在陳安臉上停了片刻，神情中分明閃過一絲錯愣和狐疑，隨即肅然長揖：「果然自古英雄出少年。在下朱之瑜，見過海寧郡王。」
陳安一時並未認出朱之瑜的身份，畢竟這位老人並沒有自報號為「朱舜水」，那個更加響亮的名字。
在站穩之後，朱之瑜從懷裡鄭重掏出一封密封書信，遞了過去。
陳安隱約看到信封上延平王幾個字後，鄭重接過書信，問道：「來者可是延平王？」
朱之瑜搖頭：「非也。延平王尚在台灣、金門等地固守，難脫身。此次渡海者，乃魯王殿下與兵部尚書張公張蒼水，率義眾、攜家屬、舶鱸千里，特來投奔陛下。」
一聽魯王二字，陳安微不可察地了下眉。他自是不陌生南明唐、魯兩王的前塵恩怨，深知宗室之間的明爭暗鬥遠比對夷、對虜更為棘手一一這魯王來了，還是帶兵來的，相比於助力，隱憂更占上風。
但旋即聽到的「張蒼水」三字，心頭那股顧慮又被激烈的希望沖淡了大半。
陳安將信封仔細收好，鄭重地向朱之瑜還禮，語氣帶著難掩的激動：「多謝朱公遠道辛勞。快，請入內歇息。」
隨著一道令旗高揚，碼頭上的明軍迅速集結，兩隊戰艦緩緩合流，將那夾雜著商船、漁船的龐大船隊簇擁在中央，浩浩蕩蕩駛入港口。落日餘暉下，梳杆如林、旌旗翻卷，遠望宛如永樂舊夢再現。
魯王朱以海下船時腳步跟跎，面色灰敗，冠服歪斜，看起來既可憐又可敬。張煌言則一身素服，方一踏上碼頭，便環顧四野：「此地可有良醫？魯王殿下連日舟車勞頓，舊疾復發。」
先行上岸的陳安見狀立刻快步迎上，拱手道：「倉促之地，只有軍中醫官，將就一用。二位遠道辛苦，敢問先生尊諱？」
「張煌言，張玄著，崇禎十五年舉人，東閣大學士兼兵部尚書。」
看到西湖三傑中的最後一位，陳安連忙行了一禮，也做起了自我介紹：「陳安，陳殿邦，海寧郡王。」
張煌言其實也從陳安的衣著猜出了他的身份，但沒想到貴為郡王的他居然會對自己做一個不符身份的禮節。
在張煌言訝異之時，陳安便令人帶魯王去尋軍醫安頓，又親自引張煌言入城。路上，他低聲問道：「蒼水先生，這荷蘭船隻可是何處所獲？船上可有紅夷？」
「自是從台灣繳得，船上有幾名俘卒。」
聽得此言，陳安心頭一振，已難掩喜色。破巴達維亞的計策，終於找到了落棋之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