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不辭而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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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天後。

  江南地界,一座不知名小鎮。

  陸沉舟依舊是那件洗得發白的布衫,緊裹著清瘦的肩背。

  一個不大的包袱斜挎在肩上,裡面似乎沒裝多少東西。

  在他身後半步,柳如是緊緊跟著。

  她也換下了那身引人注目的石榴裙,穿了一身不起眼的灰褐色布裙。頭上包著一塊藍色的布巾,那張過於精緻的臉也因為旅途失去了光彩。

  只露出一雙受驚小鹿般的眼睛。

  她低垂著頭,不敢看巷子兩邊那些早起的人。

  更不敢看前面那個沉默的背影。

  每一步都踏得小心翼翼,如同踩在燒紅的炭火上。

  巷口,一輛半舊的牛車停在薄霧裡。

  老牛瘦骨嶙峋,皮毛稀疏,正慢吞吞地反芻著。

  趕車的是個五十多歲的老農。

  一張臉被風霜和日頭刻滿了深褐色的溝壑。

  裹著一件打滿補丁的布衫,蹲在車轅旁,吧嗒吧嗒地抽著旱菸。車上已坐了兩個鄉下人打扮的村婦,懷裡抱著雞鴨籠子,腳邊堆著些綑紮好的山貨,正低聲用濃重的鄉音交談著。

  陸沉舟走到牛車旁,對著老農打了一聲招呼。

  「老丈,你們是去往哪的,可還捎得人?」

  老農抬起眼皮,渾濁的目光看向了陸沉舟。

  以及他身後那個裹著頭巾低著腦袋,身形卻依舊難掩窈窕的女子身上掃了幾個來回。那目光里沒有驚艷,沒有探究。只有一種近乎本能,對陌生人的審視和估量。

  他咂吧了一下嘴,露出幾顆黃黑的殘牙。

  煙鍋在車轅上磕了磕。

  「棲霞鎮,一人五文,行李不多吧?」

  「不多。」陸沉舟簡短應道。

  從腰間摸索出十枚銅錢,遞了過去。

  老農接過錢,掂了掂,塞進懷裡,用煙杆指了指車尾。

  「後頭擠擠。」

  陸沉舟側身,示意柳如是先上車。

  她看著那堆滿稻草和農具,散發著牲口氣息的牛車。

  身體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這粗糙簡陋的物什,與她過往乘坐的,熏著名貴沉香的馬車。

  簡直是雲泥之別。

  一股巨大的落差感和屈辱感猛地湧上心頭。

  讓她幾乎想掉頭就跑。

  然而,她咬了咬下唇,鼓起勇氣。

  抓住車幫上粗糙的木棱,有些笨拙地爬了上去。

  粗糙的草梗扎著肌膚,帶來一陣刺癢。

  她慌忙縮在車尾最角落。

  雙腿緊緊併攏,抱著包裹,將自己蜷縮成一團。

  陸沉舟隨後也利落地上了車,在她旁邊隔著一小段距離坐下。

  他沒有看她,只是將那個不大的包袱隨意放在腿邊。

  目光投向車外灰濛濛的,漸漸被晨光染亮的田野。

  老農吆喝一聲,鞭梢在空中甩出一個清脆的鞭花。

  老牛「哞」地低吼一聲,邁開了沉重的步子。

  牛車發出吱吱呀呀的聲音,在青石板路上顛簸著緩緩啟動。

  車子駛出宛城低矮的城門。

  視野驟然開闊。

  官道兩旁是無垠的田野。

  冬小麥剛剛返青,在初朝陽下鋪展。

  一直延伸到遠處朦朧起伏的山巒腳下。

  薄霧尚未完全散盡,帶著一種滌盪心胸的涼意和生機。

  車上的兩個村婦很快和趕車的老農攀談起來。

  話題圍繞著地里的墒情。

  今年的糧價、誰家兒子要娶媳婦。

  誰家母豬下了幾頭崽....

