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夢裡不知身是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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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觀瀾樓閣中。

  「簾外雨潺潺,春意闌珊。」

  「羅衾不耐五更寒。」

  「夢裡不知身是客,一晌貪歡......」

  數位知名大儒圍著書案,連連讚嘆賞析。

  「這首《浪淘沙令》真乃詞牌巔峰。」

  「能看到如此佳作,也不枉此生了。」

  嚴炳望著煙雨籠罩的秦淮,又瞧著那小舟消失的地方。

  「真無愧在世謫仙之名。」

  眾人聞聲,皆是嘆服。

  「不過十八的年紀,詩詞造詣如此之高。」

  一位老者望著紙上的詩詞,眼裡滿是羨慕和崇拜。

  「還有這一手筆跡瘦勁,風姿綽約的書法。」

  「書聖追著餵飯也不過如此了。」

  「還好陸沉舟入了道門,若是科舉,哪裡還有我等之席位啊。」

  謫仙之名流傳各州,引得無數人痴迷崇拜。

  痴的是他滿腹經綸,迷的是他對過往的豁達。

  幸的是他無心科舉,天下才子科舉之路,

  從此少了一位勁敵。

  這就是為什麼嚴炳要幫陸沉舟緩解當時的困局。

  沒有了陸沉舟這個最大的威脅,他老爹閣老之位才能坐得安穩。

  各大才子少了壓力,自然是最樂於見到的。

  富人商賈還能以拍賣之名洗清資產。

  詩仙之名又會引得無數人來此,秦淮更加熱鬧繁華。

  既能欣賞詩文,又能增加利潤,還能看一出才子佳人的好戲。

  三方皆大歡喜的局面。

  楊柳鎮北巷一間臨河的陋室。

  這是陸沉舟臨時賃下的給她落腳的地方。

  上船之時,她想返回屋中拿些銀兩度日。

  可陸沉舟一席話斬斷了她的所有念想。

  「如果你想重回泥潭,就回去把那些東西都帶上吧。」

  他的眼神里滿是平靜。

  沒有嫌棄,沒有憤怒。

  只是那樣靜靜地看著自己。

  柳如是知道,自己一旦回去。

  恐怕兩人就此一拍兩散。

  就這樣,她跟初到紅袖招一樣,什麼都沒帶走。

  他依舊是他,她卻不再是她。

  每天雷打不動送來飯食,便再無其他交集。

  紅袖招的驚天逆轉。

  短短三天時間,瞬間點燃了整個秦淮。

  所有茶館、酒肆、勾欄瓦舍。

  乃至深宅大院、街頭市井的的談資。

  一夜之間,無數種演繹的話本。

  如同雨後春筍一般,瘋狂滋生蔓延。

  《詩仙一怒為紅顏》。

  這是流傳最廣、也最「正統」的版本。

  說書先生們唾沫橫飛,將陸沉舟描繪成一位遊戲紅塵、偶遇落難花魁的謫仙。一見傾心,不惜顯露真身,以驚世詩才力挽狂瀾。上演了一出英雄救美的千古佳話。

  故事著重渲染那首《浪淘沙令》。

  如何石破天驚,如何震懾群醜。

  如何讓諸位才子都驚為天人。

  才子佳人,天作之合。

  滿足了市井百姓對傳奇的樸素想像。

  其中由秦淮笑笑生所編寫的《情陷花魁劫》。

  這個版本則更香艷,也更惡毒。

  迅速在一些圈子裡流傳。

  話本里繪聲繪色地描述了,陸沉舟本是某道觀清修的高道,道心堅定,卻不幸被柳如是這禍國殃民的妖孽。以狐媚之術迷惑,亂了道心,破了清規,最終自甘墮落。

  故事中充滿了對柳如是「狐媚惑人」的細節想像。

  大多源自某些不堪的春宮秘本。


  以及對陸沉舟「道心蒙塵」的痛心疾首。

  字裡行間瀰漫著衛道士的腐臭和看客們隱秘的興奮。

  「聽說了嗎?」

  「那位無塵詩仙,嘖嘖,為了個藝伎,連道都不修了!」

  「什麼詩仙?我看是被狐狸精迷了心竅!」

  「十萬兩啊!一首詩就抵了?」

  「我看是那鴇母和姓柳的早就串通好了,演了場雙簧坑人!」

  「兄台慎言,當時嚴公子可在場。」

  「嘿嘿....柳如是那身段.....」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啊!」

  「聽說那詩仙在楊柳鎮就和她.....」

  污言穢語,惡意揣測,狎昵想像。

  各種不堪入耳的聲音交織成一張巨大的網。

  籠罩著北巷那間臨河的陋室。

  也籠罩著剛剛獲得自由之身、尚不知該何去何從的柳如是。

  今日下午,她實在是太過無聊,悄悄的出去。

  那些拔高的議論聲、曖昧的笑聲、下流的揣測.....

