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王黨
第92章 王黨
田壟間的晨霧還未散盡，天地之間仿佛披著一層淺灰的絹紗。麥田在薄霧中起伏，像是山海之間沉睡的波浪。鋒利的鐮刀反射著斜陽，一刀一刀地划過沉甸甸的麥芒，汗水從農民們的頸背滑落，滲進泥土。
而陳安就站在這風景的邊緣，像一位並不屬於這畫面卻掌控它節奏的旁觀者。
他緩緩步穿過麥田邊緣的小徑，靴子踏在泥土上，留下一道道深深的印痕。
他看著這些人一一這些原本屬於封建領主、主教莊園、或貴族牧場的佃農，如今卻為了自己的土地彎腰勞作。很多人朝他行禮，但也有人繼續勞作，仿佛沒看見。
陳安不介意。他並不指望每個人都感激。他只要他們收割、儲糧、服從一一然後在該出兵的時刻，供給糧草、徵召戰卒、固守村口。
這個季節，他沒有發動攻勢。夏末未至，麥尚未熟。
這片土地上的戰爭節奏，必須服從節氣的腳步。農忙當前，田裡的勞力比城牆上的長槍更重要。戰鼓和鐮刀之間，他只能選一樣。
可他並非孤身。他等待的，不只是麥熟。
那天傍晚，信使騎著快馬，在暮色中疾馳穿過集市、教堂與城防營房。消息一路傳至陳安的手中，只有短短几個詞一一英格蘭的保王黨來了。
這並不意外。
克倫威爾早在1654年就與西班牙開戰，並在去年入侵了加勒比海的西班牙領土，最終占領了牙買加島。
而英格蘭的保王黨已是過街之鼠，但若他們能轉而攪動伊比利亞半島的局勢一一尤其是噁心一下西班牙一一那克倫威爾當然樂見其成。
於是，這些亡命之徒、落魄貴族、流亡神父、冒險者和帶著舊貴族徽章的傭兵船隊，
終於駛離了英倫的流亡港口。
他們趁著英國海軍對加的斯港的封鎖，從直布羅陀逆風而入，繞過海峽，斜切進地中海。
馬略卡島成了他們第一塊落腳地。他們在島上劫掠了親哈布斯堡派的貴族莊園，收買了島上的海盜，重新懸掛起斯圖亞特家族的旗幟。
隨後，他們沿著西班牙東南海岸遊走一一瓦倫西亞、阿爾梅里亞、巴利阿里群島，把火勢一路帶向北岸。
終於，有一支船隊得到了孔蒂親王的許可，在他控制的赫羅納靠岸，直奔曼薩雷，試圖拜見他們心心念念的國王。
在那片山谷，他們也第一次見到了那個傳說中的東方人一一那位曾從巴黎出逃，聚攏加泰隆尼亞的獨立勢力，並準備將阿拉貢的王位送給他們的國王。
但有人不是第一次見到陳安。
「」..—艾薩克？」，陳安望著這支旌旗雜亂的隊伍，眯起眼，卻突然愣住。
人群中，那位少年也抬起頭，眉目清瘦，臉上還留著學童的稚氣，卻掩不住眼中一股與年齡不符的冷峻。他脫下手套，禮貌地行了個生硬的法式禮：「陳閣下。」
「你怎麼過來了？」陳安一時沒有反應過來，「你不是—-應該還在劍橋上學嗎？」
艾薩克聽到這話後也有些憎，畢竟他現在是在國王學校學習。
「我退學了，因為我的母親想讓我當一名農夫。」，他語氣平靜得可怕，「我討厭我的繼父，也討厭嫁給他的母親。我若繼續在那裡住下去，怕是會忍不住把他們都燒死。」
陳安盯著他半響，忽然笑了。
在安排完這位天才的住處後，他就要開始面對屬於自己的難題。
整合，不是簡單的編組，而是一場潛在的博弈。
這些初來乍到的英格蘭人一一貴族、僱傭兵、流浪騎士、逃稅商人、詩人和殺手一身上帶著英倫的霉味與貴族傲慢，他們是現在這場戰爭中最危險的籌碼。
而加泰隆尼亞人，雖未受太多系統的軍事訓練，卻是真正為這片土地流血的兒子。他們早在山間的溝壑中埋下過骨頭。
若稍有不慎，異鄉人與本地人之間的裂痕，足以吞沒這座剛建起的「山中王國」。
陳安明白這一點。因此，他在愛德華·海德，在這位查理二世顧問的協助下，將最初抵達的英格蘭人按背景、來歷、血統與口音進行分類一一有意打散原有團體，摻入本地民兵之中。
