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人有千算(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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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聽到曹羽與羌人隊長的對話,李硯平心中一突:

  「崔珩被抓了?」

  他迅速觀察周圍環境,大略評估起羌人的守備力量。

  電光石火間,他念頭一動,心中閃過另一種可能。

  這或許是崔珩在幫他們支開羌人衛隊…

  見諸葛尚眼中閃過一抹冷意,李硯平微不可察地搖了搖頭。

  這種時候,只能選擇相信隊友。

  待羌人衛隊的腳步聲漸漸遠去,李硯平抬眼瞥了曹羽一眼,示意他走在前面。

  曹羽肩膀微微聳動,擺出一副無可奈何的模樣,提膝跨過門檻。

  李硯平跟在後邊,映入眼帘的是一個七尺見方的洞口,裡面幽邃黑暗,好似一隻猙獰獸口,貪婪地將光明全部吞噬。

  曹羽這次沒有停頓,直接縱深躍入,發出一聲黏膩的「啪嗒」聲。

  李硯平正欲跟進,突然感覺腰上一緊,猝然回頭,正對上陸華那雙亮晶晶的眸子。

  在陸華有些幽怨的表情上停了一瞬,李硯平才靈光一閃,回過味來—

  她很怕黑。

  可畢竟有外人在,直接背她好像不太合適…

  一旁的諸葛尚未經人事,又是直來直去的性子,見兩人眼神閃爍,禁不住出聲道:

  「你們倆怎麼了?」

  李硯平和陸華一齊搖頭,異口同聲:

  「沒事。」

  說罷,李硯平輕咳一聲,身形一閃,遁入黑暗之中。

  甫一進入洞窟,李硯平頓覺腳下一片濕滑,連忙腰胯微沉穩住下盤,手心扶上石壁,指縫間立刻沾滿深褐色苔蘚。

  待到眼睛徹底適應黑暗,方才看清這裡並不寬敞,蜿蜒的石階螺旋向下,僅容兩人通過。

  正思忖間,忽然覺得背後一軟,連呼聲都未及發出,一隻冰冷的柔夷已繞進了他指縫。

  「噓。」一團熱氣吹進耳朵。

  李硯平臉上神情變了又變,終歸是沒有鬆開手。

  隊伍最後,諸葛尚也矮著腰跟上,刀鞘不時剮蹭岩壁,發出細碎的摩擦聲。

  曹羽見四人都已進來,便將手中的松油火把點燃。

  或許是通風不佳之故,火把忽明忽暗,泛出無精打采的光焰,將四道影子投在石壁上,拉得老長。

  這些深褐色的苔蘚隨著光陰晃動,竟好似無數蜷縮的鬼嬰,黏在人的影子上,不住搖曳。

  陸華輕輕嚶嚀一聲,乾脆攥緊了李硯平骨節分明的大手。

  四人排成一字長蛇,無聲前行。

  走了一會兒,李硯平鼻翼微微翕動,聞到血腥氣混著某種腐爛的甜香從地底漫上來。

  隨著他們轉過一個又一個彎道,這股氣息愈發濃郁,石階也開始被粘稠的黑色液體覆蓋,間雜著暗紅血絲,一收一縮,好似正在呼吸。

  在轉過第九個彎後,一扇鑲著青銅獸首的大門橫亘前方,阻住去路。

  曹羽上前兩步,以固定的節律輕叩門扉。

  「咚咚咚、咚咚咚。」

  如此反覆幾次以後。

  「咯吱—」

  門軸轉動的吱呀聲撕開死寂。

  隨著青銅大門緩緩張開,腥甜的血腥氣此時幾乎凝成實質,沖得李硯平眼角一酸,捏著陸華的手不自覺收緊。

  陸華眨了眨眼,也反過來捏了捏他。

  諸葛尚就在旁邊,李硯平也不好說什麼。

  只好屏氣凝神,將目光灑向前方。

  黑漆漆的地宮中,四十九階台階一路向下延伸,通向最底層的圓形祭壇。

  祭壇被八根雕刻著參狼吞月圖的大理石柱支撐,足有水桶粗細,交錯的陰影中滿是黑衣巫祝,正朝著中央的玉台俯首跪拜。

  玉台上,一具披著人皮的無頭屍身手捏法訣盤膝而坐,皮膚不斷破裂又癒合,脊背處生出森白骨刺。

  屍身腳下是一汪數丈寬廣的血池,其間無數屍體沉浮,咕嚕咕嚕冒著泡,一縷縷黑氣向上騰起,凝聚成狼首形狀。

  這詭異的情景看得李硯平直皺眉。


  他腦海中的羌人大巫,最少也是披著黑袍的耄耋白髮老者。

  而不是眼前這幅邪魔模樣。

  正暗暗想著,幾人莫名覺得體表生寒,沒見有人開口,耳畔已傳來近乎蟲鳴的嗡嗡聲。

  「嗡嗡嗡嗡,嗡嗡嗡…」

  血池中的血水猛然間沸騰,順著石柱攀爬而上,凝成八隻通體赤紅的狼形血影,同時對著大殿中的四人呲牙咧嘴

  一瞬間,李硯平好像弄明白了。

  這不是嗡嗡聲,而是這東西正在說話!

  但這幅全力戒備的態勢是怎麼回事,他們被發現了?

