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引遺澤
第158章 引遺澤
白文選沉默片刻，低頭踢了踢腳下的碎磚，緩緩道：「可這信仰之事，終究難改。呂教在此數百年，如根系盤結，怎能一朝一夕動搖？強來只怕反彈更烈。而且此地之民多悍勇，將陛下行在遷至此處好嗎？」
陳安聞言，眼神微斂。自此次登陸以來，他也已三次遭遇刺客，都是當地土著，手法粗陋卻下手極狠，顯然不是為了錢財，而是抱著必死之志。
他指了指南邊的法摩沙堡，問道：「若暫以此堡為基礎，為陛下修建宮禁如何？」
白文選沉吟片刻，搖頭道：「我看未必妥當。此地雖有堅城，但民心未附，糧草只能靠海運，
若遇土民肆虐，斷糧困守是早晚之事。那紅夷修築的堡壘雖固，若外有敵圍、內無糧草，不過是瓮中之鱉。」
「你想讓這些人歸化大明，是好的。」白文選補上一句，「可歸化二字，最耗時間，而我們最缺的偏偏是時間，相比之下，直接殺或許更好。」
在這風雨飄搖的大明殘局裡，白文選的話只是赤裸裸的現實一一歸化，意味著緩慢的同化、教化與融合，需要無數心血與時光。而殺，意味著以暴力強行鎮壓，換取短暫的穩定。兩者都是殘酷的權術選擇，皆無圓滿答案。
陳安沒有立刻答話，只是遙遙望著廟宇頂端的神像。心頭卻浮現疑問。按理說，這呂教與歐洲天主，皆出自亞伯拉罕一神教，教義嚴禁偶像崇拜，為何這些信仰至深的此地，竟能容許三寶廟的存在？
「毓公兄可替我喚個此地漢人？我想問問可否將這三寶公之遺澤，引至陛下。」他轉頭輕聲道。
白文選點頭，然後喚過親兵，讓叫來這兩日在此地募集的漢人：「去，把周瑞昌叫過來。」
未幾，親兵便領著一位中年漢人上前。周瑞昌身材敦實，皮膚被南洋烈日曬得黑，一雙手滿是老繭，表衫卻洗得整潔。他剛進廟門，便膝行到兩位王爺面前，恭恭敬敬叩頭道：「小的見過鞏昌王、海寧王。」
「不必多禮。」陳安俯身親自扶起，「周兄，你在此地已久，廟宇井市的事，想必最是清楚。
我們有幾個疑問，想請你指點一二。
「王爺但問，小人知無不言。」
「此地人皆呂教信徒，你們是如何保下這三寶廟的？」，陳安率先發問。
周瑞昌微一頜首，答道：「回王爺，族中老人提過，在百年前葡人據城時確實曾想毀廟，但不光我們漢人反對，連許多土人也願與葡人死戰。彼時城中一度鬧得腥風血雨，不為別的，就是怕廟毀井枯，日後活不下去。」
「土人也參與了保井保廟？」陳安語氣微有異。他原以為，只有漢人才會對廟宇、並水抱有執念。
「是的，」周瑞昌坦然道，「此地土著在出海打漁前都會來此廟祈福。老一輩人說，三寶井若枯，便是天怒；廟若倒，全城都要遭災。故而，平日漁夫、獵戶、甚至外地商賈，來往必先祭拜三寶公。久而久之，香火越旺，反倒是誰都捨不得動。」
陳安凝神思索，繼而問道：「可此地土人不都是呂教徒嗎？可這呂教、天主兩道皆出自亞伯拉罕一神之教，教義中忌諱偶像祭祀，緣何本地信徒卻能容納三寶廟、三寶井？」
「小的未曾聽聞此等忌諱。」，周瑞昌皺了皺眉，然後接著說道，「但請王爺明察。南洋之地，風俗雜處，世道浮沉。呂教雖主一神，可本地人世代受三寶廟庇護，逢年旱有水、遇風浪能安、患瘟疫亦有靈驗。」
「許多舊時的地方神、祖先英魂，被新教義包裹，又以三寶公為善神留存下來。對普通百姓來說，正教雖有教頭約束，終究不敵米糧油鹽與田地收成。只要三寶公能庇佑一家平安，誰還管他是何方神聖？」