  如同無數隻骯髒的手,狠狠地撕扯著她剛剛結痂的傷口。

  「髒....真髒....」

  她蜷縮在冰冷的床角,用被子死死捂住耳朵。

  身體無法控制地顫抖。

  那些話本里的情節,那些惡毒的想像。

  像毒蛇一樣鑽進她的腦海。

  將她與「陸郎」之間的情愫,扭曲成了最不堪的皮肉交易。

  巨大的屈辱和絕望幾乎要將她撕碎。

  她甚至開始懷疑。

  自己執意贖身,是不是真的錯了?

  是不是真的.....連累了他?

  而此刻。

  楊柳北巷的一家客棧中,同樣不得清淨。

  為了不讓婆婆擔憂,陸沉舟只好選擇在此落腳。

  不料,消息很快就不脛而走。

  簡陋的木門被拍得震響,夾雜著各種口音的呼喊。

  「無塵道長!晚生仰慕您的詩才,特來求教!」

  「道長!家父乃汴梁府尹,誠邀道長過府一敘。」

  「陸公子!我家小姐讀了您的《相見歡》。」

  「茶飯不思,只求一見!」

  更有甚者,在地下擺起了賭局。

  「開盤了!開盤了!」

  「押詩仙何時帶著那花魁遠走高飛,一賠三!」

  「押詩仙受不了流言蜚語,重回山上清修,一賠五!」

  「押柳如是耐不住清貧,重操舊業!嘿嘿,一賠二!」

  污言穢語和銅板的碰撞聲混在一起。

  ......

  陸沉舟盤膝坐在床上。

  對門外的喧囂置若罔聞。

  面前小几上,一盞劣質的油燈豆大的火苗在風中搖曳。

  他閉著眼,似乎在入定。

  然而。

  那微微蹙起的眉頭,緊抿成一條直線的薄唇。

  卻泄露了他內心的波瀾。

  那些刻意傳來,關於柳如是的污言穢語。

  像細密的針,扎在他刻意築起的平靜壁壘上。

  他可以無視那些對自己的吹捧或詆毀。

  卻無法徹底隔絕,那些潑向她那帶著惡臭的髒水。

  思索了片刻,陸沉舟緩緩起身,從後門離開。

  柳如是聽著門外的敲門聲,心臟猛地一縮。

  是不是那些人來了?她該怎麼辦?

  「是我。」

  短短的兩字。

  讓柳如是迷茫的眼神,多了一縷微光。

  跌跌撞撞跑向門外,連鞋子都顧不得穿上。


  「陸郎!」

  一聲纏綿的輕響。

  陸沉舟很快地就掩蓋上了門扉。

  望著披頭散髮的柳如是,眼裡頓感無奈。

  「你看看你現在像什麼樣子?」

  柳如是垂下腦袋,像個做錯事的小孩子。

  「去吧,好好洗漱打扮一番....」

  陸郎,他....

  這是打算要了我?

  眸子中的光彩還沒有渲染半分,就被一盆冷水澆下。

  「洗漱好之後,我們也該起程出發了。」

  「起程,我們去哪?」

  「不知道,隨緣而定。」

  北巷口,賣花的沈婆婆挎著竹籃。

  一遍又一遍地唱著。

  「今生戴花,世世漂亮。」

  「你簪一朵春天一世無憂傷。」

  「馬面裙花襯衣。」

  「永遠清澈模樣。」

  籃子裡是幾朵沾著晨露、皎潔如玉的碩大梔子花。

  濃郁到化不開的甜香,霸道地驅散著周圍的晨氣。

  「婆婆,你這歌唱得真好。」

  「是呀婆婆,是您自己寫的麼?」

  幾個年輕模樣的路人圍了上來,好奇的追問道。

  她渾濁的眼睛掃過這些後生仔,臉上浮現慈祥的笑意。

  「老婆子那會啊,這都是我一個遠房侄子寫的。」

  「他啊,已經去別的地方啦。」

  聞聽此言,那人有些失落。

  「啊,還以為能見到他呢!」

  可是很快就被喜悅衝散。

  「婆婆,給我簪一朵唄。」

  年輕姑娘和小伙嘰嘰喳喳地說著。

  這樣的場景,每天都在發生。

  沈婆婆的生活很簡單,依舊是沿街而唱。

  一步一步,蹣跚地走向巷子深處。

  出門前,又不禁轉身回。

  望著那扇緊閉的薄如紙片的木門。

  渾濁的目光在門檻上停留了片刻。

  動作極其緩慢。

  從竹籃里拿起一朵最大、最飽滿的花朵。

  然後,她彎下佝僂的腰。

  將這朵帶著濃郁甜香和晨露涼意的花。

  放在了陸沉舟曾經最喜歡坐青石墩上。

  做完這一切,不再看那門一眼。

  身影很快消失在迷濛的晨光和尚未散盡吆喝里。

  青石墩上,那朵皎潔的花朵。

  在微涼的晨風中輕輕顫動,又像一道微弱卻清晰的光。

  刺破了門前的喧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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