  李硯平心中一沉,手剛摸上刀鐔,便見前面的曹羽緩緩轉過身來,面色古怪看著陸華:

  「這東西說,那個女冠很美味,要吃掉她。」

  「想得美。」

  聽到這話,李硯平也不意外,他將陸華護在身後,雙眼眯成條縫,最後一枚「神火霹靂」已攥在手心。

  曹羽聳了聳肩,轉過身去,又嘰里咕嚕與對方交流起來。

  眼看兩人的調門越來越高,聲音也愈來愈急,李硯平就知道,準是談崩了。

  最後,曹羽灰白的瞳孔中已滿是冰冷:

  「丑物豎子,爾自以為何物耶?」

  說罷將袖袍一盪,甩出一個青玉葫蘆,澎湃的黃龍霸罡自葫蘆口噴涌而出,映得整座祭壇如大日凌空,黃燦燦一片。

  轟隆—

  一瞬間,震耳欲聾的爆鳴聲響徹祭壇,半數石柱被攔腰炸斷,成噸的碎岩如雨亂墜。

  伏地跪拜的巫祝們頃刻間就被砸成一灘灘肉泥。

  緊接著,哀嚎聲和兵刃出鞘聲響成一片。

  「殺!」

  漢軍營寨前。

  喊殺聲震天,乘風被卷上高天,又沉沉墜落下來,變成含糊不清的嗚咽聲,仿佛鬼哭狼嚎。

  魏軍重甲步卒結成魚鱗陣,頂著漢軍的箭雨突入營寨之內。

  肉身碰撞,刀鋒起舞,鮮血噴涌,紅的白的如花綻放,很快匯成一片死亡的海洋。

  鄧艾立在高崗之上,就仿佛身處死亡之海的海灘,血與火織成滔天的巨浪,卻在他身前數尺的位置喟然崩裂。

  忽地,這位定海神針一般的男人卻不自覺嘆了口氣。

  他見證了太多殺戮和死亡。

  雖然他既不感到欣喜,亦不感到疲憊,但驅使他走到今天這一步的,終歸還是功與名。

  一將功成萬骨枯。

  或許每一個寫在史書上的名字,腳下都踩著如山的白骨。

  但此時此刻,一切的言語和理由都顯得蒼白。

  鮮血和仇恨已經感染了戰場上的每一個人,將他們變成只知殺戮的凶獸。

  包括他自己。

  於是,老人振臂一呼,揮旗搖指中軍大寨:

  「諸位將軍,隨我攻破營寨,休叫蜀軍走脫一人!」

  中軍大寨前,黃祟領著三百藤牌手堵住缺口,刀光過處血浪翻湧。

  這藤牌浸透了桐油,尋常刀劍砍上去只會打滑,而藤牌下的刀手則可以伺機刺殺。

  從早上殺到黃昏,儘管魏軍攻勢如潮,但漢軍仍然據陣堅守,好似狂風巨浪中的一個個倔強孤島。

  鄧艾畢竟是沙場老將,見久戰不下,手中令旗變換,魏軍在轉圜間完成變陣。

  渾圓的鐵錘倒鉤生寒,在地上拖曳出一條條燃燒的溝壑。

  燃火鏈錘兵!

  魏軍重甲步卒的鏈錘砸在藤牌上,飛濺的火星將浸透桐油的麻布引燃。

  舉盾的漢軍少年瞬間被烈火吞噬,可哪怕他整張臉都已埋在烈焰里,卻仍死死抵住盾牌下沿。

  「補缺口!」黃祟此時也身被數創,吼出的血沫噴在身旁小校的臉上。話音未落,三桿長槍已從側翼突刺,把突入豁口的魏卒串成蜂窩。

  可縱然如此,黃祟的心仍止不住下沉:「快守不住了!」

  他反手抹了把糊住眼睛的血漿,正欲提刀斬殺攻來的魏卒,卻忽然感覺腳下大地開始震顫—


  一道銀光突入魏軍左翼,直接將為首的幾名健卒撞得倒飛出數丈。

  身側一名刀盾兵才剛舉起鑲鐵圓盾,一抹寒芒閃過,整個人已被砍成兩段。

  只見這槍,渾身上下,若舞梨花;遍體紛紛,如飄瑞雪!

  眼看軍陣被這一人沖得搖搖欲墜,鄧忠一步掀起煙塵,大喝著震動手中長戟,沉猛的暗勁剛自雙臂激發,聲勢無匹,好似有開山裂石之威。

  但這位白甲覆面的持槍者卻沒有絲毫閃避之意,仿佛紮根於大地之上,在短短的一剎間發出一槍,空氣自槍頸上的吞口灌入,發出好似龍吟的低鳴。

  轟—

  這一槍,沒有任何變化,沒有任何後勢,亦沒有任何藏招。

  只是一記最簡單的直刺!

  嗆啷—

  鄧忠眼前一花,只來得及看到一片雪亮撞進懷裡,喉頭湧上一陣腥甜,旋即聽到全身骨骼發出清脆的哀鳴。

  一瞬間,他腦海中只閃過一個念頭—

  他輸了,一招!

  這對手,非人哉?

  但隨著思緒漸漸變得如鉛一般沉重,他已沒有時間繼續思考。

  這位小將胸膛被刺破一個大洞,跌落在塵土裡,悶悶的一聲,一切都結束了。

  緊隨而來的是一片寂然。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約而同黏在那件仍在滴血的利器上。

  那是一桿一丈二尺的長槍,沒有花哨的槍纓,槍頸處虬龍纏繞,一寸的槍鋒銀光裹裹,好似半截鐵劍。

  亮白色的槍身在夕陽映照下泛起淡淡的血色,像是從天上墜落的金霞。

  在曾經那個鐵與血的時代,它的名字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龍膽亮銀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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