白文選聽罷，也是若有所思，道：「那三寶公在本地到底有何傳說？為何這些土人都肯來祭？」
周瑞昌拱手道：「三寶公七下西洋，救過旱災，賑過瘟疫，破過海盜，賜過井水。小的曾在廟裡做過事，見過無數各色香客。有人燒香求子，有人求平安，有人出海必來擲簽。」
「那先前那些土人又是為何死戰？這些人只識得三寶公，不識我大明旗幟乎？」，白文選的語氣中帶著一絲不解與淡淡的憤。
這話一出口，氣氛仿佛有片刻停滯。屆門外的夜風卷過，吹得香火忽明忽暗。
周瑞昌一時也答不上來，神情有些。畢竟死戰者都死了，他也無處去問。思索片刻，只得撓了撓頭，語氣有些無奈地說道：「大抵是那些荷人的奸計吧。荷人慣用離間計，往往挑動土著對抗漢人，葡人。其實真要說起來，這裡的人，誰家不是為活計奔波？能有幾人真的甘願送命？只是局勢混亂，被蠱惑幾句，便有人刀槍相向。」
白文選冷哼一聲，不置可否。
看出周瑞昌的迷茫，陳安換了一個話題：「那若將三寶公的神威、恩澤引到我大明天子身上，
可行否？」
周瑞昌被這一問拉回神來，略作思付，認真道：「我想三寶公不會反對。廟中舊碑上分明寫著，三寶公受成祖之命開海，救民於水火。如今陛下也是成祖爺的子孫，血脈正統。若是大明旗幟插到這廟頂上，三寶公定會欣喜。」
陳安點點頭，他並不擔憂鄭和是否會同意，而是此地民眾的歸心。他頓了頓，目光望向廟外那一圈挑水的土著，語氣低沉而認真地追問：「那當地土著可會生怨？」
周瑞昌聞言，露出一絲苦笑，坦然道：「王爺，其實我覺得，只要能過上好日子，誰在乎信什麼。大旱時拜三寶公，豐收了去感恩祖先，遇到大病時也會請教頭誦經。說到底，這裡的百姓，只要能安安穩穩過日子，信仰其實是隨處轉圜的。想必那些土著也應如是。」
陳安聽罷，心頭豁然開朗幾分。
他知道，自己和周瑞昌、白文選，身為漢人，終究難以完全體會當地人對信仰的執著與狂熱，
但世道人心，終究還是被柴米油鹽所系。若能讓百姓過上安穩的日子，大多數人的反抗自然會隨風而散。至於那些真正的死硬分子，一刀砍了便是。
法摩沙堡依然佇立在海岸，如一隻孤傲的石獅，遙望著波濤不息的南海。但城外的世界卻悄然生變。
三寶山下的廟宇，香火日益鼎盛，檀香的青煙與海風相互纏繞，早市與夜市在廟前井畔如潮水起落。鞏昌王白文選披甲巡視各坊、井市，安撫傷兵，整編新軍，每到一處，漢人百姓都會放下手中活計，行禮致敬，目光中既有敬畏，也有感激。
此地動亂方歇，百廢待興。許多昔日效命荷蘭的南洋漢人，如今紛紛歸順朝廷。而隨著荷蘭人勢力的收縮，那些失去庇護的工廠，都被陳安一一笑納，在協助白文選整頓民政的同時，陳安也藉此機會深入調查南洋民情，試圖滲透信仰。
然而馬六甲終究是滿剌加的舊都，舊族望族盤根錯節，流民、漁天、外來浪人，逃兵、神棍、
土著首領此地民風雖說不上尚可，卻如沸水煮海，暗流洶湧。陳安終究還是存有一分警惕一—
永曆朝廷的到來，真的不會引發動亂嗎？
於是在登陸的一周後，初步穩住三寶山局面的陳安向白文選借了幾匹快馬，準備北上為天子物色一處行在。而此行的目標，便是未來吉隆坡的所在之地。
此時的吉隆坡，不過是熱帶雨林深處的一個無名小村。幾間竹屋散落河岸，白天煙火零星，夜裡蟲鳴猿啼。但未來數百年，這裡將成為馬來之心，註定藏著未被察覺的機遇。
與陳安同行的還有霹靂國王買買提。
