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進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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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1章 進退

  風,從東邊的山頭吹下來,帶著盛夏的熾熱,舔著山谷那些茂密的樹木。它掠過軍營時,順手捲起一張還未乾透墨跡的兵役公文,將那紙頁高高吹起,又無聲落下,沉入山路的塵土裡。

  陳安坐在高台邊緣,石頭被陽光曬得滾燙,他卻一動不動,只是俯瞰著下方的山谷。

  他的軍隊一一不,再準確些,是他的舊軍一一正在解體。

  一頂又一頂灰藍色的軍帳被迅速拆除,如同潮水退去,裸露出營地里支離破碎的脊樑。土兵們捲起鋪蓋,背著行囊,擠在發台前領取銀兩,那些銀子在陽光下閃爍著短促的光,像是一場戰爭留下的最後恩賜。

  而他坐在高台之上,像一位為山河披麻的孤主,望著自己的王國一點點風化、剝落。

  如今的他,真正能控制的,不過是幾座藏於山地的鎮子,地形險要、糧道艱難,守得住卻攻不出。那不再是一場運動,而是一場守夜。

  在與英格蘭保王黨的聯繫尚未成局、馬薩林的回信還未決定命運之前,他所能做的就是集中精力一一不讓這片山中堡壘從內部崩塌。

  他本可以留住更多人。但他沒有。他發布了自願退役令一一任何人,只要願意離開,

  便能帶走相當於原軍與功勳獎金等同的銀幣,甚至包括部分珠寶。他知道那是一場豪賭,也是一場自—

  他心裡也知道,若今冬之前攻不下巴塞隆納,他的財政便將崩潰成一地碎銀。而那時,他恐怕連這山城都保不住。

  但這些銀子、這袋袋珠寶再多,也無法當飯吃。在這動盪的加泰隆尼亞,在缺糧與戰事交織的十七世紀,這些財富不過是「潰敗前的噩夢燃料」。

  他緩緩抬頭,陽光從烏雲縫隙間落下,把遠處巴塞隆納方向的海天線照出一絲灰藍,

  還有更遠的東方。他知道,那是他唯一的方向。

  可下面的山道上,不是未來,是現實一一一支漸漸破繭的軍隊,一塊逐漸失血的土地。

  而此時的沃爾夫就混跡在山道的隊伍之中,他們都選擇停止為異端效命。

  沃爾夫原本是比克鎮的佃農,一個靠種地刮痧積贊口糧的微不足道的身影。背駝,牙黃,眼神躲閃,說話時總習慣性地搓手。他打仗從未衝鋒在前,身上卻總是貼著一塊寫著「神在看你」的木牌,那是他母親死前給他的。

  他不是為了信仰而戰,而是在信仰中掙扎看求活。他本以為自已是天使的僕從,可在某一天,他得知了自己其實是效命於「異端」的軍旗時,便每晚都念《效法基督》,有時悄聲,有時顫抖地喊出來,就像怕主聽不見。

