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圍城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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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原失陷的第五日,京師上空籠罩著一層化不開的鉛灰色陰雲,冰冷的雨絲夾雜著碎雪,無聲地灑落,將紫禁城金色的琉璃瓦沖刷得黯淡無光。

  寒氣仿佛能穿透宮牆,滲透人心。往日裡車水馬龍的皇城,如今也變得蕭索起來,禁軍士卒們裹緊了單薄的冬衣,眼神麻木地望著這片陰沉的天地,仿佛預見到了某種恐怖的未來。

  潛邸內,卻是一片暖意。

  戶部尚書倪元璐坐在朱慈烺的對面,這位掌天下錢糧的老臣,面色較窗外天色更加陰沉。他面前的茶水已經半涼,卻渾然未覺。

  「殿下...」

  倪元璐的聲音乾澀。

  「老臣此來,有數事不得不稟。」

  朱慈烺親自為他續上熱茶,沉聲道:

  「倪師但說無妨。」

  倪元璐的手指微微顫抖,

  「自太原失守,短短五日,米價騰貴十倍。富戶囤積居奇,百姓連夜排隊不得米升斗。順天府奏報,城西已現鬻兒賣女之事...」

  他說到此處,聲音哽咽,老淚縱橫。

  朱慈烺默然。他知道,一座被圍困的孤城,最先崩潰的,永遠是底層的秩序。

  倪元璐用袖口拭去淚水,繼續道:

  「軍糧更為棘手。京通二倉存糧,僅夠京營將士...支應一月。若戰事驟起,恐二十日都難維持。」

  「一個月...」

  朱慈烺低聲重複。

  「是。且尚是士卒半飢情形。」

  倪元璐苦澀地一笑:

  「殿下之前讓臣暗中調撥於涿州的那十萬石糧草,如今看來,已不僅僅是南遷的依仗,更是京城最後的救命糧了。然...遠水難救近火。」

  朱慈烺沉默良久,才緩緩開口:

  「本宮知道了。倪師,你且先將城中糧商的名錄,以及他們各自的存糧數量,秘密匯總一份給本宮。另外,再擬一份奏疏,將城中糧草危機,以最痛切之詞,上奏父皇。」

  倪元璐愕然:

  「殿下,此時上奏,今上怕是起雷霆之怒...」

  「正要借他雷霆之怒。」

  朱慈烺的目光深邃。

  「百姓飢餓,朝廷空虛,這些壓力方能教父皇明白,困守孤城唯有死路一條。」

  倪元璐看著太子平靜的面容,心中湧起一陣寒意,又有一絲莫名的安心。這位儲君,分明在布一局險棋。他起身,鄭重長揖:

  「臣,明白了。」

  送走倪元璐,朱慈烺獨自在書房內踱步。百姓的飢苦,軍糧的匱乏,猶如千鈞重擔,然尚不足以令猛虎屈膝,必使其嘗盡眾叛親離之苦,方能摧其傲骨。

  而這個背叛,必須由他最信任之人。

  ……

  武英殿,暖閣。

  崇禎已經兩天沒有上朝了。他將自己關在殿中,不許任何人打擾。

  地上的金磚,還殘留著前日他怒而砸碎的御用茶盞的瓷片,宮人們不敢收拾,那片狼藉便和這位帝王的心境一樣,支離破碎。

  他披散著頭髮,雙眼通紅地盯著牆上那副巨大的《大明輿圖》。他的手指,在地圖上從西安一路劃到太原,那道觸目驚心的紅線,仿佛是帝國身上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

  「逆賊...逆賊...」

  他喃喃自語,嘶啞的聲音中儘是怨毒。

  他恨李自成,更恨無能的臣工,無恥的將帥。他想不通,自己宵衣旰食,十七年來不敢有一日懈怠,竟換來的卻是這般眾叛親離的下場。

  「陛下,該用膳了。」

  王承恩端著一碗參湯,小心翼翼地走進來。

  崇禎猛地回頭,眼神如欲噬人的困獸:

  「滾!朕不吃!」

  王承恩撲通一聲跪下,將參湯高高舉過頭頂:

  「皇爺,龍體要緊啊...」

  就在這時,一名貼身的小太監匆匆走入,跪在王承恩身後,低聲道:

  「老祖宗,有...有廠臣遞上來的密報,說是事關重大,請您務必親覽。」


  王承恩心中一凜,他接過密報。展開一看,臉色瞬間變得煞白。

  崇禎注意到了他的異樣,冷冷道:

  「何事?」

  「沒...沒什麼...」

  王承恩慌忙想將密報藏入袖中。

  「拿來!」

  崇禎厲聲喝道。

  王承恩不敢違抗,只得顫抖著雙手將密報呈上。

  崇禎一把奪過,信紙上,一個個熟悉的名字,此刻卻像一根根毒刺,扎進他的眼睛裡。

  「...內閣首輔魏藻德,暗售城南三宅,家眷已於前日扮作商隊離京...」

  「...禮部尚書王鐸,托人將家中細軟古玩裝箱,言稱送往天津老家,實則...」

  「...勛貴泰寧侯陳延祚,臨淮侯李祖述,暗中兌換金銀票,家眷已分批南下...」

  名單冗長,樁樁件件,皆是他所倚重的臣工,在國難當頭之際,想方設法脫身逃命的鐵證。

  崇禎的呼吸急促,他捏著那張薄薄的信紙,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不怒反笑。

  「好...好啊...」

  他笑著,眼淚卻順著臉頰滾落,

  「國之棟樑!朕待爾等不薄,竟得如此回報!」

  他笑聲越來越大,最後變成了悽厲的狂笑,笑聲在空曠的暖閣中迴蕩,充滿了無盡的悲涼與絕望。

  ……

  當夜,駱養性將武英殿發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地稟報給了朱慈烺。

  「殿下此計,較刀劍更利。」

  駱養性心有餘悸地說道:

  「臣聞,今上看完那份名單,又哭又笑,如今已閉門不出。」

  朱慈烺面色平靜地撥弄著燈芯,讓燭火燃得更亮一些。

  「非是狠毒。」

  他平靜地開口:

  「不過揭破現實。父皇總道以死守之志可換臣子同心,共赴國難。本宮只是教他看清,人心最不可恃。」

  他抬起眼,燭光映在他的瞳孔中,跳動著兩簇幽冷的火焰。

  「《呂氏春秋》有言:鳥窮則啄,獸窮則攫,人窮則詐。危城之下,人心潰散,自古皆然。」

  「當其覺的滿朝文武皆叛時。方知身側尚有可依之人。」

  朱慈烺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了那扇雕花的窗戶。冰冷的夜風混著雨雪灌了進來,讓他瞬間清醒無比。

  「下一步,該讓父皇體會何為真正的孤家寡人了。」

  他對著窗外的黑暗,緩緩說道。

  「駱養性。」

  「臣在。」

  「盯緊永王、定王。尤其是他們身邊的內侍,一舉一動,本宮都要知道。」

  駱養性心中巨震,抬頭只見太子背影挺拔如利劍,沐雪而生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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