路上，這位買買提幾次低聲向陳安吐苦水：「天使，我雖願改信聖天子，然國內貴族多舊教之人，陽奉陰違，實難壓服—」
而這正是陳安想要的，只有這樣，買買提才是一個合格的傀，若是他能徹底壓服國內貴族，
陳安才會感到慌亂。當然，陳安嘴上不會這樣說。他拍拍買買提的肩，語氣有些豪邁：「有我大明天兵幫你撐腰，你怕什麼？」
買買提片刻，又低聲道：「這不是前些日為鞏昌王作戰時，魔下多有倒戈———」」
陳安擺擺手，神情輕鬆，語氣卻冷硬下來：「那就說明這些人本就不忠於你，又何須在意？若真有人謀逆，大明自會替你平叛。我已請旨冊封你為大明滿刺加國王，想必冊封的詔書不日便到。」
買買提聽著翻譯將這番話轉述，眼神閃爍間竟有幾分感激與戰慄。於是他趕緊下馬，行至陳安馬前，單膝跪地，雙手合十：「多謝天使之恩！」
「起來吧，滿剌加國王。」
買買提心中大石落地，起身後只覺渾身輕快許多。原本只是向柔佛朝貢的小王，如今借大明威勢，一躍成為共主，怎不心潮澎湃？他立刻神情振奮，吩咐隨從為陳安開道，甚至親自驅趕蚊蟲午後天色漸熱，南洋的陽光在林間透出細碎光斑。隊伍穿行在密林與淺灘之間，檳榔樹、棕櫚和巨大的榕樹在路邊結出厚重的陰影，林中蟲鳴陣陣，偶有猿啼遠遠傳來。
沒過多久，隊伍抵達了雙溪鵝麥與雙溪巴生的交匯之地。這裡正是未來吉隆坡的雛形，但眼下不過是一處被叢林包圍的村落。河水豌蜓，兩岸是稀疏的竹屋和零星的菜園，炊煙裊裊，仿佛一切都還沉睡在時間的深處。
村莊只有寥寥數戶，村民皮膚烏黑，赤足而行，見了陌生隊伍，紛紛藏進屋內，只留下一地雞犬慌亂奔逃。泥濘的村道上，偶爾有女人抱著孩子，警惕地從門後張望。
買買提見狀，故作威嚴地讓隨從高聲通報：「天朝天使駕到！諸位鄉親還不快來迎接！」
村頭這才有幾位老人帶著幾個孩子出來，滿臉疑惑與敬畏，遠遠地站在一棵芒果樹下，打量著這群氣勢逼人的外來者。有小孩子壯著膽子在母親身後探頭，有的甚至以為陳安與買買提是傳說中的神祗，悄聲議論。
陳安下馬後，目光在村口停駐良久。青草間，殘陽為河灘與竹屋抹上一層溫柔的橘色。他揮手讓親隨將鹽巴、布匹、鐵鍋一一卸下，作為見面禮擺在村頭大石上。汗水沿著盔纓滑下士卒的脖頸，炎熱的空氣里混雜著棕櫚樹葉的氣息與泥土腥甜。
買買提滿臉得色，親自陪在側旁，引他繞著村頭小道轉了一圈。村口不過幾戶茅舍，牆角堆滿漁網和竹筐。遠處，河水潺潺，幾個村童正追著野雞嬉鬧，婦女在石階上拍洗著衣物，目光好奇地打量著外來人。
「天使，這裡名喚雙溪鵝麥。那是巴生河，這些人祖祖輩輩就在此捕魚為生。」買買提笑著指點。
望著眼前的村落，陳安心中卻升起一陣茫然。距海數十里，水路崎嶇，四野寂寥無垠。如此偏僻之地，將來何以能成為大都市？他不禁自問。
他叫過翻譯，與幾位村中長者對坐，試探著詢問此地有何出產。老者沉吟片刻，回道：「胡椒此地產胡椒，香味辛烈，沿河可種。荷蘭人、葡萄牙人都來收買。」
「胡椒——」陳安低聲念叨，指尖摩著袖口的布邊。胡椒雖貴，卻養不起一座城池。他繼續追問：「除了胡椒，可還有別的？」
翻譯轉述片刻，村民再道：「這裡還有些錫礦。荷蘭人曾在此地購買過錫器。」
錫？陳安一愣，但在他來自後世的記憶里，除了錫紙烤肉外，一無所知。但他相信，這種金屬在工業革命之中定有重要的用途，不然吉隆坡根本不會有成為馬來西亞首都的機會。
於是他讓人收購了幾塊錫礦，打算寫信問問在呂宋的泰維諾，或是請那些擅長冶煉的漢人工匠來看一看此物的真正用處。