然而，這群曾在英格蘭領地上頤指氣使的老貴族顯然受不了與曾經的奴隸為伍。
果然，在一場酒宴之後，三位貴族一一一位聲稱是蘭開斯特後裔，一位曾任海軍副指揮，還有一位自稱「查理王儲真實的心腹」一一在帳中大聲辱罵農奴與這位「東方來的攝政」，還揚言要另立新營，建立「真正的保王者議會」。
他們原以為自己不過是「發發牢騷」，可惜，他們太不了解查理二世，也更不了解陳安。
清晨的山谷被一層薄霧纏繞，像神明遮下的一角惟幕。
就在霧還未散盡時，軍營外豎起了三根新木樁，鮮血沿著未乾的切口滴入鬆軟的土地。
風從林中穿過，帶起草葉顫動的細響。三具屍體被繩索吊在樁上，腳尖剛剛觸地，仿佛死者仍在用最後的敬意維持姿態。他們身上的貴族綬帶已被撕下，破舊的皮靴上還沾著昨晚的葡萄酒污漬。
這三人的死，並非秘密處決。相反，是公開示威。
而親手砍下他們頭顱的，正是他們效忠的國王一一查理二世。
「人是我殺的。」查理當著軍官們的面說道，聲音並不大，卻足夠清晰。「他們辱我，辱我臣民。他們若在英格蘭，也會被送上塔丘。」
這句話讓陳安一時無言。他原以為查理只是個擅長周旋的「快活王」，沒想到在權力的邊緣地帶，這位比想像中還要乾脆，又一個天生的政治生物。
查理自然不會放過這樣一個好機會，來獲得對他而言統戰價值極高的加泰隆尼亞農民的支持與效忠。
而對陳安來說，這正是他想要的結果。
那一日後，沒人再提「貴族特權」。
加泰隆尼亞人沉默了一整天，而後第一次在沒有號令的情況下，自發集結訓練。他們在山地上布防演習，用本地的柴火熏制肉乾，在夜裡默默禱告。
他們知道，這場戰爭又有了一個主心骨。
而英格蘭人，也第一次意識到：那個東方人一一那個曾從巴黎逃亡、如今統率山谷的「攝政者」一一併不比克倫威爾仁慈，甚至可能更加可怕，但作為盟友而言，也更加可靠。
那是一個山風清朗的下午。
陳安策馬緩行，巡視著位於曼薩雷北麓的訓練營地。山林在夏末逐漸褪色，樹影斑駁地落在土坡與木樁上。
營地已經搭設成型，粗大的原木橫樑交錯嵌套，土兵們在號令下用棕麻與黏土封固接縫。空氣中充滿了草屑、汗味和未發酵完的堆肥氣息。
一群蘇格蘭老兵正帶著加泰隆尼亞少年們訓練如何布設營牆，他們手中的工錘重而有力，伴隨著粗的吼聲與節奏鮮明的木槌聲，仿佛為這片土地敲響了新的節奏。
而不遠處的斜坡上，幾位愛爾蘭教土正用拉丁字母教當地兒童識字，那些孩子髒兮兮的小手舉著木板，在陽光下認真拼讀，像是在默念新的神諭。
這一切，是他種下的秩序的萌芽。
陳安收緊韁繩，在一個高地停下，目光越過山坳，望向遙遠的北方一一在那些霧影與群山之後，是法國，是馬薩林和路易十四。他已經落子。現在，是時候等另一位棋手回應。
他讓下彌格親自去投下這枚「信息炸彈」：
「若法蘭西不想看見英格蘭永遠躲在海峽後當攪屎棍，就應趁現在，把這灘水徹底攪渾。給他們一個戰場，把他們牽出來，然後你們去收拾殘局。」
他賭的，是馬薩林的野心一一以及那一位尚未親政的太陽王，對未來歐洲秩序的胃口。
身為來自後世的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英格蘭那股特有的「島民邏輯」，以及他們的大缺大德一一他們永遠不願深陷大陸事務，卻又總在關鍵時刻攪上一腳，像一隻老狐狸，
在每個帝國的戶體上分一杯囊。
現在的英格蘭，不是秩序的建造者，而是權力循環的攪動者。
既然如此，他也要攪一攪帶英的屎。
藉助保王黨的東征，把英格蘭推入大陸，而克倫威爾死後，必然會出現繼承人問題；
再通過與馬薩林的交易，讓法國接下這個複雜的燙手山芋。而他只要一一英法這對宿敵，
聯手宰掉一頭正在老去的獅子。
馬薩林，也沒讓他等太久。