  他不懂神學,卻深信聖座才是正道。他甚至相信,只要懺悔得夠虔誠,就算為異端殺了人,也不過在地獄裡多燒一層皮,主終會寬恕他,

  所以,如今他退役了。

  命令是從山上傳下來的,說現在允許自願退伍,沃爾夫猶豫了不到半刻。退役那日,

  他跪著從隨軍的異端牧師手中接過銀子,那是一筆他種一輩子地也贊不下的巨款。他一邊哆嗦著說「願主保佑」,一邊緊緊著錢袋,好像那裡面是主親手寫的赦免書。

  那個背叛主的牧師站在那裡沒說話,只輕輕點頭。銀子落在沃爾夫的手心,仿佛他的靈魂便被魔鬼釋放。

  可沃爾夫沒有回比克鎮。他不敢。

  比克現在是異端的地盤。他害怕。有一晚,他做了個夢,夢見自己回到老屋,教區的人卻將他拖進聖堂,說他的靈魂已經發黑,只能剝皮淨魂。

  於是他將那塊軍中分得的地賣了一一壓價很低,像是生怕別人不要。他把銀子纏在腰間,夜裡不睡,一口氣翻山,繞開哨兵,從卡拉夫關口逃出。

  出關時,天未亮。可他並不孤獨。

  長龍般的隊伍已經在泥路上蔓延。帳篷、木車、牲畜、老母親、哭泣的嬰兒、鍋碗瓢盆和從異端那換來的銅幣、地契、羊毛線,像一場逃亡,也像一場安魂。

  每個人都以為自己逃得早,每個人都覺得背後還有更可怕的洪水。他們眼神驚懼,嘴巴緊閉,不談昨天,只看地圖上「平原」那一片傳說中的豐饒與庇護。

  沃爾夫騎在那匹花了他三分之一積蓄買來的老馬背上,像騎著一座金庫。他的屁股已經酸麻,但嘴角卻掛著抹得意的弧度。馬瘦毛亂,蹄子還一瘤一拐,但在這條亂兵橫行、

  民戶逃散的山道上,有馬就意味著「不是普通人」。


  而他現在,不是普通人。

  「這路啊—這地—」

  他眯著眼看遠方的田野和教堂的尖頂,「早晚值錢。」

  他回頭望了一眼身後,那些徒步前行的佃農、逃戶、婦人和孩子拖著破車、挑著鍋碗、馱著老人一步一步往西挪。像螞蟻,又像一鍋正在溢出的粥。

  他冷笑了一聲,把韁繩勒緊了些:「他們沒腦子,只會扎堆兒,早晚擠死在邊境。」

  「主會在那邊嗎?」他喃喃著,一隻手撫著錢袋,另一隻則緊著他那塊「神在看你」的木牌。

  山道盡頭,陽光灑在平原那端。一群牧羊人正驅趕著羊群,而遠處的村莊教堂,頂上的十字架在金光中微微發亮。

  那一刻,沃爾夫露出了一絲難得的笑。

  他覺得自己終於要回到「信仰者」的土地上,終於要過上正常人、敬主者、順天命的生活了。

  在崎嶇的山路上,沃爾夫騎在他那匹瘤腿的老馬背上,馬蹄踏進泥地,濺起水珠和罵聲。他一邊策馬,一邊從身後望去,那些赤腳行走的農奴和佃農還在緩慢挪動。

  他突然生出一種難以言明的情緒。不是憐憫,也不是同情,而是一種夾雜了輕蔑與不安的「回憶感」。

  「我也是從那兒來的。」他低聲咕儂。

  他記得,自己也曾為了收成跪在由里整整三天三夜,手上起泡,腿上生蟲。記得在冬天,他和母親搶最後一點乾麵摻泥巴和成的餅子,還記得教堂門口那個永遠不會給他們發聖餐的老神父。

  他的神情忽然變得古怪,有點悔意,又夾雜著一種難堪的酸氣。

  「不,他們很幸福。他們沒聽過異端的布道。」,沃爾夫感受到了自己的動搖,暗自說道,「他們—起碼還能信主,不打折。」

  但這情緒只維持了一瞬。

  他猛地抽了下韁繩,讓老馬加快了速度。

  「我和他們,不一樣了。」他咧嘴笑,「我現在有錢了。」

  他穿著從異端營中換來的舊披風,腰間鼓鼓的錢袋在馬背上左右晃著。

  他打定主意,得趕在這幫蠢人之前到達平原西部的城鎮,那裡的地價還沒漲,他要搶在前頭買下幾塊好地,再娶個會唱聖詩的姑娘,洗乾淨這段航髒的過往,做個「體面的信徒」。

  可命運沒有聽他吹完這套夢話。

  當他穿過一個山間要道,正打算找水餵馬,卻突然被五名持槍士兵攔下。

  「下馬。」

  沃爾夫沒反應過來:「大人,我只是個商人一一「錢袋放下。」士兵冷冷地說。

  沃爾夫手一顫,咽了口唾沫,「我有路條—我——我是自由民——」

  「你的口音是加泰隆尼亞的。」

  「我我祖父是那邊的,但我從沒我信主的!我天天念《效法基督》,

  我—」

  「你信的,是異端。」

  沃爾夫臉色煞白。他猛地跪下,連連磕頭:「不不不,我只是-只是被抓去當了幾天工役兵,我從沒燒教堂!我發誓,我連異端的詩篇都沒聽過一句!我每天悄悄禱告,我真的信的是主啊,真正的主啊!」

  士兵不動聲色地看著他,像看一頭會說話的豬。他們沒有爭論,沒有審問一一隻是乾淨利落地把他拖到一邊,把他的錢袋、馬鞍下的珠子、藏在靴底的銀市,甚至連脖子上那塊「神在看你」的木牌都取了下來。