白文選沉默片刻，低頭踢了踢腳下的碎磚，緩緩道：「可這信仰之事，終究難改。呂教在此數百年，如根系盤結，怎能一朝一夕動搖？強來只怕反彈更烈。而且此地之民多悍勇，將陛下行在遷至此處好嗎？」
陳安聞言，眼神微斂。自此次登陸以來，他也已三次遭遇刺客，都是當地土著，手法粗陋卻下手極狠，顯然不是為了錢財，而是抱著必死之志。
他指了指南邊的法摩沙堡，問道：「若暫以此堡為基礎，為陛下修建宮禁如何？」
白文選沉吟片刻，搖頭道：「我看未必妥當。此地雖有堅城，但民心未附，糧草只能靠海運，
若遇土民肆虐，斷糧困守是早晚之事。那紅夷修築的堡壘雖固，若外有敵圍、內無糧草，不過是瓮中之鱉。」
「你想讓這些人歸化大明，是好的。」白文選補上一句，「可歸化二字，最耗時間，而我們最缺的偏偏是時間，相比之下，直接殺或許更好。」
在這風雨飄搖的大明殘局裡，白文選的話只是赤裸裸的現實一一歸化，意味著緩慢的同化、教化與融合，需要無數心血與時光。而殺，意味著以暴力強行鎮壓，換取短暫的穩定。兩者都是殘酷的權術選擇，皆無圓滿答案。
陳安沒有立刻答話，只是遙遙望著廟宇頂端的神像。心頭卻浮現疑問。按理說，這呂教與歐洲天主，皆出自亞伯拉罕一神教，教義嚴禁偶像崇拜，為何這些信仰至深的此地，竟能容許三寶廟的存在？
「毓公兄可替我喚個此地漢人？我想問問可否將這三寶公之遺澤，引至陛下。」他轉頭輕聲道。
白文選點頭，然後喚過親兵，讓叫來這兩日在此地募集的漢人：「去，把周瑞昌叫過來。」
未幾，親兵便領著一位中年漢人上前。周瑞昌身材敦實，皮膚被南洋烈日曬得黑，一雙手滿是老繭，表衫卻洗得整潔。他剛進廟門，便膝行到兩位王爺面前，恭恭敬敬叩頭道：「小的見過鞏昌王、海寧王。」
「不必多禮。」陳安俯身親自扶起，「周兄，你在此地已久，廟宇井市的事，想必最是清楚。
我們有幾個疑問，想請你指點一二。
「王爺但問，小人知無不言。」
「此地人皆呂教信徒，你們是如何保下這三寶廟的？」，陳安率先發問。
周瑞昌微一頜首，答道：「回王爺，族中老人提過，在百年前葡人據城時確實曾想毀廟，但不光我們漢人反對，連許多土人也願與葡人死戰。彼時城中一度鬧得腥風血雨，不為別的，就是怕廟毀井枯，日後活不下去。」
「土人也參與了保井保廟？」陳安語氣微有異。他原以為，只有漢人才會對廟宇、並水抱有執念。
「是的，」周瑞昌坦然道，「此地土著在出海打漁前都會來此廟祈福。老一輩人說，三寶井若枯，便是天怒；廟若倒，全城都要遭災。故而，平日漁夫、獵戶、甚至外地商賈，來往必先祭拜三寶公。久而久之，香火越旺，反倒是誰都捨不得動。」
陳安凝神思索，繼而問道：「可此地土人不都是呂教徒嗎？可這呂教、天主兩道皆出自亞伯拉罕一神之教，教義中忌諱偶像祭祀，緣何本地信徒卻能容納三寶廟、三寶井？」
「小的未曾聽聞此等忌諱。」，周瑞昌皺了皺眉，然後接著說道，「但請王爺明察。南洋之地，風俗雜處，世道浮沉。呂教雖主一神，可本地人世代受三寶廟庇護，逢年旱有水、遇風浪能安、患瘟疫亦有靈驗。」
「許多舊時的地方神、祖先英魂，被新教義包裹，又以三寶公為善神留存下來。對普通百姓來說，正教雖有教頭約束，終究不敵米糧油鹽與田地收成。只要三寶公能庇佑一家平安，誰還管他是何方神聖？」
白文選聽罷，也是若有所思，道：「那三寶公在本地到底有何傳說？為何這些土人都肯來祭？」