幾日後，一則密信由教廷背景的商旅隊伍帶入加泰隆尼亞。密信用古拉丁文書寫，火漆封口，落款是「R.M.」的花體縮寫。
陳安拆開信封，看到了他最想看到的一句話：「巴黎已決定召開教士會議。」
這是法國在向陳安投出的橄欖枝，也是在向教皇宣戰。
緊接著，巴黎公開了四項新的神學政治決議（1）上帝並未命令國王和主權者在世俗事務方面服從任何教會的管轄：
（2）法國教會贊同康斯坦茨宗教會議宣布的宗教會議在信仰方面高於教皇；
（3）教皇必須尊重法蘭西王國和法國教會公認的教規、教例、教儀；
（4）教皇在宗教信仰方面的決定，只有在教會接受之後，方為有效。
這不是一紙宗教政策，而是一枚宣告「自主」的炮彈一一馬薩林，要從神的手中，奪回政權的鑰匙。
而這場索求絕對君權的教士會議，如今卻因一個從未來歸來的異鄉者，被提前近三十年點燃。
於是陳安，重新獲得了宗教合法性。
他不再是異端統領的叛軍，而是受到法國教會與紅衣主教體系認可的「正統軍政府」之一。
而馬薩林也得到了他想要的東西一一對加泰隆尼亞教區的名義掌控權，以宗教之名編織權力網絡，畢竟那些保王黨們也有不少信仰天主。
這是典型的法式交易。
當他看完帶回的消息後，陳安只是點了點頭，不再多言。
他知道，這一步之後，局勢終於可以加速了。
幾日後，麥田裡最後一片金浪被割下。打穀聲與曬麥聲此起彼伏，村落邊的曬場上堆滿了新麥的香氣。加泰隆尼亞的農民們從這片被戰爭與教廷遺棄的土地上，終於嘗到收穫的味道。
而陳安站在曬場邊的屋頂上，望向地平線的東方。
陽光下，那裡的海風帶著鹽味，教堂鐘樓反射出灼目的白光。港口城市如一顆沾著血的葡萄，掛在伊比利亞的下顎。
巴塞隆納一一是時候收割這枚果實了。
這個曾讓加泰榮耀、也讓它痛苦的港口城市，將在這場戰役中成為下一個被收割的果實。
這一次，他不會等敵人攻來。他將親自出征。
田壟間的晨霧還未散盡，天地之間仿佛披著一層淺灰的絹紗。麥田在薄霧中起伏，像是山海之間沉睡的波浪。鋒利的鐮刀反射著斜陽，一刀一刀地划過沉甸甸的麥芒，汗水從農民們的頸背滑落，滲進泥土。
而陳安就站在這風景的邊緣，像一位並不屬於這畫面卻掌控它節奏的旁觀者。
他緩緩步穿過麥田邊緣的小徑，靴子踏在泥土上，留下一道道深深的印痕。
他看著這些人一一這些原本屬於封建領主、主教莊園、或貴族牧場的佃農，如今卻為了自己的土地彎腰勞作。很多人朝他行禮，但也有人繼續勞作，仿佛沒看見。
陳安不介意。他並不指望每個人都感激。他只要他們收割、儲糧、服從一一然後在該出兵的時刻，供給糧草、徵召戰卒、固守村口。
這個季節，他沒有發動攻勢。夏末未至，麥尚未熟。
這片土地上的戰爭節奏，必須服從節氣的腳步。農忙當前，田裡的勞力比城牆上的長槍更重要。戰鼓和鐮刀之間，他只能選一樣。
可他並非孤身。他等待的，不只是麥熟。
那天傍晚，信使騎著快馬，在暮色中疾馳穿過集市、教堂與城防營房。消息一路傳至陳安的手中，只有短短几個詞一一英格蘭的保王黨來了。
這並不意外。
克倫威爾早在1654年就與西班牙開戰，並在去年入侵了加勒比海的西班牙領土，最終占領了牙買加島。
而英格蘭的保王黨已是過街之鼠，但若他們能轉而攪動伊比利亞半島的局勢一一尤其是噁心一下西班牙一一那克倫威爾當然樂見其成。
於是，這些亡命之徒、落魄貴族、流亡神父、冒險者和帶著舊貴族徽章的傭兵船隊，
終於駛離了英倫的流亡港口。
他們趁著英國海軍對加的斯港的封鎖，從直布羅陀逆風而入，繞過海峽，斜切進地中海。
馬略卡島成了他們第一塊落腳地。他們在島上劫掠了親哈布斯堡派的貴族莊園，收買了島上的海盜，重新懸掛起斯圖亞特家族的旗幟。
隨後，他們沿著西班牙東南海岸遊走一一瓦倫西亞、阿爾梅里亞、巴利阿里群島，把火勢一路帶向北岸。