  「這些拿去祭拜你那『真正的主』吧。」

  「求求你們,我能證明我是個信徒——我會背《聖母顯聖記》—」

  「帶走。」為首的士兵打了個手勢。

  沃爾夫還在掙扎,直到一根皮帶抽在他臉上,他才徹底安靜下來。

  他被推上了一輛破舊的囚車,和幾個衣衫檻樓的逃戶擠在一起,陽光從破布頂棚的縫隙灑落下來,在他滿是灰塵的臉上投下一道道光斑。

  車子咯哎咯吱地向前滾去。他的「信仰」,他的「計劃」,他的馬、銀子、自由,都被那句「不清不楚」的口音連根拔除。他是加泰隆尼亞的,他是異端的。他自己也不再確定,是不是從來就不是「真正的信徒」。

  陽光照著囚車遠去,遠處的十字架依舊在山腰的教堂上發光,仿佛什麼都沒變過。


  只有沃爾夫的笑容,在陰影中徹底消失。

  陳安並不知道沃爾夫的下場,他也不關心。

  對他而言,沃爾夫只是一個編號,一個被退役清冊上划去的名字一一和上百個一樣。

  他更在意的是,這場「清退」,是否能像手術刀一樣,把他這支臨時拼湊起來的部隊再「切割」一輪,留下真正有用的「肌肉組織」。

  畢竟一一他回國的船,不可能載得了這麼多人。

  他必須提純、壓縮,把這支軍隊打磨成他能帶走的利器,而不是帶上一群游兵散勇回東方給自己添堵。

  此刻的陳安正蹲在一口發臭的河灣前,戴了個自製的簡易口罩,和卜彌格一同教這幫農民們堆肥,因為他真的忍受不了漂著一層黃色泡沫和糞便的河水。

  他本想拉著安妮和伊莎貝爾來這邊消暑戲水,幻想著模仿那些貴族田園畫裡描繪的場景一一陽光、少女、蝴蝶、涼水。但走到岸邊的那一刻,他就明白了這地方和「詩意」無關。

  跟恆河沒什麼區別,甚至可能更糟糕。

  一堆肥!從今天開始誰家要是再往河裡倒糞,我就把他家的男人各打十大板!」

  站在陳安身後的,是幾十名獲得自由的佃農、長工,還有穿著破舊麻衣的少年。大多數人眨著眼看著他,不知是聽不懂,還是從沒聽說過「糞便還能變好事」。

  卜彌格站在他右邊,滿臉無奈地鏟了一鍬糞,一邊抖落一邊用略顯興奮的口吻補充講解:「聽好了,大家。把糞便和麥秸混在一起,堆成一個人高的塔一一對,就像涅爾瓦他們家祖墳那種。然後澆水,用泥巴封頂,等三個月——」

  他嘴角揚起,「你們的地里就能種出翻一倍的麥子。」

  「胡說!糞還是糞!」

  「這是讓我們吃屎嗎?」

  人群里有人小聲質疑。

  「我說的是種田不是吃屎!」下彌格把鐵鍬往地上一插,「這些是我從東方學來的東西。你們不是蠢,是沒人教你們。」

  陳安順勢接過話頭,步到眾人前方,在河邊立了一根木桿作比示範:「從現在起,

  我們要用糞堆來養地,不是毒河。你們的孩子要喝乾淨水,你們的由要吃好肥,這堆東西,是給土地吃的,不是給魚。」

  「選地,挑高處,陽光充足,不積水,」下彌格繼續照著他的筆記念到,「秸稈、乾草、樹葉,剪成三指寬;人糞、畜糞、爛菜葉、果皮;輔料,草木灰、細土、石灰,用來保肥、除臭。」

  幾個孩子已經圍上來,有的開始照葫蘆畫瓢,用短木棍攪拌糞水,有的乾脆學著陳安的樣子,把破布圍住鼻子,小臉憋得通紅也不走開。

  在堆肥塔旁,他一邊講一邊動手,衣服早已被泥水濺得斑斑點點。沒有人還把他當作那個坐在營帳中那個殺伐的「將領」。

  他此刻,就是他們中間的一個。

  午後陽光灑在河灣,孩子在背後堆泥巴,婦女圍在肥塔邊指指點點,幾個壯勞力已開始掀自家牛欄翻乾草。空氣雖然還是臭的,卻已帶上一種從土地里升起來的蒸騰感,像是新麥發芽前的那點暖。

  「以前從沒人告訴我們,糞能值錢。」有個老頭蹲在一旁小聲嘟。

  「那是以前。」陳安站起身,望向遠處山頭,「都是以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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