  陽光漸漸有了溫度。

  似一雙溫暖的手,輕柔地撫摸著大地。

  也撫摸著牛車上顛簸的旅人。


  金色的光斑跳躍在車轅、稻草堆和每個人的肩頭髮梢。

  那冰冷的濕寒,被這暖意一點點驅散。

  陸沉舟微微眯起眼,感受著陽光落在身上,暖融融的觸感。

  在這暖意和顛簸中,似乎也放鬆了一些。

  他側過頭,看向正唾沫橫飛說著自家田裡麥苗長勢的老農。

  「老丈。」

  他開口了,聲音不高。

  「這麥子,看著青頭不錯,穗子能壓秤吧?」

  老農咧開嘴笑了,露出那幾顆黃黑的殘牙。

  「今年開春雨水足,地氣也暖得早,麥苗躥得歡實。」

  「只要老天爺賞臉,別鬧蟲別下雹子。」

  「嘿嘿,秋後收成差不了。」

  臉上溝壑般的皺紋,因這樸素的希望而舒展開。

  陸沉舟接了一句。

  「靠天吃飯,總是不易。」

  目光落在那片生機勃勃的綠色上。

  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理解。

  「可不是嘛!」

  旁邊一個抱著雞籠的圓臉村婦插嘴道,聲音洪亮。

  「去年我們村東頭老李家,麥子眼瞅著要灌漿了,一場雹子下來,全砸地裡頭!顆粒無收!一家人哭得喲.....唉!」她嘆了口氣,臉上滿是同情。

  「天災躲不過,人禍更糟心。」

  另一個瘦削些的村婦接口,帶著憤憤不平。

  「前年官府征糧,那糧官心黑手狠,大斗進小斗出。」

  「辛辛苦苦一年,到頭來落自己嘴裡的還不夠塞牙縫!」

  她拍著大腿,聲音激憤。

  老農吧嗒了一口旱菸:「甭提那些糟心官兒!」

  他揮了揮煙杆,仿佛要驅散晦氣。

  「咱莊戶人,就圖個安穩。」

  「地是根,糧是本。」

  「只要手腳勤快,老天爺餓不死瞎家雀兒。」

  陸沉舟靜靜地聽著,臉上沒有什麼表情。他偶爾接一兩句話,問的都是田裡的事。

  柳如是蜷縮在角落,她悄悄地把視線。

  落到了旁邊那個人的背影上。

  他正聽著老農唾沫橫飛地說著,如何用草木灰對付地里的膩蟲。那神情專注而平和,仿佛老農口中那草木灰的妙用。比秦淮城中任何一首精雕細琢的詩詞,都更值得傾聽。

  他身上那股曾在觀瀾閣,力劈千鈞的孤絕與疏離。

  在這顛簸的牛車上,在這瑣碎踏實的鄉談里,

  竟奇異地消融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落地生根」般的平靜。

  她不再是秦淮河上那朵被精心供養、卻無根無基的嬌花。

  他也不再是那個需要以詩驚世、睥睨眾生的孤絕謫仙。

  他們只是這顛簸牛車上的兩個旅人。

  陽光暖得讓人心頭髮燙。

  柳如是下意識地抬起手,指尖感受著溫度帶來的踏實。

  她悄悄地將身體向旁邊挪動了一點點。

  然後,她學著陸沉舟的樣子,微微側過頭。

  迎著撲面而來的暖風,眯起了眼睛。

  心中的屈辱和恐懼,慢慢地消散。

  只剩下一股虛脫的釋然,和一種遲來的笨拙的歡喜。

  「什麼?跑了?」

  「你們都是幹什麼吃的?」

  「這麼多官差,竟然看不住一個少年?」

  收到消息的秦淮知府劉守道,不禁在衙門大發雷霆。

  他才剛收到好友的回信,說已經在前往這裡的路上。

  拜帖也遞上了,酒席也定好了。

  作為最重要的客人,竟然不見了?

  「還不去找!」

  「找不到無塵道長,這個月月錢都別想要了。」


  上面一句話,下面跑斷腿。

  衙役們也搞不清楚。

  為什麼會讓陸沉舟跑了呢?

  他們明明設下了重重眼線,他竟然能神不知鬼不覺的消失。

  難道真如話本里說的謫仙轉世不成?

  無塵道長在秦淮出現,又在秦淮不見的消息。

  很快就傳遍了城中的大街小巷。

  那些長途跋涉趕來想一睹偶像真容的粉絲們破防了。

  紛紛鬧到縣衙,要求劉守道給他們一個交代。

  汴梁皇都,文德殿。

  當今天子宋桓,正閱覽著秦淮知府呈上來的奏報。

  閣老嚴維中垂手而立,表情不悲不喜。

  「好一首《浪淘沙令》。」

  「夢裡不知身是客,一晌貪歡。」

  宋桓微微眯眼,嘴角的鬍鬚上揚。

  似乎眼前浮現了詩詞中的景象。

  「可惜此子不入仕途。」

  「否則我大胤文壇,將無人望其項背啊!」

  宋桓笑著捋須,看向了一旁的嚴維中。

  眉宇之間,似乎多了一絲考究。

  「嚴卿,以為如何?」

  鬚髮皆白的嚴維中,混跡官場四十載。

  早已把察言觀色練得爐火純青。

  當即拱手:「回陛下,老臣的評價只有三個字。」

  「哦?」

  宋桓放下奏摺,側過身子,饒有興趣地看了過去。

  「不知道,嚴卿的三個字,與朕的有何不同之處。」

  「賜筆。」

  身旁的太監連忙研磨,填飽了筆,遞給了嚴維中。

  一頓筆走龍蛇,君臣二人同時停筆。

  將紙張鋪在龍案上,答案一致:三個「好」字。

  「哈哈哈。」

  「嚴卿深得朕心。」

  宋桓放聲大笑。

  「不知道,你這三個好字,好在何處?」

  嚴維中回答:「字也好,詞也好,意也好。」

  「陸道長比起嚴卿詩才,二者誰更好一些?」

  僅僅只在一瞬間,嚴維中就察覺到了危險。

  態度更端正了:「陛下垂問,臣惶恐。」

  「陸道長詩才,如天上明月,自有公論。」

  「老臣微末之才,乃是天恩賞識。」

  「陛下乃九五之尊,肩負江山社稷,心繫萬民福祉。」

  「陛下之才,字字千鈞,承載的是帝王氣象、治國之道、天下興衰。其格立意之高遠,非尋常文人墨客以個人情志為吟詠者可同日而語。」

  「聖心御筆,龍章鳳姿。」

  「字裡行間吞吐天地,包舉宇內。」

  「唯有敬仰讚嘆,豈敢以凡俗詩才之論置於唇齒,行此僭越不敬之比較?」

  「想來陸道長也是知曉這個道理,所有才婉拒陛下賞賜之舉。」

  宋恆微微頷首,臉上的笑意更多了。

  「嚴卿倒是伶牙俐齒。」

  嚴維中躬身答話:「老臣不敢。」

  「澤被蒼生,光耀史冊,此其不可比之根本也。」

  「陛下詩作之深遠博大,早已超脫詩才二字之藩籬矣。」

  宋桓非常滿意這個回答。

  「不過陸沉舟年紀尚小,踏入官場不利。」

  「朕有意過些年封他個一官半職,嚴卿以為如何?」

  嚴維中思考了一番。

  「國之大事,在祀與戎。」

  「太常寺卿,管理各種祭祀活動。」

  「禮器、雅樂、天文觀測、曆法修訂....」

  「這些東西對於陸道長而言乃是看家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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