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引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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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0章 引狼

  待所有人走後,陳安獨自仰頭靠在軍帳的椅背上,頭頂的帆布頂棚隨風低垂,像壓不住的烏雲。

  他轉頭看向帳中角落的作戰地圖。塔拉戈納的位置上,仍插著那面小小的赤色旗幟。

  他親手釘上去的時候,它是勝利的象徵;而現在,它更像一根嘲諷的釘子,釘在他的信念之上。

  他低聲咳了一下,太陽穴隱隱作痛。

  腦海里依然殘留著塔拉戈納城中的景象一一街道上橫陳的戶體、十字架下的牧師、農民軍眼中臨死前不解的神情,以及那些未被唱完的讚美詩,碎成了塵土。

  「必須縫合它。」他喃喃道。

  但他知道,信仰不是用刀縫的,秩序也不能只靠勝仗灌出來的。他需要一根針一一能將所有撕裂縫起來的針。而「合法性」,就是那根針。

  長吐出一口氣後,聲音沙啞:「.——-馬薩林,還是需要讓紅衣主教幫忙了啊。」

  他雖然是從「神的殿堂」穿越而來,卻不得不向「神的代言人」低頭。

  而數日後,風雨依舊在咆哮,雅克終於從北線風塵僕僕而歸,披著濕泥,敲響了軍帳「是那位主教的回信和幾份戰報。」雅克低聲說。

  陳安接過那封羊皮紙,封蠟未破,角邊卻被雨水泡得翹起。熟悉的紅金徽章印在正中,像一顆滴血的眼晴。

  「閣下來信所陳之議,過於新奇,難以為當代神學所容-加之當前法國與教廷之關係已屬微妙,不宜再啟爭端吾等雖敬仰其軍略之能,然神學事務,終非可貿然介入之地。」

  陳安的眼一掃到底,信不長,但字句冷硬,字縫裡滿是「保持距離」的外交空氣。

  落款仍是那句慣用的禮貌措辭:「您的朋友,紅衣主教馬薩林。」

  信尾還潦草地加了一行拉丁文:「願主憐憫加泰隆尼亞的每一滴血。」

  他讀完,沒有急著說話,只把信紙慢慢合上,手指輕輕摩那道紅金蠟印。甚至不用拆開信,他就猜道了馬薩林的本意。

  那老狐狸不是不支持,而是等他加價一一不是教義的問題,是交易的問題。

  陳安太明白馬薩林了。那個老謀深算的紅衣主教,君權的守門人,神權的客。他一生最大的藝術就是懂得在所有邊界之間跳舞一一王室與議會之間、教皇與國王之間、戰爭與和平之間,當然,也摔下去了幾次。而現在,加泰隆尼亞,也被納入了他的芭蕾舞台。

  陳安嘆了口氣,把那封信丟在一旁。他知道,自己的存在,對法國已不再只是一個「棋子」,而是一個可能變成「鄰國」的對手。

  畢竟一一他在加泰隆尼亞推行的地權重整、軍糧統籌與教區改編,雖有效打碎了哈布斯堡的舊網,但也催生出一套不靠巴黎、不靠羅馬的半自治秩序。

  對馬薩林而言,這不僅僅是貢獻,而更多的是阻力,因為他想要的是附庸,不是盟友吞併一片混亂的廢墟遠比接管一個井然有序的「革命前哨」輕鬆得多。

  至於那位教皇亞歷山大七世,早在秘密會議期間便遭到馬薩林的強烈反對。當選之後,雙方摩擦不斷。馬薩林始終對他心存芥蒂,而路易十四在其影響下,也未曾給予這位教皇多少尊重。

