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朱之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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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9章 朱之瑜

  吳三桂入緬大敗、晉王李定國再斬愛星阿的捷報傳遍大江南北。數月來,中原大地如同被籠在暮冬的寒霧中,江湖義土、流亡官紳都為清軍鐵騎南下而寢食難安。而今邊關傳來大勝,仿佛是寒夜裡久違的一縷微光。

  茶肆、渡口、廟會、義莊,處處都有人悄聲傳頌:「晉王大破吳三桂,手刃滿清一等公!」

  可這勝利帶來的,並非久違的歡騰。

  反倒是另一樁消息,讓人們在夜談燈下遲遲不能釋懷一一那個『走天子」,永曆帝朱由榔,竟又一次「走」了,只不過這次走得更遠,走到了天南海北、走進了南洋菸波之中。

  「又走了。」

  「南洋還能算是我大明的土地嗎?」

  客棧里,老書生低聲嘆息,手裡細細轉著一顆烏木念珠。堂外夜雨如織,打在青石巷道上,濺起點點寒意。少年壯士們圍著油燈,咬著乾糧,臉上沒有歡笑,只有迷茫與焦慮。大家明明剛聽到捷報,卻無人能舉杯暢飲。

  不過倒有一人,為那「走天子」消息暗自歡喜。

  此刻的朱之瑜正立於甲板,任由海風將青衫吹得獵獵作響。船下波濤滾滾,蒼茫夜色里,星光映著他鬢角的霜白。幾日前,他還在長崎客舍中靜坐煮茶,已做流寓終老之打算。可天意難測,南洋傳來的風聲一夜間點燃舊夢。

  他手裡緊緊著那捲微微泛黃的《謝恩奏疏》。這封奏章,五年前丁酉年間他就已寫好,那時中原尚存烽火,他心中尚存希望。今日江山易主,天涯漂泊,這疏中字字血淚,反倒更添一重淒楚。

  「此去南洋,能見陛下一面,也算不枉此生。」,他低聲自語,眸光卻透出久違的堅決,「就是又欠了安東守約一筆債啊。」

  船頭立著的還有幾個舊日心腹,皆是他十年海上結交的漂泊之人。

  幾日風浪,船隊繞過澎湖,漸近金門。彼時秋水蒼茫,金門島上旗影稀疏,營盤冷落。岸頭依稀可見殘損的炮台與老舊哨樓,旌旗不展,唯有朝暮的潮聲與斷續號角。

  魯王朱以海親自領兵而來,身披鶴擎,甲胃外還罩著舊日的儒冠禮服,既是宗室遺風,也帶著流亡歲月的樓。他身邊親兵大多衣甲不整,眼神木然得只剩下死志,

  朱之瑜站在斑駁的營門下,遠遠望著魯王。這位比自己年輕十餘歲的宗室王爺,鬢角早已斑白,身形枯稿,眼底藏著多年來輾轉流離的疲憊。他忽覺,這魯王,比自己更像風燭殘年的老人。

  「罪民朱之瑜,拜見魯王。」朱之瑜躬身,聲音低沉。

  魯王只輕輕一笑,仿佛風中笑談,荒誕往事與舊怨都隨風而逝。他不提過往,也無意責怪:「楚嶼可是為陛下南遷之事而來?」

  朱之瑜點頭,長揖至地:「聽聞陛下南遷,朱某不敢久留海外,特來奔走效命。國難當頭,寸心未死。」

  魯土久久凝視,神情複雜,終是俯身將朱之瑜換起,

  他低聲道:「國亡而宗脈未斷,孤在此偏安一隅,實愧對天下士民。四海飄零,骨肉星散,孤若不是大明子孫,也該隨波逐流,自尋殘生但今日見楚嶼遠涉重洋、仍以家國為念,孤心中反倒添了幾分羞愧。」

  他停了停,語聲微顫,卻多了幾分力氣:「楚嶼之船,可載孤乎?倘若此身能再為宗社做一分遮風擋雨,不枉此生漂泊了。」

  「殿下既有此志,何愁無路?臣雖無良策,然只要還有一線氣脈在,便當捨命同行!」

  『那楚嶼之船,可載幾人?」魯王朱以海語帶試探,一邊在前引路,一邊回首,神色中掩不住期待與憂慮。

  朱之瑜微微一躬身,鑽入了帳中:「臣所籌船隻雖不多,卻可容三五百兵將。若魯王願決意南下,楚嶼願盡綿薄之力。」

  魯王營帳內並無多少奢飾,只有舊氈幾張,錦被蒙灰。粗瓷小盞盛著咸酒,滿帳中漂著風霜與藥草氣息。

  朱以海坐在氈上,指間摩著盞沿,眼神時而看向案前跳躍的微火,他心知若是投奔永曆,會失了手中權柄,但早已去掉監國稱號的他在這金門也沒有什麼實權。

  因為隆武朝時的唐魯之爭,朱以海與朱成功素有舊怨,而如今延平王權勢日隆,對自己衣食供奉禮數日薄,即便是軟禁,朱以海也更願意去溫暖安全的南洋。

  更何況清廷遷界令一出,此地已是風聲鶴唳。

  相比於坐困愁城,南洋天高海闊,若自己能帶兵南下,自可憑著宗室血脈,在亂世里再賭一局,或保宗祠,或據島自立。只是,他內心最清楚一一以自己現下的殘軍、孤舟,實難再有合縱連橫的籌碼。