周瑞昌拱手道：「三寶公七下西洋，救過旱災，賑過瘟疫，破過海盜，賜過井水。小的曾在廟裡做過事，見過無數各色香客。有人燒香求子，有人求平安，有人出海必來擲簽。」
「那先前那些土人又是為何死戰？這些人只識得三寶公，不識我大明旗幟乎？」，白文選的語氣中帶著一絲不解與淡淡的憤。
這話一出口，氣氛仿佛有片刻停滯。屆門外的夜風卷過，吹得香火忽明忽暗。
周瑞昌一時也答不上來，神情有些。畢竟死戰者都死了，他也無處去問。思索片刻，只得撓了撓頭，語氣有些無奈地說道：「大抵是那些荷人的奸計吧。荷人慣用離間計，往往挑動土著對抗漢人，葡人。其實真要說起來，這裡的人，誰家不是為活計奔波？能有幾人真的甘願送命？只是局勢混亂，被蠱惑幾句，便有人刀槍相向。」
白文選冷哼一聲，不置可否。
看出周瑞昌的迷茫，陳安換了一個話題：「那若將三寶公的神威、恩澤引到我大明天子身上，
可行否？」
周瑞昌被這一問拉回神來，略作思付，認真道：「我想三寶公不會反對。廟中舊碑上分明寫著，三寶公受成祖之命開海，救民於水火。如今陛下也是成祖爺的子孫，血脈正統。若是大明旗幟插到這廟頂上，三寶公定會欣喜。」
陳安點點頭，他並不擔憂鄭和是否會同意，而是此地民眾的歸心。他頓了頓，目光望向廟外那一圈挑水的土著，語氣低沉而認真地追問：「那當地土著可會生怨？」
周瑞昌聞言，露出一絲苦笑，坦然道：「王爺，其實我覺得，只要能過上好日子，誰在乎信什麼。大旱時拜三寶公，豐收了去感恩祖先，遇到大病時也會請教頭誦經。說到底，這裡的百姓，只要能安安穩穩過日子，信仰其實是隨處轉圜的。想必那些土著也應如是。」
陳安聽罷，心頭豁然開朗幾分。
他知道，自己和周瑞昌、白文選，身為漢人，終究難以完全體會當地人對信仰的執著與狂熱，
但世道人心，終究還是被柴米油鹽所系。若能讓百姓過上安穩的日子，大多數人的反抗自然會隨風而散。至於那些真正的死硬分子，一刀砍了便是。
法摩沙堡依然佇立在海岸，如一隻孤傲的石獅，遙望著波濤不息的南海。但城外的世界卻悄然生變。
三寶山下的廟宇，香火日益鼎盛，檀香的青煙與海風相互纏繞，早市與夜市在廟前井畔如潮水起落。鞏昌王白文選披甲巡視各坊、井市，安撫傷兵，整編新軍，每到一處，漢人百姓都會放下手中活計，行禮致敬，目光中既有敬畏，也有感激。
此地動亂方歇，百廢待興。許多昔日效命荷蘭的南洋漢人，如今紛紛歸順朝廷。而隨著荷蘭人勢力的收縮，那些失去庇護的工廠，都被陳安一一笑納，在協助白文選整頓民政的同時，陳安也藉此機會深入調查南洋民情，試圖滲透信仰。
然而馬六甲終究是滿剌加的舊都，舊族望族盤根錯節，流民、漁天、外來浪人，逃兵、神棍、
土著首領此地民風雖說不上尚可，卻如沸水煮海，暗流洶湧。陳安終究還是存有一分警惕一—
永曆朝廷的到來，真的不會引發動亂嗎？
於是在登陸的一周後，初步穩住三寶山局面的陳安向白文選借了幾匹快馬，準備北上為天子物色一處行在。而此行的目標，便是未來吉隆坡的所在之地。
此時的吉隆坡，不過是熱帶雨林深處的一個無名小村。幾間竹屋散落河岸，白天煙火零星，夜裡蟲鳴猿啼。但未來數百年，這裡將成為馬來之心，註定藏著未被察覺的機遇。
與陳安同行的還有霹靂國王買買提。
路上，這位買買提幾次低聲向陳安吐苦水：「天使，我雖願改信聖天子，然國內貴族多舊教之人，陽奉陰違，實難壓服—」
而這正是陳安想要的，只有這樣，買買提才是一個合格的傀，若是他能徹底壓服國內貴族，
