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吳三桂的抉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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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河北,豐潤大營。

  黎明,關寧軍營前籠罩在一片肅殺之中。營門處,火把搖曳,一支商隊緩緩駛到關寧軍大營轅門前。

  「站住!爾等何人?」

  守營士兵厲聲喝止,手中長矛交叉,在火光下泛著冷光。

  商隊最前方,一個身著灰布長衫的中年男子勒住馬韁,從懷中掏出一塊銅製令牌丟給守門士兵,又從懷中掏出一份明黃色錦帛,單手舉過頭頂道:

  「聖旨到!奉諭護送平西伯家眷團聚,速去通報平西伯。」

  守門士兵接過令牌,借著火光仔細辨認。令牌上錦衣衛親軍指揮使司幾字清晰可見,又見那人手中的黃色錦帛。士兵臉色一變,連忙轉身向營內奔去。

  「報...!」

  急促的腳步聲打破了中軍大帳的寂靜,吳三桂與幾位將領正伏案研究地圖,聞聲抬頭。

  「何事驚慌?」

  吳三桂沉聲問道:

  「稟總鎮,營門外來了一支商隊,持錦衣衛令牌,說是奉旨護送...護送總鎮家眷前來團聚。且有聖旨。」

  士兵單膝跪地,雙手呈上令牌。

  吳三桂接過令牌眼中閃過一絲波動,隨即恢復平靜:

  「開轅門,設香案,迎聖旨!」

  游擊陳九霖正要領命,卻見吳三桂突然抬手:

  「且慢!」

  「即刻傳令全軍列陣隨本鎮出迎,不得有誤。」

  陳九霖一愣。

  「總鎮,何必如此大費周章?」

  吳三桂目光一沉,低聲道:

  「如今朝廷南渡,天下動盪,多少雙眼睛盯著本鎮的一舉一動。若本鎮連聖旨與家眷歸來都草率相迎,豈不顯得怠慢朝廷,傳令下去,全軍列陣,儀仗齊備,要讓天下人知道,我吳三桂行事光明磊落,絕非首鼠兩端之輩!」

  陳九霖恍然大悟,抱拳應道:

  「末將明白!這就去安排!」

  帳內眾將迅速起身,各自整頓甲冑。吳三桂大步走出營帳,冷風撲面,他眯眼望向轅門方向,嘴角微微繃緊。

  片刻之後,關寧軍大營轅門洞開,火把如林,照亮了半邊夜空。

  吳三桂身著戎裝,腰佩寶劍,立於全軍陣前。身後是整齊列陣的關寧兵卒,刀槍如雪,旌旗獵獵。他神色肅穆,目光如炬,直視著緩緩駛入營中的商隊。

  商隊為首的灰衣男子翻身下馬,雙手捧著明黃錦帛,快步上前,來到吳三桂面前道:

  「錦衣衛百戶廖勇,奉上諭,護送平西伯家眷陳氏歸營,並攜聖旨一道!」

  吳三桂微微頷首,沉聲問道:

  「廖百戶,圓圓何在?」

  廖勇側身一讓,商隊中央的一輛馬車簾幕微動,一隻素手輕輕挑開帷幔。陳圓圓緩步下車,一襲素色衣裙,面容清瘦卻依舊明艷。她抬眼望向吳三桂,眸中似有千言萬語,卻又迅速垂首,盈盈一拜:

  「妾身...見過將軍。」

  吳三桂眼中閃過一絲複雜之色,但很快被冷峻取代。他上前一步,虛扶一把,低聲道:

  「一路辛苦,且先入營歇息。」

  陳圓圓輕輕點頭,目光卻不著痕跡地掃過廖勇,二人眼神交匯一瞬,又迅速分開。

  ……

  辰時。

  豐潤大營校場點將台,香案高設,燭火通明。

  吳三桂率眾將與關寧全軍跪伏於地,廖勇立於案前。

  吳三桂開口道:

  「聖躬安否?」

  廖勇拱手於南道:

  「聖躬安!」

  隨後開始宣旨。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平西伯吳三桂,忠勇素著,朕心甚慰。今流寇肆虐,社稷危殆,特加封爾為平西大將軍,總督山東軍務,剿賊安民。爾父吳襄、長子吳應熊、幼弟吳三輔等,朝廷已妥善安置於南京,勿憂。陳氏既歸,當助爾安定軍心,共襄國難。欽此!」

  場內一片寂靜,唯有眾人此起彼伏的呼吸聲。

  吳三桂雙手接過聖旨,沉聲道:


  「臣,領旨謝恩!」

  待眾人起身,廖勇拱手笑道:

  「平西伯,太子殿下特意囑咐,糧餉已從江南起運,三日內必達山東。殿下還說...望將軍勿負朝廷厚望。」

  吳三桂臉上堆起笑容,拱手道:

  「本鎮必不負朝廷厚恩,廖百戶一路辛苦,本鎮已在帳中備下薄酒,還請賞光。」

  廖勇卻微微搖頭,從懷中又取出一卷黃紙,正色道:

  「平西伯不急,這裡還有一份今上親頒的《告天下臣民疏》,需當眾宣讀,以安軍心。」

  吳三桂眼底閃過一絲陰翳,但面上仍不動聲色,抬手示意:

  「既如此,廖百戶請。」

  廖勇展開檄文,朗聲宣讀:

  「朕以涼德,嗣守丕基,寇虐猖狂,神京淪陷...凡我臣民,當同心戮力,共紓國難。今有平西伯吳三桂,世受國恩,忠勇素著,特命總督山東,剿賊安民。其家眷吳襄、吳應熊等,朝廷優禮厚待,以彰體恤功臣之至意……」

  讀到此處,吳三桂尚覺得無趣,然而接下來的內容卻讓他瞳孔驟縮

  「然天下大勢,需明忠奸!漢家內患,自漢家兒郎蕩滌,凡借外兵平內亂者,即為漢賊!凡勾結建虜者,天下共誅之!」

  校場上驟然一靜,隨後就是士卒們交頭接耳的議論聲,這聲音起初如蚊蠅振翅,漸漸竟如潮水般擴散開來。

  吳三桂眼角餘光掃過麾下將士,只見那些遼兵面孔上浮現出異樣的神色。

  關寧軍號稱三萬,實則真正效死心的不過三千家丁,餘下兩萬七千皆是遼人子弟,他們的父兄多死於建虜刀下,家園盡毀於韃子鐵蹄。此刻漢賊二字如火星濺入乾柴,點燃了深埋多年的血仇。

  一個滿臉傷疤的老兵突然捶胸哭嚎:

  「我全家十二口,就剩老子一個!」

  這聲哀嚎像打開了閘門,校場上頓時群情激憤:

  「殺韃子!」

  「寧死不做漢賊!」

  「朝廷總算說了句人話!」

  吳三桂臉色陡然陰沉,手指在袖中攥緊,骨節發白。他如何聽不出?這檄文明面上是褒獎,實則是將他的退路徹底堵死!若他敢聯絡清廷,便是漢賊,天下人人得而誅之!

  廖勇讀完,合上檄文,似笑非笑地看向吳三桂:

  「平西伯,太子殿下特意叮囑,此檄文需張貼各州縣,曉諭軍民。殿下還說...望將軍慎思慎行。」

  吳三桂面色如鐵,卻在轉瞬間堆起笑容,抱拳高聲道:

  「臣吳三桂,世受皇恩,豈敢有二心?今得今上如此信任,必當肝腦塗地,剿滅流寇!」

  他轉身又對群情激憤的將士,振臂高呼:

  「關寧兒郎們!朝廷既以國士待我,我必以國士報之!建虜與我等血海深仇,不共戴天!」

  廖勇見狀,眼中閃過一絲冷意,隨即立馬隱去,含笑拱手:

  「平西伯忠義,天下共鑒。」

  「廖百戶遠道而來,風塵僕僕,請隨本鎮入帳赴宴。」

  入得中軍大帳,吳三桂親自為廖勇斟酒:

  「百戶一路辛苦,這杯薄酒,聊表心意。」

  宴席上,酒過三巡,吳三桂藉故離席。

  後帳內,楊坤、郭雲龍等屬下早已候著,見他進來,馮有威立刻低聲道:

  「總鎮!朝廷這是要逼我們抉擇!那檄文分明是衝著咱們與祖大帥的聯絡去的!」

  郭雲龍一拳砸在案上:

  「什麼漢賊?分明是怕總鎮投清,先扣一頂帽子!如今全軍皆知檄文內容,若總鎮再有動作,軍心必亂!」

  吳三桂負手立於帳中,沉默不語。

  副總兵郭雲龍突然單膝跪地,抱拳道:

  「總鎮,末將有肺腑之言!」

  吳三桂眉頭微皺:

  「講。」

  「關寧軍上下多是遼人,與建虜有血海深仇。如今朝廷檄文既以明令,何不順勢南下山東?「

  郭雲龍抬頭,眼中閃著決然的光,


  「末將兄長死於渾河之戰,屍骨無存。若總鎮決意聯虜,末將...末將可自令兒郎南下!」

  帳內驟然一靜。楊坤勃然變色,拔刀半出:

  「郭雲龍!你敢威脅總鎮?」

  「讓他說完。」

  吳三桂抬手制止,聲音冷得像冰。

  郭雲龍重重叩首:

  「非是威脅。只是...末將麾下三千兒郎,昨夜已有百人私逃。如今檄文一出,更多士卒竊議,說寧死不做漢賊...」

  他喉頭滾動。

  「若強行驅使他們倒戈相向,只怕未出豐潤,軍中就要生變!」

  參將陳九霖也出列:

  「郭副鎮所言有理,末將附議!」

  吳三桂望著二人臉色鐵青,他思慮良久,終是開口道:

  「傳令全軍,準備拔營,南下山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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