  所以他需要張煌言。

  於是他飲了口藥湯,開門見山道:「楚嶼,可否勸蒼水先生與孤一同南遷?蒼水先生慮延平王疑,不敢入謁孤,這事便有勞你了。」

  見到朱之瑜點頭後,朱以海喚侍僕為他準備紙筆:「煩楚嶼帶信前往。孤雖無力再爭中原,但若能於海上再聚忠義,留我漢家衣冠,便死亦無憾。」

  雖已至花甲之年,朱之瑜依舊頂著夜雨,風塵僕僕地踏入張煌言的營地。營地不大,卻十分凝重。幾個兵卒圍著篝火,一邊烤著濕透的衣甲,一邊低聲談論著近日謠言,鍋里煮著淡鹽水與雜糧飯,雨點啪嗒落在鍋蓋上,夾雜著一絲焦灼的氣味。帳內燈火昏黃,書卷、兵符與殘缺的盔甲堆在一起,牆角還擺著幾柄沾血的長刀。

  張煌言正背手步,臉色青灰,眼神倦怠中透著倔強與鋒芒。他見朱之瑜進來,神色間不見多少歡迎,語帶挪輸:「朱公又來相勸,莫不是在北伐大敗時沒能跳船,如今想著再換條路逃命罷?」

  「南都之敗,閩師自潰,非虜能勝之。」。朱之瑜知他性情,懶得與之周旋,「今日來,是奉魯王之託。」

  「哦?」張煌言眉頭一挑,聽到魯王名號,神色稍緩,卻仍難掩不滿,「可是魯王殿下也想棄神州,偏安南洋?若是如此,煌言願一死殉國,絕不苟安天涯。」

  朱之瑜懶得爭辯,只將魯王親筆信鄭重遞上。張煌言接過,眉頭緊,粗粗掃了幾行,沉默許久。

  帳外夜色更深,雨點密集敲擊營篷。

  朱之瑜在張煌言未讀完信時便率先提問:「蒼水公,你曾言自古未聞以輻重眷屬置之外夷而圖中原。但自古亦未聞單據浙閩、便可收復失地。大明江山,今日尚存幾許根基?」

  「我曾在海上聽過這樣一句話一一存人失地,人地皆存,存地失人,人地皆失。」

  「可是那陛下新冊封的海寧郡王所說?」,張煌言冷哼一聲,顯然他也聽過這句話。

  張煌言將魯王的信收好放到了一邊,說道:「可如今失地亦失人,地失則人更無存。你可知此地多將已不願發一船赴台,何況南洋?明軍舊部在台灣尚有水土不服者,湟論南下崖州以南?我輩豈可為一線生機捨棄根脈?只怕到了南洋,既失地亦失人。」

  「那依你之見,若固守此地,將會失多少人?」,朱之瑜步步逼近,眉宇間冷意更甚:「還是說你在此地消息閉塞,不知滿清已下令遷界?」

  「正是因為遷界禁海,閩南百姓多願抗清!」,張煌言越說越激動,此時的他還是不理解朱成功為何執意收復台灣,「若是那延平王願出兵閩南,而不是那海上蠻島,我等早已占下浙閩之地!」

  「能做到嗎?」,朱之瑜冷笑兩聲,「先前北伐時,我亦身在行間,親知而灼見,皆乃閩師之自潰,若依舊是那般抗虜,還會是不攻自破。」

  「想必你也知道韃虜的性子,此番必招致屠城。你既自號大明忠臣,為何只知困守孤壘?當斷不斷,反受其亂。忠義固然要緊,但空談無補於事。此時不保明火,只怕待虜騎南下,連忠臣之骨都無處可埋。」

  張煌言冷笑,厲聲反駁:「朱之瑜,你好一派堂皇之辭。你口口聲聲要存明火,可存的是苟且偷生,還是流亡四海?你要我隨你棄江東父老,遠走南荒煙瘴之地?大明遺民萬千,不止你一人能以忠義自居!」

