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分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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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淮安城外,晨曦微露。

  五千張同敞的雲南兵卒,列陣於官道兩側,鐵甲森然,旌旗獵獵。晨風掠過槍戟,帶起一片肅殺之氣。崇禎的御駕停於軍陣中央,龍旗高懸,華蓋如雲。文武官員分列道旁,靜候聖駕啟程。

  朱慈烺一身緋色太子朝服,立於御駕前,神色恭謹。他微微躬身,聲音沉穩清晰:

  「父皇,淮安至南京沿途州縣已安排妥當,有張同敞率精銳隨行護駕,必保聖駕無虞。」

  崇禎端坐於御輦之上,面容沉靜,目光在長子身上停留片刻,緩緩點頭。他今日氣色稍好,眉宇間的疲憊被刻意掩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國之君的威嚴。

  「太子。」

  他開口,聲音低沉卻清晰:

  「你留守淮安,統籌江北軍務,責任重大。為君者,當以社稷為重,但亦不可剛愎自用。江北局勢,牽一髮而動全身。昔年謝安守淝水,以八萬北府兵破前秦百萬之眾,靠的不是剛猛,而是臨事制變,不專欲從。你既承此重任,當效古人集思廣益,從善如流之道。

  朱慈烺垂首行禮:

  「臣謹記父皇聖訓。當效臨淵履冰之慎,秉明聽之德。」

  崇禎頓了頓,又道:

  「儲貳者,國之副君,更需明德慎罰,敬天保民的德行。《尚書》所言一人元良,萬邦以貞,望你深以...為戒。」

  最後兩字,他說得極輕,卻讓朱慈烺微微抬眸。父子目光短暫相接,崇禎眼中閃過一絲複雜,但很快恢復如常。

  周皇后站在一旁,眼眶微紅。

  她本有許多話想說,可這一路上,朱慈烺日夜操勞,她不忍打擾。如今分別在即,她終於忍不住上前,伸手替朱慈烺整了整衣領,聲音哽咽:

  「烺哥兒,你清減了些...」

  朱慈烺神色柔和了些,低聲道:

  「母后不必憂心,臣無恙。」

  周皇后欲言又止,最終只是輕嘆:

  「你外祖的事...是母后錯怪你了。」

  朱慈烺搖頭:

  「母后無需自責,臣所為,皆是為大局計。」

  周皇后點點頭,眼中含淚:

  「你一個人在淮安,不比宮裡,要好好照顧自己。」

  她頓了頓,又哽咽道:

  「慈炯與慈煥年紀尚小,如今散於民間,北地戰亂,娘始終放心不下...若有機會...尋到你兩個弟弟,送他們來南京團聚,可好?」

  朱慈烺面色不變,恭敬應道:

  「臣記下了。」

  周皇后心頭猛地一顫。臣這個字眼像根細針扎進心裡。從前這孩子總是親昵地喚她娘,自從周奎那件事後,雖說自己也有錯,未聽他解釋,可如今誤會已經解開。

  他還是開口閉口都是母后,看似恭敬,卻生生在母子之間築起一道無形的牆。她望著長子平靜的面容,想從他眼中找出一絲往日的親昵,卻只看到臣子對皇后的恭謹。

  崇禎聽到皇后託付朱慈烺找二王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抽,心中翻湧起複雜的情緒。他比誰都清楚,永王、定王正是被這個長子主動放棄的。如今皇后竟將希望寄托在朱慈烺身上,讓他覺得有些荒誕。

  但當著諸多臣工的面,他終究什麼也沒說,只是將這份苦澀咽了下去。

  懿安皇后張嫣站在一旁,靜靜看著這一幕。她敏銳地捕捉到崇禎嘴角的抽動,又見朱慈烺應答時的平靜,心中頓時瞭然。

  她與朱慈烺目光相觸,眼中既有欣慰,又有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這個她視如己出的侄子,如今已隱隱有了帝王之氣,殺伐決斷,甚至能狠心捨棄親弟...她心中輕嘆,不知是該喜還是該憂。

  袁貴妃見狀,輕笑一聲,打破了短暫的沉寂。

  「太子,當初還跑到翊坤宮,求我幫著勸皇后娘娘,如今看來,倒是多此一舉了?」

  她眉眼彎彎,語氣調侃。

  「殿下是不是早就算計好了,連我也消遣了?」

  朱慈烺難得露出一絲笑意:

  「袁妃娘娘說笑了,若無娘娘相助,子臣與母后之間的嫌隙,未必能這般快解開。」

  袁貴妃掩唇一笑:


  「殿下這張嘴,倒是愈發會說話了。」

  昭仁公主紅著眼睛,掙脫了周皇后的手,撲到朱慈烺腿邊。

  「哥哥!」

  她仰著小臉,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你為什麼不和我們一起走?」

  朱慈烺蹲下身,輕輕揉了揉她的發頂:

  「昭仁乖,哥哥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什麼事?」

  「你還小不懂,等大哥做完了,昭仁就能回到以前的家了。」

  昭仁似懂非懂,但還是用力點頭:

  「那哥哥要快點做完!」

  朱慈烺笑了笑,將她交給一旁的袁貴妃。

  坤興公主緩步上前,神色端莊,可耳尖卻微微泛紅。

  她先是向朱慈烺福身行禮,隨後目光不自覺地瞥向站在朱慈烺身後的周顯。那個在通州路上被劫殺的夜裡,渾身浴血卻仍堅守崗位的年輕將領,此刻正肅然而立。她記得那夜火光中他堅毅的側臉,記得他指揮若定時沉穩的聲音...這些畫面在她心頭揮之不去。

  周顯察覺到她的視線,連忙低頭,耳根卻已紅透。

  朱慈烺眼中閃過一絲瞭然,輕聲道:

  「放心,大哥會替你看好他的。」

  坤興頓時臉頰緋紅,羞惱地瞪了朱慈烺一眼,卻又忍不住抿唇一笑。臨走時,她飛快地從袖中取出一塊玉佩,塞到朱慈烺手中,低聲道:

  「替...替我給他。」

  朱慈烺挑眉,故意道:

  「給誰?」

  坤興羞得跺腳,轉身便走,可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一眼周顯,這才快步登上了馬車。

  晨光漸盛,御駕終於啟程。

  朱慈烺立於道旁,目送車隊遠去,直到最後一輛馬車的影子消失在官道盡頭。他低頭看了看手中的玉佩,玉質溫潤,背面刻著一個小小的「娖」字坤興的閨名。

  他轉身,將玉佩拋給周顯:

  「收好了。」

  周顯手忙腳亂地接住,待看清是何物,頓時手足無措:

  「殿下,這...」

  朱慈烺笑道:

  「這次可真是她給的!」

  周顯先是一怔,隨即恍然大悟。

  原來!當初太子讓他效忠時,給的那條所謂坤興公主的紅繩竟是假的!自己竟然被誆騙了。

  不過這些時日一路走來,親眼見證太子運籌帷幄、力挽狂瀾的英明之舉,早已讓他心服口服。

  但是回去還得把那條紅繩給丟了。

  隨後他珍而重之地將玉佩收入懷中,抱拳鄭重道:

  「臣...定不負殿下與公主所託。」

  朱慈烺望向北方,眼中再無方才的溫和,只剩一片冷肅。

  「路撫台,傳令下去,讓淮安各級官員來漕運總督府覲見。」

  他聲音低沉,

  「真正的風雨,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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