終於，有一支船隊得到了孔蒂親王的許可，在他控制的赫羅納靠岸，直奔曼薩雷，試圖拜見他們心心念念的國王。
在那片山谷，他們也第一次見到了那個傳說中的東方人一一那位曾從巴黎出逃，聚攏加泰隆尼亞的獨立勢力，並準備將阿拉貢的王位送給他們的國王。
但有人不是第一次見到陳安。
「」..—艾薩克？」，陳安望著這支旌旗雜亂的隊伍，眯起眼，卻突然愣住。
人群中，那位少年也抬起頭，眉目清瘦，臉上還留著學童的稚氣，卻掩不住眼中一股與年齡不符的冷峻。他脫下手套，禮貌地行了個生硬的法式禮：「陳閣下。」
「你怎麼過來了？」陳安一時沒有反應過來，「你不是—-應該還在劍橋上學嗎？」
艾薩克聽到這話後也有些憎，畢竟他現在是在國王學校學習。
「我退學了，因為我的母親想讓我當一名農夫。」，他語氣平靜得可怕，「我討厭我的繼父，也討厭嫁給他的母親。我若繼續在那裡住下去，怕是會忍不住把他們都燒死。」
陳安盯著他半響，忽然笑了。
在安排完這位天才的住處後，他就要開始面對屬於自己的難題。
整合，不是簡單的編組，而是一場潛在的博弈。
這些初來乍到的英格蘭人一一貴族、僱傭兵、流浪騎士、逃稅商人、詩人和殺手一身上帶著英倫的霉味與貴族傲慢，他們是現在這場戰爭中最危險的籌碼。
而加泰隆尼亞人，雖未受太多系統的軍事訓練，卻是真正為這片土地流血的兒子。他們早在山間的溝壑中埋下過骨頭。
若稍有不慎，異鄉人與本地人之間的裂痕，足以吞沒這座剛建起的「山中王國」。
陳安明白這一點。因此，他在愛德華·海德，在這位查理二世顧問的協助下，將最初抵達的英格蘭人按背景、來歷、血統與口音進行分類一一有意打散原有團體，摻入本地民兵之中。
然而，這群曾在英格蘭領地上頤指氣使的老貴族顯然受不了與曾經的奴隸為伍。
果然，在一場酒宴之後，三位貴族一一一位聲稱是蘭開斯特後裔，一位曾任海軍副指揮，還有一位自稱「查理王儲真實的心腹」一一在帳中大聲辱罵農奴與這位「東方來的攝政」，還揚言要另立新營，建立「真正的保王者議會」。
他們原以為自己不過是「發發牢騷」，可惜，他們太不了解查理二世，也更不了解陳安。
清晨的山谷被一層薄霧纏繞，像神明遮下的一角惟幕。
就在霧還未散盡時，軍營外豎起了三根新木樁，鮮血沿著未乾的切口滴入鬆軟的土地。
風從林中穿過，帶起草葉顫動的細響。三具屍體被繩索吊在樁上，腳尖剛剛觸地，仿佛死者仍在用最後的敬意維持姿態。他們身上的貴族綬帶已被撕下，破舊的皮靴上還沾著昨晚的葡萄酒污漬。
這三人的死，並非秘密處決。相反，是公開示威。
而親手砍下他們頭顱的，正是他們效忠的國王一一查理二世。
「人是我殺的。」查理當著軍官們的面說道，聲音並不大，卻足夠清晰。「他們辱我，辱我臣民。他們若在英格蘭，也會被送上塔丘。」
這句話讓陳安一時無言。他原以為查理只是個擅長周旋的「快活王」，沒想到在權力的邊緣地帶，這位比想像中還要乾脆，又一個天生的政治生物。
查理自然不會放過這樣一個好機會，來獲得對他而言統戰價值極高的加泰隆尼亞農民的支持與效忠。
而對陳安來說，這正是他想要的結果。
那一日後，沒人再提「貴族特權」。
加泰隆尼亞人沉默了一整天，而後第一次在沒有號令的情況下，自發集結訓練。他們在山地上布防演習，用本地的柴火熏制肉乾，在夜裡默默禱告。
他們知道，這場戰爭又有了一個主心骨。
而英格蘭人，也第一次意識到：那個東方人一一那個曾從巴黎逃亡、如今統率山谷的「攝政者」一一併不比克倫威爾仁慈，甚至可能更加可怕，但作為盟友而言，也更加可靠。
那是一個山風清朗的下午。
陳安策馬緩行，巡視著位於曼薩雷北麓的訓練營地。山林在夏末逐漸褪色，樹影斑駁地落在土坡與木樁上。
