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瀋陽決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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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瀋陽,崇政殿。

  殿內炭火熊熊,卻驅不散關外的寒意。多爾袞面色陰沉,手中攥著那份自關內快馬送來的明廷檄文,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此檄文已傳檄天下。」

  他冷冷開口,聲音如冰刀刮過殿內諸臣心頭。

  「諸位都看看吧。」

  侍從將檄文依次傳閱,滿漢大臣神色各異。滿洲親貴多不識字,只皺眉望向范文程、洪承疇等漢臣,而漢臣們則面色凝重,低聲議論。

  范文程與洪承疇目光短暫相接,皆從對方眼中讀出一絲驚詫,這檄文筆鋒犀利,直指要害,絕非尋常腐儒所能為。

  「范先生。」

  多爾袞目光如電,直射范文程。

  「依你看,此檄文是何人手筆?」

  范文程微微躬身,沉聲道:

  「回攝政王,此文辭氣雄渾,立意深遠,非胸有韜略者不能作。奴才觀南朝舊臣,如錢謙益之流,雖文采斐然,卻無此等銳氣,恐是近年來新進之能臣所為。」

  洪承疇亦上前一步,低聲道:

  「臣在南朝任職時,朝中諸公多囿於黨爭,少有如此胸懷之人。此文布局深遠,攻心為上。絕非朝中諸公之流的手筆。此人洞悉吳三桂處境,更利用遼人血仇...高明,實在高明!臣也以為是近年來新進之臣所為。」

  他思慮片刻,又沉重地說道:

  「此檄文一出,借兵復仇之說破產。吳三桂若真敢妄動,便坐實漢賊之名。臣以為吳三桂恐不會冒天下之大不韙。我軍若再以為爾報君父仇之名入關,已難服眾口。」

  殿內氣氛更加壓抑。

  多爾袞冷笑一聲:

  「好一個外兵!南朝自己丟了大半江山,倒有臉來指摘本王?」

  多鐸早已按捺不住,拍案而起:

  「十四哥,何必跟他們廢話?直接發兵南下,殺他個片甲不留!看他們還敢不敢嘴硬!」

  殿內滿洲親貴紛紛附和,聲如雷動。然而范文程卻微微搖頭,上前一步道:

  「攝政王,此檄文已傳檄天下,若我朝興兵貿然南下,恐會激起南朝士人反感,必會想起唐肅宗借回紇兵平叛舊事。不如...」

  「不如什麼?」

  多爾袞眯起眼。

  「不如在起檄文。」

  范文程眼中精光一閃。

  「其一,南朝既以忠義自居,我朝亦可宣稱崇禎剛愎自用,任用奸佞,致有甲申之難,棄宗廟,拋黎庶,南狩偷生,是為不忠不孝不仁。其二,彰我朝仁義,我朝興兵,非為土地,實為不忍見中原板蕩,生民倒懸!乃為剿滅流寇李闖,救被崇禎拋棄之北地萬千黎庶!弔民伐罪,解民倒懸,方是真正大義!」

  洪承疇亦補充道:

  「北地士紳苦於順軍追贓助餉,若我軍能安撫人心,許以田畝、功名,必能分化南朝根基。」

  多爾袞聞言並未即刻回答,他手指輕叩王座扶手,似在思索。

  豪格突然從武將行列中跨出半步,看向漢臣班位冷笑道:

  「范先生好一張利口!你們漢人就會這些彎彎繞繞的文字把戲。」

  他轉向多爾袞,右手按在刀柄上。

  「十四叔,要我說,管他什麼檄文不檄文,咱們八旗兒郎的馬刀才是硬道理!」

  殿內滿臣們聞言立刻發出粗獷的笑聲,漢臣們則臉色難看。

  范文程則面色不變,只是將身子躬得更低了些,可藏在袖中的手卻微微顫抖。

  「好了!」

  多爾袞適時出聲。

  「范洪二位先生說的有理,但肅清王所言也對。」

  他頓了頓,又道:

  「大義固然重要,但...天下,有德者居之,有力者取之!如今之計,正是我大清千載良機。」

  多爾袞突然拍案而起,扶手在掌下發出沉悶的響聲,殿內霎時寂靜。

  「范先生、洪先生。」

  他聲音低沉,每個字都像鐵錘砸在砧板上,

  「你二人即刻草擬檄文。」


  范文程與洪承疇同時躬身,額頭幾乎觸地:

  「奴才、臣領命。」

  多爾袞轉向武將行列,目光如刀:

  「多鐸、阿濟格!」

  兩位親王踏前一步,甲葉鏗鏘:

  「奴才在!」

  「點齊十萬滿漢八旗,三順王的火器營全部隨隊。」

  多爾袞的手指在輿圖上重重一划

  「四月中,大軍必須抵達山海關外。」

  多鐸眼中燃起戰意,卻聽多爾袞又補了一句:

  「記住,沿途秋毫無犯。若有不從者...」

  他抓起案上鎮紙擲與地上,鎮紙落地化為碎片。

  「這便是下場。」

  阿濟格皺眉:

  「十四弟,這...」

  「這是軍令。」

  多爾袞冷冷打斷,轉而看向角落裡的濟爾哈朗。

  「鄭親王,盛京就拜託你了。」

  濟爾哈朗緩步出列,花白辮子垂在繡金蟒袍上:

  「攝政王放心,奴才這把骨頭還能替皇上看好祖陵。」

  他瞥了眼豪格,意味深長道:

  「肅親王不妨隨駕出征?」

  豪格臉色一變,正要反駁,多爾袞已大步走向殿門:

  「三日後卯時,校場點兵。」

  殿門轟然洞開,風雪呼嘯而入。多爾袞立在門檻處,蟒袍下擺在北風中獵獵作響。他忽然回頭,目光越過群臣,看向漢臣中的祖大壽道:

  「吳三桂那邊可有消息?」

  祖大壽出列道:

  「啟稟攝政王,據信使來報,吳三桂似乎還在考慮。如今此檄文一出,怕是...」

  多爾袞聞言眉頭一皺冷哼道:

  「哼!冥頑不靈。他若識相,我大清以王爵相待,若執迷不悟...就讓關寧鐵騎,給他陪葬!」

  多爾袞的聲音在風雪中迴蕩,殿內群臣肅然。洪承疇忽然上前一步,低聲道:

  「攝政王,臣有一計,或可令吳三桂不得不降。」

  多爾袞腳步一頓,側目而視:

  「說。」

  洪承疇目光微閃:

  「吳三桂所慮者,無非名節二字,我朝可再遣密使攜重禮赴豐潤,言明我大清只為剿滅流寇,不取寸土。待事成之後,當以黃河為界,南北分治。」

  多爾袞冷笑:

  「黃河為界?洪先生莫不是忘了自己站在何處?」

  洪承疇額頭沁汗,卻仍堅持道:

  「此乃權宜之計。待我軍入關,剿滅李闖後,再徐圖南下不遲。」

  多鐸在一旁聽得不耐,嗤笑道:

  「漢人就是麻煩!要我說,直接發兵攻打山海關!破關之後,什麼關寧鐵騎、李闖之流,都會被我滿洲勇士的鐵蹄踏為齏粉。」

  多爾袞抬手制止多鐸,沉吟片刻後道:

  「洪先生,即刻再擬一份密信,以本王的名義發給吳三桂。記住,言辭要懇切,除王爵以外,再許他列土封疆,永鎮一方。」

  洪承疇躬身應下。

  多爾袞又看向祖大壽:

  「祖將軍,你乃吳三桂親舅,此次便由你親自走一趟豐潤。」

  祖大壽神色複雜,卻不敢違逆,只得躬身道:

  「臣遵命。」

  風雪愈急,多爾袞站在殿門前,望著灰濛濛的天空,喃喃道:

  「這天下,本王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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