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人有千算(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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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驕陽下,一匹快馬踏著煙塵飛奔而來,蹄下碎石亂濺。

  「急報!」

  馬上士兵離軍陣百步之外時聲嘶力竭呼號。

  下一息,戰馬屈膝而跪,猛剎的力道將騎士橫甩而出。

  士卒肩肘率先著地,痛得悶哼一聲,但隨即被人扯著領口提了起來。

  粗糲沙啞的聲音平靜如湖:「出什麼事了?」

  士兵滿身風霜,嘴唇乾裂,面目髒得幾不能辨,喘著大氣道:「大人,急報!」

  說著,從懷裡摸出一封竹筒。

  鄧艾捻出竹筒中的帛信,打眼一看,神情略微變化。

  侍立在一旁的鄧忠目露好奇:「父親,怎地了?」

  鄧艾眼中閃過一絲陰霾:「師將軍被諸葛尚軍擊破了。」

  鄧忠愕然:「怎麼可能?諸葛尚只有一千人,而師將軍有精卒三千!」

  鄧艾將密信收入懷中,不緊不慢道:「一名漢軍校尉突入軍陣,如入無人之境,殘餘漢軍從後掩殺,我軍這才潰敗。」

  鄧忠聞言一驚,小聲嘟囔道:「漢軍會不會直奔銅雀台而去?」

  鄧艾舉目望向蒼穹,若有所思道:「且不說他們如何上去。銅雀台守將是曹羽,這小子有些手段,我親眼見過。」

  這話聽得鄧忠眉頭一緊,聲音不自覺壓低,幾乎是附耳道:「可他姓曹…」

  鄧家之所以堅定的站在司馬氏一邊,主要還緣於鄧艾早年被司馬懿賞識,可以說,司馬氏就是鄧艾的伯樂。

  所以,哪怕司馬氏公然篡奪曹家天下,鄧氏大抵也不會表達任何不滿。

  按理說,在如今這個微妙的時間點,曹姓大將根本就不可能被安插在如此重要的位置上。

  果然,鄧艾笑了笑,黝黑臉龐上的深褶擠成一團:「曹羽…是個沒骨頭的。這小子當初在屠戮曹家人時,比誰都積極。」

  父子兩人邊走邊說,不知不覺間,烈陽已攀升至中天。

  不遠處,漢軍的旗幟迎風高揚,森冷的鐵芒在營寨後連成一線,仿佛蹲伏在大地上的野獸。

  「起煞!」

  進攻的號角蒼鬱悠長,在空曠的大地上遠遠盪開,仿佛太古之時的餘音。

  踏、踏、踏!

  魏軍陣列如滄浪涌動,前後交替變換陣列,先前斬獲的漢軍頭顱如雨點般落下,很快便在營寨前堆成一座小山。

  倘若李硯平還在此處,便能看到一縷縷黑氣自人頭中湧出,又在鄧艾手中的令旗上匯聚。

  五嶽鎮煞!

  正所謂有罡必有煞。

  在這方世界中,統軍的名將都有煞氣傍身。

  而漢軍如今人才凋落,蜀地唯一能起煞的將帥只有姜維!

  戰鼓擂動,呼聲震天。

  烈日炙烤著臨時堆起的土牆,縱橫的龜裂仿佛深溝。

  黃祟指節發白,額頭爬滿細密的汗珠,下意識攥緊手中令旗。

  縱使他心志堅毅,此時望著緩緩前推的玄甲浪潮,心中也難免升起一絲絕望。

  從前,他還不理解自己這些人與所謂「名將」的差距。

  但經歷過綿竹之戰,再疊加此時此刻,他終於明了—

  這是無法逾越的鴻溝。

  魏軍中那杆「鄧」字大纛正漫出黃褐色煞氣,氤氳著上揚,在半空中凝成一座高山虛影。

  「攻寨!」

  鄧艾的斷喝聲穿透戰鼓。

  腳步聲響成一片,腳下的大地開始微微震顫。

  「放箭!」

  隨著黃祟一聲大喝,漢軍弓手們霎時放開滿弦,鋪天的箭雨直衝雲霄,在空中劃出優美的拋物線後,如蝗群般嗡鳴著落下。

  見此情狀,前排的魏軍刀盾手齊齊頓足,他們神情堅毅,褐色流光順著甲冑的縫隙遊走。

  砰、砰、砰—

  箭矢如暴雨般砸進魏軍陣列,卻沒有一人受傷。

  這一幕讓漢軍看直了眼。

  原來,就在利箭撞上魏軍盾牌的剎那,好似有一道無形的屏障出現,將箭矢如敗革般拍下。


  「是五嶽鎮煞!」參加過綿竹之戰的老兵嘶聲高呼:「專克弓矢銳器!」

  黃祟自然不可能輕易認輸,他一把搶過小校遞來的三石強弓,大臂筋肉絞如鐵索,就連弓弦割破虎口也渾不在意。

  滿弓!

