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此生不在娶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小報!小報!」

  「無塵道長新作兩首,還上新曲兒咯!」

  汴梁的小報童沿街叫賣。

  手中的報紙很快就售賣一空。

  大胤是有邸報的,但因為是官報。

  所以朝廷對其的管控極其嚴格。

  並制定了定本審查制度。

  按照慣例,進奏院的官員,要向門下省遞送邸報的初稿。

  經門下省刪改後,方可送交樞密院,等等各個部門。

  最終,通過步遞、馬遞、急行遞等形式將其分發到全國。

  而小報則沒有這麼多的問題,因為它審查比較寬鬆。

  基本上能做到日出一紙。

  比起邸報來,它的效率要高得多。

  京中印刷,沿街兜售的辦法。

  因此,市井上形成了以小報為主,以邸報為輔的習慣。

  小報在大胤百姓中很受歡迎。

  但也存在著一個很大的問題,那就是真實性和可信度都不高。

  這也算是封建時代的新媒體、營銷號。

  雖然朝廷採取了一系列措施嚴打,但仍是屢禁不絕。

  「無塵道長去了秦淮?」

  「還把花魁柳如是勾走了!」

  「你看的是哪家的小報,這種話都能編得出來。」

  「不可能吧,我看這家小報很多年了。」

  「我有一個從秦淮做生意回來的表哥,他總不能騙我吧!」

  勾欄瓦舍,酒樓茶館。

  又開始對當下的趣事的討論。

  臨街繡樓的暖閣。

  納蘭初見閱讀著小報上的文字。

  儘管她已經釋然。

  但聽到陸沉舟的消息,還是不免買了一份。

  此時的她,看到觀瀾閣獨占花魁,眉頭微蹙。

  強忍著不適耐著性子看了下去,直到看到後面面紅耳赤的一幕。

  她不由得拍案而起。

  「這是哪家小報寫的,給我查清楚!」

  「為了博人眼球,竟憑空辱人清白,簡直太過分了!」

  侍女縮了縮脖子,糯糯地回答道。

  「小姐,是隔壁州府傳過來的。」

  「據說那個叫秦淮笑笑生寫的。」

  納蘭初見皺起眉頭:「又是他!」

  這個秦淮笑笑生,可謂是陸沉舟的頭號黑粉。

  專門寫淫詞艷曲,早已被各大書坊聯合通殺。

  「小姐,你去哪啊?」

  「報官!」

  與此同時,應天書院內。

  宋霆鋒也看到這張小報,大罵了一聲無恥。

  然後怒氣沖沖地走出了書院。

  好奇的學子們也紛紛圍觀上去看著地上的紙張。

  陸沉舟雖然出家了,可應天書院還是他的母校。

  現在書院如日中天,來拜訪的大儒學子絡繹不絕。

  你這廝,竟然敢污衊我學生的清白。

  老院子是可忍孰不可忍。

  立即書信給自己的老朋友們。

  各大書院聯合施壓,汴梁官府不得不派人前往秦淮處理此事。

  這都是後話,暫且不提。

  菰城,湖筆之邦。

  棲霞鎮,鎮子不大。

  藏在一道被流水經年累月切割出的山坳里。

  歪歪扭扭地趴伏在向陽的坡地上。

  青石板路被無數雙腳印磨得油光水滑。

  陸沉舟和柳如是的落腳之處。

  就在鎮西頭那條名叫墨痕巷的小弄里。

  兩旁的牆根常年濕漉漉的,生著厚膩的墨綠苔蘚。

  一間低矮的瓦房,門板是原木色。


  早已被風雨侵蝕得發黑,門楣低矮,進出需微微低頭。

  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裡面只有一明一暗兩間屋。

  明間算是堂屋兼營生之所。

  靠牆放著一張舊方桌,桌上石硯、松煙墨和兩支湖筆。

  還有一沓粗糙發黃的毛邊紙。

  除此之外,別無長物。

  這便是他餬口的營生:代寫書信。

  今日也沒有什麼生意。

  柳如是坐在靠牆的一張矮凳上。

  她手裡拿著一件陸沉舟的粗布直裰,正低著頭,縫補著袖口處裂開的口子。

  昏黃的光線從狹小的窗欞擠進來。

  勾勒出她低垂的眉眼和緊抿的唇線。

  身影在牆壁上投下一道沉默的輪廓。

  屋子裡很靜。

  只有針線穿過布料的聲音。

  「咳....」

  陸沉舟忽然低低地咳嗽了一聲。

  聲音不大,卻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

  柳如是縫補的動作瞬間停住。

  針尖懸在半空,她猛地抬起頭。

  目光急切地投向陸沉舟,帶著毫不掩飾的關切。

  「怎麼了?可是著了風寒?」

  「我去灶上熱點薑湯.....」她說著就要放下手中的活計起身。

  「不必。」

  陸沉舟的聲音響起,異常平靜。

  柳如是僵在原地,看著他的臉龐。

  這段時間他的言談舉止,總是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疏離感。

  心頭莫名地一緊,那緊握針線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了。

  針尖刺破了指腹,殷紅的血珠瞬間沁了出來。

  細微的刺痛傳來,她卻渾然未覺,只是怔怔地看著他。

  陸沉舟沉默了片刻。

  望著她,似乎又不是在看她。

  終於,他開口了。

  「柳姑娘。」

  「我此生.....」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最準確的表達。

  「不會再娶妻了。」

  這六個字。

  平平淡淡,甚至沒有起伏的聲調。

  卻如同九天之上的驚雷,裹挾著萬鈞之勢。

  不偏不倚,正正砸在柳如是的天靈蓋上。

  柳如是只覺得腦中一片空白。

  仿佛整個世界的聲響都在瞬間被抽離。

  只剩下那六個字,在她空茫的識海里反覆撞擊。

  針線從她驟然失力的手中滑落。

  掉在冰冷的地面上,發出細微的輕響。

  指腹上那點被針尖刺破的傷口。

  此刻才後知後覺地傳來尖銳的刺痛。

  不會再娶妻了?