  朱之瑜臉色鐵青:「你所守的,不過一隅殘壘罷了。若只知守死規矩,不如死個痛快,留個名節!」

  張煌言怒極反笑,拂袖而立:「死個痛快?你若有膽,便去死罷!你只知籌劃苟安,卻不肯拼盡一死,振臂一呼。我自問此生無愧天地,便是馬革裹屍,也是男兒本分!」

  「天地之間,忠義不止一途!你死得痛快,卻能救幾人?宗社已危,百姓流離,衣冠盡染腥腹,你還只講『本分」二字!」,朱之瑜見其油鹽不進,眼神愈發銳利,索性試起激將法:「陛下已加你為兵部尚書,你卻遲遲不願南下面聖。莫非志在此地割據,不願歸朝?」

  張煌言怒極反笑,拂袖而立:「又無明詔,爾等不過自作主張。你若真有聖旨,煌言自當立刻南下,面聖陳辭,絕不推託。」

  「那魯王之令旨可乎?」

  張煌言霍然拍案,厲聲喝道:「朱之瑜!你以為苟且南渡便可保全宗社?若世間盡如你所願,

  江山早復矣!你只知趨利避害,心中卻無一寸血性!」

  二人怒言如火,爭執不下。營帳外兵卒面面相,篝火里的柴枝也仿佛燒得更烈。最終,張煌言怒極,喝令親兵:「來人,送客!」


  若是旁人來勸,張煌言或許尚能容忍幾分,但來者是朱之瑜,這個在北伐就發現律兵不嚴卻不告知他和延平王的朱之瑜,這個在北伐失敗後又欲附船遠道的朱之瑜。

  而朱之瑜自是胸膛劇烈起伏,雨水打濕了鬢角,他冷冷盯著張煌言半響,終究是拂袖而出。夜色愈深,風雨拍打在營地竹籬與濕泥間,他疾步走過篝火旁,士卒們的眼神或疑惑或迴避。柴火映紅了衣角,耳畔只余甲胃碰撞和雨聲浙瀝。

  出了營門,朱之瑜立在夜雨之下,孤影在泥濘中拉得極長。其實他心中亦是萬分迷茫一一陛下南遷,是偏安還是避禍?南洋雖大,卻有荷蘭紅夷盤踞,明朝在這煙瘴之地能安幾時?一山不容二虎,天命未可知。

  依普王大破吳三桂的戰報來看,那普王定如張煌言一樣,意圖固守神州。可如此一來,陛下磨下士卒可能多是番邦歸順,這樣的廟堂同樣岌岌可危。他自知此時若不趁北風未歇帶一批漢人部屬南下,來日待局勢板蕩,再想立足便是痴人說夢。

  思緒翻騰間,他忽地轉身又走回營門,身上泥水未乾,卻已下定決心。

  帳內的張煌言正低頭批閱軍報,燈下的影子被風晃得東倒西歪。他聽見腳步聲,眉頭一挑,聲音略帶譏諷:「朱公可是落了什麼東西?若是遺了情面,大可不必。」

  朱之瑜抖了抖身上的濕氣,面色卻難得鄭重,躬身一揖:「蒼水公,之瑜非是長於兵略之人,

  只是讀書一生,知世道艱難。今日陛下孤身南遷,身邊能托以性命的漢人屈指可數,若再不相助,

  只怕大明最後一線根脈,也要斷在天涯。」

  他停了停,繼續低聲道:「而且南洋有紅夷虎視,且方與延平王交惡,明日就難保不刀兵相見。彼輩若挾海外為威,陛下勢孤,朝堂震盪。朱某自知微末,無以用武,只願與蒼水公同行,扶持陛下一程。」

  張煌言聞言,長嘆一聲,眼中閃過複雜神色。他放下筆,轉身望向朱之瑜:「朱公此來,先以血性動我,又以愁腸困我?罷了·—既然陛下已至南洋,我又豈肯獨善其身?」

  至於陛下南遷,張煌言心底並無太多微詞。他明白,天子流離南洋自有無奈與苦衷。只是他自覺肩負守土之責,心知若讓滿清穩占沿海諸港、修築堅城,日後自海上反攻中原便更是難如登天。

  而今延平王已渡海入台,東南防線愈發單薄,他張煌言只能死守閩浙門戶。他也想以此向天下百姓宣示一一大明尚在,衣冠未絕。

  可若陛下真身陷危局,他自然也會捨棄一切、率先奔赴救援。

  朱之瑜不等他自傷,苦笑道:「昔年風雨橋頭,同飲江水,如今只余故人零落。可大明一日未亡,忠義總不能絕於我輩之手。你我若真要殉國,也得親見陛下安危,才可安心去死。」

  張煌言指尖無聲敲著桌角,終於露出一絲苦笑:「且陪陛下走一遭吧。若大廈終傾,咱們便做瓦礫;若真有中興一線,便再舉忠義於天地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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