營地已經搭設成型，粗大的原木橫樑交錯嵌套，土兵們在號令下用棕麻與黏土封固接縫。空氣中充滿了草屑、汗味和未發酵完的堆肥氣息。
一群蘇格蘭老兵正帶著加泰隆尼亞少年們訓練如何布設營牆，他們手中的工錘重而有力，伴隨著粗的吼聲與節奏鮮明的木槌聲，仿佛為這片土地敲響了新的節奏。
而不遠處的斜坡上，幾位愛爾蘭教土正用拉丁字母教當地兒童識字，那些孩子髒兮兮的小手舉著木板，在陽光下認真拼讀，像是在默念新的神諭。
這一切，是他種下的秩序的萌芽。
陳安收緊韁繩，在一個高地停下，目光越過山坳，望向遙遠的北方一一在那些霧影與群山之後，是法國，是馬薩林和路易十四。他已經落子。現在，是時候等另一位棋手回應。
他讓下彌格親自去投下這枚「信息炸彈」：
「若法蘭西不想看見英格蘭永遠躲在海峽後當攪屎棍，就應趁現在，把這灘水徹底攪渾。給他們一個戰場，把他們牽出來，然後你們去收拾殘局。」
他賭的，是馬薩林的野心一一以及那一位尚未親政的太陽王，對未來歐洲秩序的胃口。
身為來自後世的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英格蘭那股特有的「島民邏輯」，以及他們的大缺大德一一他們永遠不願深陷大陸事務，卻又總在關鍵時刻攪上一腳，像一隻老狐狸，
在每個帝國的戶體上分一杯囊。
現在的英格蘭，不是秩序的建造者，而是權力循環的攪動者。
既然如此，他也要攪一攪帶英的屎。
藉助保王黨的東征，把英格蘭推入大陸，而克倫威爾死後，必然會出現繼承人問題；
再通過與馬薩林的交易，讓法國接下這個複雜的燙手山芋。而他只要一一英法這對宿敵，
聯手宰掉一頭正在老去的獅子。
馬薩林，也沒讓他等太久。
幾日後，一則密信由教廷背景的商旅隊伍帶入加泰隆尼亞。密信用古拉丁文書寫，火漆封口，落款是「R.M.」的花體縮寫。
陳安拆開信封，看到了他最想看到的一句話：「巴黎已決定召開教士會議。」
這是法國在向陳安投出的橄欖枝，也是在向教皇宣戰。
緊接著，巴黎公開了四項新的神學政治決議（1）上帝並未命令國王和主權者在世俗事務方面服從任何教會的管轄：
（2）法國教會贊同康斯坦茨宗教會議宣布的宗教會議在信仰方面高於教皇；
（3）教皇必須尊重法蘭西王國和法國教會公認的教規、教例、教儀；
（4）教皇在宗教信仰方面的決定，只有在教會接受之後，方為有效。
這不是一紙宗教政策，而是一枚宣告「自主」的炮彈一一馬薩林，要從神的手中，奪回政權的鑰匙。
而這場索求絕對君權的教士會議，如今卻因一個從未來歸來的異鄉者，被提前近三十年點燃。
於是陳安，重新獲得了宗教合法性。
他不再是異端統領的叛軍，而是受到法國教會與紅衣主教體系認可的「正統軍政府」之一。
而馬薩林也得到了他想要的東西一一對加泰隆尼亞教區的名義掌控權，以宗教之名編織權力網絡，畢竟那些保王黨們也有不少信仰天主。
這是典型的法式交易。
當他看完帶回的消息後，陳安只是點了點頭，不再多言。
他知道，這一步之後，局勢終於可以加速了。
幾日後，麥田裡最後一片金浪被割下。打穀聲與曬麥聲此起彼伏，村落邊的曬場上堆滿了新麥的香氣。加泰隆尼亞的農民們從這片被戰爭與教廷遺棄的土地上，終於嘗到收穫的味道。
而陳安站在曬場邊的屋頂上，望向地平線的東方。
陽光下，那裡的海風帶著鹽味，教堂鐘樓反射出灼目的白光。港口城市如一顆沾著血的葡萄，掛在伊比利亞的下顎。
巴塞隆納一一是時候收割這枚果實了。
這個曾讓加泰榮耀、也讓它痛苦的港口城市，將在這場戰役中成為下一個被收割的果實。
這一次，他不會等敵人攻來。他將親自出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