  什麼意思?

  是....拒絕?

  還是徹底地劃清界限?

  「柳姑娘,如今你已脫離賤籍。」

  陸沉舟決定把事情說清楚,而不是讓她還心存希望。

  「以後在這鎮上也有個謀生的活計。」

  「說不上大富大貴,也能平安渡過一生.....」

  他後面說了什麼,柳如是一句都沒聽清。

  她所有的付出,所有的追隨。

  這清貧陋室里笨拙的努力。

  搓洗衣裳凍紅的手指,學著生火被煙嗆出的眼淚....

  還有內心深處,那一點點卑微,不敢宣之於口的期盼。

  都在這一刻,徹底碾成了齏粉。

  一股滅頂的絕望和巨大的屈辱感。

  她想質問,想嘶喊。


  喉嚨卻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死死扼住。

  發不出任何聲音。

  只有滾燙的淚水,毫無徵兆地決堤而出。

  瞬間模糊了視線。

  大顆大顆地砸落在她緊緊攥著衣角,指節發白的手背上。

  她死死地低著頭,不敢讓他看到自己此刻的狼狽與崩潰。

  陸沉舟依舊望著窗外那片被風追逐的枯葉。

  他聽到了那壓抑的哽咽,聽到了淚水砸落的聲音。

  他的動作似乎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只是在悠遠的目光深處,極力壓抑著複雜的情緒。

  時間很慢又很快。

  半個月後。

  清晨,巷子裡的霧氣尚未散盡。

  隔壁吳婆子養的那隻雞便扯著嗓子啼鳴。

  陸沉舟便吱呀一聲,推開了那扇薄木門。

  墨研好,他起筆,在一張毛邊紙上試了試筆鋒。

  巷口傳來窸窸窣窣的腳步。

  棲霞鎮的煙火氣開始甦醒了。

  將那張代寫書信的「招牌」掛了出去。

  然後,他端坐在那張三條腿的竹椅上。

  泡茶、打坐......等待著今日的第一位主顧。

  柳如是則在屋內,她蹲在屋角一個小小的陶盆前。

  袖子高高挽起,露出一截雖不再養尊處優、卻依舊如霜賽雪的小臂。

  此刻,她正用力搓洗著兩人昨日穿的衣服。

  陸沉舟已經把話說得很明白。

  他表示這輩子不再娶妻。

  如果想跟著,他也沒有意見,但是要遵守規矩。

  如果受不了,現在就可以離開,他也不會阻攔。

  柳如是只猶豫片刻就答應了。

  以她的身份,哪裡還敢奢求什麼身份。

  起初她還能沉心靜氣,可隨著時間的推移。

  心裡的邪火又開始隱隱約約地跳動。

  屋外巷子裡,陸沉舟的生意也開張了。

  第一個主顧是巷尾的孫氏。

  她扭著腰肢過來,臉上撲著厚厚的粉,也蓋不住眼角的細紋。

  「小陸先生,給我家那死鬼寫封信。」

  「告訴他,再不把工錢捎回來,老娘就....」

  「老娘就帶著他兒子,改嫁隔壁村的王木匠。」

  她越說越氣,唾沫星子幾乎濺到陸沉舟鋪開的紙上。

  他微微側身避開。

  臉上沒什麼表情,只點了點頭。

  他一邊寫,一邊低聲念著。

  孫氏聽著,時不時插嘴。

  「對!就這麼寫!」

  「買米、扯布....兒子開春就要上學堂。」

  「讓他多捎一些.....」

  陸沉舟筆下不停,將她的要求轉化為文字。

  寫完,吹乾墨跡,遞過去:「三文錢。」

  孫氏接過信紙,雖然看不懂,但是這字是真不賴。

  爽快地數出三枚磨得發亮的銅錢。

  「謝謝小陸先生,下回還找你!」

  孫氏扭著腰走了。

  又等待了片刻,無人問津。

  陸沉舟繼續閉目養神,哼唱著歌曲。

  手指輕叩桌面,打著此起彼伏的節拍。

  「仙歌音,玉笛靈,酒盞玉露清。」

  「劍舞輕,瀟灑過白袍影。」

  「新殿又細雕流金,聲聲箜篌鳴。」

  終於搓洗完最後一件衣物。

  她將濕漉漉的粗布直裰用力擰乾,水珠嘩啦啦地滴落在陶盆里。

  她站起身,捶了捶酸痛的腰背。

  緊繃的神經似乎才稍稍鬆懈下來。

  這是柳如是最期待的環節。

  在她疲憊枯燥的日常生活中,平添了一絲慰藉。

  「一筆濃墨留詩狂情。」

  「玉袍長劍堪風流,山川不念舊。」

  「賦詩為狂也無有愁。」

  她就這麼靜靜蹲在地上聽著。

  他就這麼唱著。

  在某一刻,柳如是在想。

  這樣的生活,或許真的也很不錯。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