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5章 江河伏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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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司令徹底繃不住了,他瞪著牛眼,難以置信地看著李銘,那表情仿佛在看一個外星人:「魚……魚什麼通道?小李同志,你再說一遍?」

  「魚類洄游通道。」李銘平靜地重複了一遍,「為了讓江里的魚,能夠順利地通過大壩,回到上游產卵,維持物種的繁衍。」

  「噗——」

  趙司令差點一口老血噴出來。

  他指著幕布,氣得手都在發抖,對著統領哭笑不得地說道:「統領,您聽聽!您聽聽!這……這都叫什麼事兒啊!我們傾家蕩產,費盡九牛二虎之力,好不容易建起一座大壩,是用來發電,用來防洪的!他倒好,還要在大壩上專門挖個洞,讓幾條破魚過去?怎麼著,這魚是給咱發電了,還是幫咱攔洪水了?這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趙司令的話,徹底點燃了全場。

  「荒謬!簡直是荒謬絕倫!」

  「發電要緊,還是魚要緊?這種問題還用得著討論嗎?」

  「為了幾條魚,去破壞大壩的整體結構,增加數不清的工程風險和成本,這是對國家和人民的極端不負責任!」

  這一次,幾乎所有人都站到了李銘的對立面。在他們那個「與天斗,與地斗,其樂無窮」的年代,在那個為了生存和發展,一切都要為生產讓路的時代,李銘提出的「保護生態」的理念,不亞於在宣揚「何不食肉糜」的歪理邪說。

  這已經不是技術問題了,這是思想問題!是路線問題!

  李銘看著這群被「魚」徹底激怒的大佬和專家,內心無奈地嘆了口氣。

  「唉,跟他們解釋什麼叫『生物多樣性』,什麼叫『生態系統崩潰的鏈式反應』,比造原子彈還費勁。算了,還是讓『盤古』來吧。在絕對的,碾壓性的數據面前,任何思想鋼印,都會被擊得粉碎。」

  他沒有理會那些幾乎要衝上來和他理論的專家,只是冷靜地按下了遙-控器。

  「首先,回應陳老總關於『超低水頭』效率的問題。」

  幕布上,「龍鱗」機組的內部流場模擬再次啟動。

  陳老總死死地盯著屏幕,準備隨時找出其中的破綻。然而,他看到的景象,卻讓他渾身的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那水流,在進入渦輪機的一瞬間,仿佛被賦予了生命。它沒有像傳統渦輪機那樣產生劇烈的衝擊和空泡,而是以一種近乎「粘稠」的,肉眼可見的平滑姿態,完美地貼合著那特殊設計的葉片表面,將每一分能量,都溫柔而又堅定地傳遞給了葉片。

  在渦輪機的出口,代表著能量損失的渦流,小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屏幕的角落裡,一個代表著「水能-機械能」轉化效率的數字,在經過零點幾秒的瘋狂跳動後,最終穩穩地定格在了——「95.7%」。

  「不……這……這不可能……」陳老總踉蹌著後退了兩步,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他指著屏幕,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這個數字,徹底擊潰了他幾十年來建立的,關於水力工程的所有常識。

  「其次,關於石院長擔心的,巨型壩體的地質安全問題。」

  李銘切換畫面,三江大壩的受力分析模型出現在屏幕上。

  「『盤古』的設計,並非是靠蠻力去對抗水壓。」李銘解釋道,「它採用了一種全新的『仿生自適應重力拱壩』結構。大家請看,壩體的重量和水壓,並非簡單地壓在地基上,而是通過這種精妙的拱形結構,被巧妙地分解,並傳導、錨定進了兩岸堅固的基岩之中。它不是在『抵抗』,而是在『疏導』和『融合』。」

  模擬動畫中,代表著億萬噸水壓的巨大紅色箭頭,在接觸到壩體的一瞬間,便如同泥牛入海,被那優美的結構層層分解,化為無數細小的藍色力流,最終消失在兩岸的山體深處。

  石院長呆呆地看著這一幕,他感覺自己不是在看一個工程設計,而是在欣賞一件由上帝親手打造的,充滿了數學和力學之美的藝術品。他畢生所學的,關於壩基處理、應力計算的知識,在這件「藝術品」面前,顯得如此的粗糙和原始。

  最後,李銘的目光,掃過全場,落在了依舊憤憤不平的趙司令臉上。

  「最後,關於趙司令最關心的,『魚』的問題。」

  李銘的表情變得嚴肅起來,他沒有播放動畫,而是調出了一份由「盤古」演算出的,密密麻麻的生態演化報告。

  「『盤古』的結論是,如果我們徹底切斷三江的魚類洄游通道,將在二十年內,導致上游超過七成的特有魚種功能性滅絕。三十年內,這種滅絕將引發下游水域生態系統的連鎖崩潰,水體自淨能力下降百分之八十,藍藻水華將常態化爆發。五十年內,這將嚴重影響下游數千萬畝農田的灌溉水質,並最終反映在我們的糧食產量上。」


  他頓了頓,用一種冰冷到不帶任何感情的語氣說道:「所以,各位首長,我們挖這個洞,不是為了『保護』幾條魚。而是在為我們的子孫後代,避免一場持續數十上百年,且無法逆轉的生態災難。這,是一筆最划算的,跨越時間的投資。」

  整個指揮中心,鴉雀無聲。

  趙司令張著嘴,臉上的憤怒和不解,緩緩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混雜著茫然和敬畏的複雜神情。

  為了一條魚,去計算它五十年後的影響?去推演一場看不見的生態災難?

  這……這是一種什麼樣的思維方式?

  這已經不是高瞻遠矚了,這簡直就是站在時間的盡頭,俯瞰歷史的流向!

  在場的所有人,無論是將軍還是專家,在這一刻,都感到了一種深深的無力感。他們發現,自己和李銘(或者說,和李銘背後的「盤古」)爭論的,根本不是技術問題,甚至不是戰略問題。

  而是一種他們完全無法理解的,超前了不知道多少個時代的,文明的「世界觀」。

  這種感覺,荒謬,怪誕,卻又真實得令人窒息。

  匪夷所思。

  這四個字,如同烙印一般,深深地刻在了每一個人的腦海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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