  箭芒如潑水般呼嘯著撲下,卻在鄧艾身前三尺處炸成一灘鐵屑。

  對付更加高大強壯的魏軍,漢軍本就依仗弓矢之利,可在這五嶽鎮煞面前,竟成了無用之物。

  這位老邁的征西將軍此時杵刀而立,自有一股凜凜威風,他瞳孔已完全變為金黃,隨著他手中令旗向下一壓—

  轟!

  山嶽虛影轟然坍塌,裹挾著無邊威勢壓向營寨土牆。

  包鐵寨門在狂猛氣浪的衝擊下驟然內陷,門閂裂紋中木屑亂飛。

  下一息,手持包鐵木盾的魏軍健卒已高呼著發起衝鋒,一雙雙骨節分明的大手扒上土牆。

  「滾油!」

  「刺啦—」

  一桶桶沸油在魏軍陣列中炸開。

  但哪怕被金汁澆透,這些魏軍士卒仍然雙目通紅,不知疲憊地揮舞著手中鋼刀,直到被長矛捅破咽喉才轟然倒地。

  此時此刻,任何掩體都失去了作用。

  「殺!」

  黃祟反手將一桿長矛捅進冒頭的魏卒眼眶,抬腳將其踹下土牆。

  但更多的魏軍已如螞蟻般攀上矮牆。

  蒼茫大地之上,玄赤兩色的浪潮咆哮著撞在一起,再難分彼此。

  漢軍營寨內。

  金翠兩色光芒光華萬千,泛著白瓷般的質感,於半空中不知疲倦地碰撞又散開。

  每有一枚棋子落地,便有一道虛幻身影在空地上成型,加入戰陣的廝殺中。

  銅雀使者眉宇間閃過一絲疑慮,雙眼幾乎眯成條縫,眸光一掃坐在對面的諸葛果。

  此時的諸葛果大袖青袍,長發披散,氣定神閒坐得板正,左手執棋子,右手也沒閒著,一本《三國演義》嘩啦啦作響。

  銅雀使見狀,忽地冷笑一聲,輕哂道:「鄧艾就要攻下營寨了,屆時汝大軍糧草被斷,皆成喪家之犬!」

  諸葛果聞言,青黛般的眉梢微微一挑,似笑非笑望著銅雀使:

  「我看大人還是操心自己罷。」

  說罷,「啪嗒」落下一子。

  隨著青袍女冠的指甲輕輕划過「三四」路,原本困守孤城的白棋突然化作雙頭蛇,黑棋東側「大壓梁」陣勢瞬間被「鼻頂」手筋破開一道缺口。

  銅雀使者耳畔突然響起金鐵交鳴聲,恍惚看見十九道縱橫化作戰場,自己的黑子正被白甲騎兵截斷糧道。

  「你要輸啦。」

  那雙好看的桃花眼盈盈望過來,卻不見任何情意,唯有朔朔冷風席捲平莽,一片荒涼。

  銅雀使只覺胸口一陣劇痛,身上的天罡氣被硬生生扯下一大塊,激盪的氣流橫衝亂撞,將攤開的《三國演義》吹落地面,其回目赫然正是—

  「占對山黃忠逸待勞,據漢水趙雲寡勝眾。」

  「有蜀人混進來了,我要見大釋比(巫師)。」

  曹羽目光灼灼盯著面前的羌人衛兵,雙臂抱胸,唇角下撇,一副凶蠻模樣。

  「姓曹的狗…」這鐵塔一般的羌人漢子心中暗罵,默默檢視著曹羽遞過來的腰牌,確認無誤後,不情不願讓出身後通路。

  曹羽揚了揚下巴,讓穿著魏軍衣甲的李硯平三人通過。

  但就在這時,羌人衛兵突然開腔道:

  「你們進去以後注意點,大釋比不喜歡漢人。」

  此話一出,曹羽頓時停住腳步,眉峰一揚,冷笑道:「哦?那你們為什麼要來給大魏當狗呢?不如滾回隴右去看妖獸呲牙。」

  羌人衛兵的表情瞬間凝固。

  李硯平在旁也聽得暗暗皺眉,這貨要是活在現代,高低是個鐵血魏粉。

  就在這時,一大隊全副武裝的羌人衛兵魚貫而出,氣勢洶洶向著外邊走去。

  曹羽露出好奇之色:「怎麼了?」

  領頭的羌兵隊長沒好氣道:「最上層好像發現了蜀人探子。」

  曹羽「噢」了一聲,又問道:「抓住了?」

  羌人隊長人高馬大,脖子比陸華的腰還粗,此時點了點頭,鬍鬚亂顫:「抓住了,你們的銅雀監說讓我們去看看。」

  精鐵戰盔下,李硯平的表情微不可察地一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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