陳安才會感到慌亂。當然，陳安嘴上不會這樣說。他拍拍買買提的肩，語氣有些豪邁：「有我大明天兵幫你撐腰，你怕什麼？」
買買提片刻，又低聲道：「這不是前些日為鞏昌王作戰時，魔下多有倒戈———」」
陳安擺擺手，神情輕鬆，語氣卻冷硬下來：「那就說明這些人本就不忠於你，又何須在意？若真有人謀逆，大明自會替你平叛。我已請旨冊封你為大明滿刺加國王，想必冊封的詔書不日便到。」
買買提聽著翻譯將這番話轉述，眼神閃爍間竟有幾分感激與戰慄。於是他趕緊下馬，行至陳安馬前，單膝跪地，雙手合十：「多謝天使之恩！」
「起來吧，滿剌加國王。」
買買提心中大石落地，起身後只覺渾身輕快許多。原本只是向柔佛朝貢的小王，如今借大明威勢，一躍成為共主，怎不心潮澎湃？他立刻神情振奮，吩咐隨從為陳安開道，甚至親自驅趕蚊蟲午後天色漸熱，南洋的陽光在林間透出細碎光斑。隊伍穿行在密林與淺灘之間，檳榔樹、棕櫚和巨大的榕樹在路邊結出厚重的陰影，林中蟲鳴陣陣，偶有猿啼遠遠傳來。
沒過多久，隊伍抵達了雙溪鵝麥與雙溪巴生的交匯之地。這裡正是未來吉隆坡的雛形，但眼下不過是一處被叢林包圍的村落。河水豌蜓，兩岸是稀疏的竹屋和零星的菜園，炊煙裊裊，仿佛一切都還沉睡在時間的深處。
村莊只有寥寥數戶，村民皮膚烏黑，赤足而行，見了陌生隊伍，紛紛藏進屋內，只留下一地雞犬慌亂奔逃。泥濘的村道上，偶爾有女人抱著孩子，警惕地從門後張望。
買買提見狀，故作威嚴地讓隨從高聲通報：「天朝天使駕到！諸位鄉親還不快來迎接！」
村頭這才有幾位老人帶著幾個孩子出來，滿臉疑惑與敬畏，遠遠地站在一棵芒果樹下，打量著這群氣勢逼人的外來者。有小孩子壯著膽子在母親身後探頭，有的甚至以為陳安與買買提是傳說中的神祗，悄聲議論。
陳安下馬後，目光在村口停駐良久。青草間，殘陽為河灘與竹屋抹上一層溫柔的橘色。他揮手讓親隨將鹽巴、布匹、鐵鍋一一卸下，作為見面禮擺在村頭大石上。汗水沿著盔纓滑下士卒的脖頸，炎熱的空氣里混雜著棕櫚樹葉的氣息與泥土腥甜。
買買提滿臉得色，親自陪在側旁，引他繞著村頭小道轉了一圈。村口不過幾戶茅舍，牆角堆滿漁網和竹筐。遠處，河水潺潺，幾個村童正追著野雞嬉鬧，婦女在石階上拍洗著衣物，目光好奇地打量著外來人。
「天使，這裡名喚雙溪鵝麥。那是巴生河，這些人祖祖輩輩就在此捕魚為生。」買買提笑著指點。
望著眼前的村落，陳安心中卻升起一陣茫然。距海數十里，水路崎嶇，四野寂寥無垠。如此偏僻之地，將來何以能成為大都市？他不禁自問。
他叫過翻譯，與幾位村中長者對坐，試探著詢問此地有何出產。老者沉吟片刻，回道：「胡椒此地產胡椒，香味辛烈，沿河可種。荷蘭人、葡萄牙人都來收買。」
「胡椒——」陳安低聲念叨，指尖摩著袖口的布邊。胡椒雖貴，卻養不起一座城池。他繼續追問：「除了胡椒，可還有別的？」
翻譯轉述片刻，村民再道：「這裡還有些錫礦。荷蘭人曾在此地購買過錫器。」
錫？陳安一愣，但在他來自後世的記憶里，除了錫紙烤肉外，一無所知。但他相信，這種金屬在工業革命之中定有重要的用途，不然吉隆坡根本不會有成為馬來西亞首都的機會。
於是他讓人收購了幾塊錫礦，打算寫信問問在呂宋的泰維諾，或是請那些擅長冶煉的漢人工匠來看一看此物的真正用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