  矛盾在未來的科西嘉衛隊事件後徹底爆發,教皇權威一時掃地,被迫簽署屈辱的《比薩條約》,承認過錯,解散衛隊,公開道歉,並將阿維尼翁交由法國。

  當然,讓現在的馬薩林遲遲不肯表態的,還有另一個無法忽視的理由一一西屬尼德蘭傳來的戰報,像一道泥漿中帶血的雷電,劈碎了法國人的驕傲。

  瓦朗謝訥戰役,法國慘敗,損失近萬。

  這場戰役原本只是「節奏推進」的一環。按照原定計劃,蒂雷納應圍攻圖爾奈,但圖爾奈的守軍得到了強援一一原本駐守巴塞隆納的,腓力四世的私生子、年輕的唐·約翰。

  於是蒂雷納改變目標,兵鋒南移,圍攻位於斯凱爾特河畔、地勢更低的瓦朗謝訥。

  但城中守軍早有準備。圍困不過數日,便有人夜中潛出,打開了城市的泄洪口。

  一夜之間,斯凱爾特河水暴漲,沖毀堤壩,漫入田地與戰壕之間。泥水掀翻馬車、陷沒火炮,原本環繞城池的工事瞬間土崩瓦解,連指揮所的旗幟也被迫後撤。

  而這短暫的洪災,正是西班牙所等的。

  圍困持續近一月,拂曉前,西班牙援軍出現在西線地平線。那是由唐·約翰與孔代親王共同率領的聯軍一一一支經過整編與補給、訓練有素的重騎部隊。


  他們在黎明破曉前發起猛攻,

  正當法軍營地還在泥濘中重建時,唐·約翰的親衛騎兵率先衝破前哨。他本人身先土卒,沖入法軍中軍,如同騎看黎明的影子。

  騎槍所過之處,人馬皆碎。法軍方陣尚未集結,便被撕開三道裂口。

  與此同時,孔代親王指揮側翼包抄,炮火從林間清晨中轟響,將法軍的輻重車隊點燃成一道道奔逃的火蛇。潰兵四散,呼號連天。

  而蒂雷納率領的另一支法軍主力本在南岸,卻被洪水隔絕。水漫軍路,舟車斷絕,他眼睜睜看著友軍在對岸崩塌,卻無計可施。

  到了午後,塞內泰爾部被徹底殲滅。戰場上泥與血匯成淺灘,馬蹄踏碎號角殘音,只有一面西班牙的紅金戰旗,被插在被棄的法軍元帥帳上,隨風招展。

  再加上去年西班牙在帕維亞對法國的另一場勝利,瓦朗謝訥之戰嚴重削弱了法國的軍事能力,點燃了西班牙宮廷在經過二十多年的衝突後希望與法國達成有利和平的希望。

  馬薩林也派出使節和西班牙在馬德里舉行和談,雖然最終沒有產生任何結果,但此時的陳安,已經被放上了談判桌。

  看完戰報,一時間,陳安握著信紙的手有些僵。

  他腦中浮現出那位本該在法蘭西與西班牙的沙丘戰役中一錘定音的元帥一一蒂雷納,

  法蘭西歷史上最傑出的將星之一。

  可現在,他卻敗了。

  他無法不去想一是不是,因為自己提前在法蘭西推動的軍事改革框架,使得法軍在訓練未成、體系未穩之時提前上陣,反而打亂了原本的節奏?

  是不是,正因他改變了部分戰鬥編制,讓這位傳奇將領在用兵上產生了失誤?

  在他的記憶中,蒂雷納不該輸在這裡。

  而唐·約翰一一那個在「未來」本該在關鍵一戰中徹底潰敗的年輕將領,此刻卻在泥地中揮刀如神,成了戰場上的聖騎士。

  當然,陳安並不知道的是,命運的鐘擺並未偏離,瓦朗謝訥這場敗仗,原本就存在。

  只是那一頁,藏在無人願意翻讀的角落。

  那確實是蒂雷納一生中最慘痛的一役,也是西班牙在十七世紀最後一次能被稱為「偉大」的勝利。只是因為沙丘戰役終將來臨,法國終將反擊,這一次的輝煌,便再沒有多少人記得。

  但陳安不知道,他只有片段的認知,此刻卻試圖背上屬於全知者的原罪。

  他低下頭,把那封信重新折好,像是替一個埋錯的伏筆收戶。

  陳安並不願意成為談判桌上的棋子和籌碼,既然只靠自己無法肢解西班牙,那他就要把英法這對兔家都拉進來。

  於是他抬頭對雅克吩咐道:「去,幫我把查理二世找來。」

  查理二世出現時,正用兩指捏著一顆黏糊糊的果脯,在舌尖輕巧地轉著,嘴裡含混不清地打趣:

  「閣下召我,難道是想歸信我們英格蘭的聖公會?」,他拖長聲音打趣,「若是如此,我可得警告你,那你得先說服我的死對頭一一那個連每個人的鬍子長度都要控制的克倫威爾。」

  他一邊說,一邊誇張地朝陳安行了個屈膝禮。

  陳安沒理會他的調侃,也沒有還禮。他只是抬眼,沉聲開口:「你有沒有阿拉貢的繼承權?」

  查理二世愣了一下,半顆果脯停在嘴邊。他眨了眨眼,聳聳肩,又撇撇嘴道:

  「阿拉貢?讓我想想—我母親的那邊是波旁與美第奇,父親是斯圖亞特正統,我奶奶來自丹麥。我的姨媽還是姑母中似乎有人嫁過去過一一不過那會兒我還在吃奶,整天追著山羊屁股跑。」

  他眨了眨眼,又隨手扯了扯披風邊角:「從布列塔尼到那不勒斯,我的血統能寫出好幾部史詩,一位吟遊詩人能唱三天三夜都不重樣,但要說阿拉貢沒有。所以很遺憾,

  我幫不了你去給馬德里那邊說好話。」

  他說完後嘴角還掛著一點輕桃的笑意,卻發現陳安沒有回應。

  陳安只是站在那裡,目光不動,語氣一如既往平靜,卻像石塊落入深潭:「那你一想不想要?」

  查理二世的笑容在嘴角僵了一下,空氣陡然緊繃。營帳外,風拂動簾幕,傳來一陣兵器撞擊和低啞咳嗽,像是連遠方的火光都為這場對話壓低了溫度。

  陳安原以為,那個幾乎把聯姻當作外交手段玩到極致的哈布斯堡,怎麼也該在這位快活王的血統譜系上留下幾筆痕跡。沒想到,查理的家譜里竟真沒有半滴哈布斯堡的血,當然,也有可能是查理自己忘了。


  他沉默了幾息,一步一步,他走向查理。

  「我再問你一遍,」他聲音低沉,卻字字如鼓,「查理一一你想不想成為阿拉貢的查理一世?」

  查理盯著他看了一會兒,眨了眨眼,似乎想從對方臉上找出一絲譏諷或笑意,卻什麼也沒找到。那一瞬,他終於意識到,眼前這位被稱作「天使」的東方人,不是來跟他講笑話的。

  「你到底想做什麼?」查理舔了舔唇角,語氣微變。

  「我說得夠清楚。」陳安淡聲回應,「你做我的幌子,我替你奪地。你拿王冠,我要陣地。這樣英格蘭的保王黨就能在伊比利亞擁有一個支點,法國也必須重新評估我的價值。西班牙一」

  他冷笑一聲,低頭看向地圖上那塊熟悉的地形,「會再次裂成葡萄牙、卡斯蒂利亞、

  阿拉責三塊。你只要負責接住那一塊。」

  查理沒有立刻答話。他伸出手指,輕敲桌面,一下、兩下,輕桃的節奏漸漸變得肅穆,眼神也變得銳利。

  「你想當幕後國王?」他忽然反問,「我在前台戴皇冠、牽手貴婦、主持彌撒;你在後頭點兵、發令、簽文書你知道的,我會討厭這個安排,我和我的父親都想建立絕對君主制。」

  陳安不否認。他只是看著查理,緩緩說道:「但我能讓你一一上台,而且我在肢解西班牙後就會回到東方。」

  查理沒有立刻接話。他低頭,用袖口拭了拭手指上殘餘的果乾糖漿,又將剛才忘記吃完的一顆杏仁輕巧丟進嘴裡,咀嚼時仿佛在思考一份王位的風味。

  然後他抬頭,嘴角掛著吊兒郎當的笑意:「那你的占下呢?說我只需再等幾年,命運就會敲響大門,還給我王冠與王座。」

  陳安站在營帳中央,雙手負在身後,緩緩吐出一句話:

  「那就看你怎麼選了一一是相信占卜,還是相信土地。」

  帳中陷入短暫沉默。

  風從簾縫灌入,吹起查理領口的荷葉邊。他像被那句話擊中了某處舊傷,一時間笑容收斂,眼神忽明忽暗。他在衡量、在籌劃,也在懷疑。

  然後,他忽然仰頭大笑,仿佛前一刻的沉默從未存在過:

  「阿拉貢的查理一世聽起來不賴。比現在這副沒地、沒錢、沒王冠的模樣,可風光多了。」

  他說著便搖晃著走向門口,像一位準備登台的老演員,在離幕布拉開前刻意輕鬆地揮了揮手。但就在他要掀簾而出的那一刻,忽然頓住腳步,回頭望了陳安一眼。

  眼神不再浮於表面,而是透著一股奇異的複雜一一既像是挑畔,又像是誠懇,更像是來自宮廷政治倖存者的某種告誡。

  「但你知道的,我親愛的「首相」大人」他緩緩地說,聲音低得仿佛只想讓火光聽見,「權力的遊戲裡,最怕的,從來不是敵人。」

  他停頓了一下,笑意如霧般緩緩浮出:「是信錯了天使。」

  「對了,我剛想起來,我外祖母的外祖父的外祖父,好像就是是阿拉貢國王斐迪南二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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