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四章 晉陽悲歌
二月初十，未時三刻。
武英殿內，檀香裊裊，薰香繚繞間卻化不開滿室凝滯的壓抑。崇禎正襟危坐於御案後，目光落在下方渾身浴血的士卒身上。他的臉色蒼白，眸中也布滿了血絲。
「你再說一遍。」
崇禎的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卻讓殿內眾人脖頸發寒。
那士卒渾身顫抖，雙膝跪在冰冷的金磚上：
「陛下，太原...太原城破了。初八卯時，賊軍以紅夷大炮轟塌東南角城牆，蔡懋德巡撫力戰殉國，晉王...晉王被俘...」
崇禎聞言猛然起身，寬大的袍袖掃過過御案邊緣，將堆積的奏疏掃落滿地。朱慈烺站在丹陛之下，目光掃過崇禎緊握的雙手。
「賊兵入城後...可有屠城？」
崇禎的喉結上下滾動，聲音裡帶著一絲僥倖。
那士卒額頭抵在磚上，聲音悶得像是從胸腔里擠出來：
「闖賊先以不屠城誘降，破城後卻縱兵劫掠三日...官紳府邸盡被抄掠，百姓倒是安好...」
殿內響起此起彼伏的抽氣聲。禮部尚書王鐸踉蹌半步，扶住身旁立柱才勉強站穩，寬大的朝服也遮不住他微顫的身軀。戶部尚書倪元璐閉緊雙眼，掌心深深掐進掌紋，他早知太原糧儲不足，但真正聽到城破慘狀，仍覺心口鈍痛如錘擊。
「李自成現在何處？」
見崇禎與朝臣沉默，朱慈烺聲音平靜問道。
那士卒抬眼望向太子，又迅速低下頭：
「回殿下，賊軍主力屯駐太原城內，劉宗敏部已北上攻代州，劉芳亮部則向衛輝府進軍...」
「代州？」
崇禎突然拔高聲調，
「周遇吉呢？他不是在代州嗎？為何不馳援太原？」
這句話像一把鋒利的刀，剜開了殿內所有人的傷疤。兵部尚書王家彥臉色灰敗，撲通跪倒在地：
「陛下，周總兵三日前已率部退守寧武關...代州兵力不足三千，實難與賊軍主力抗衡...」
「廢物！全是廢物！」
崇禎突然暴喝，抓起案頭鎮紙砸向牆壁。玉石碎裂聲中，他額角青筋暴起：
「朝廷養兵千日，竟無一人能守一城！祖宗基業...祖宗基業啊！」
朱慈烺垂眸看著滿地狼藉，餘光瞥見李邦華與倪元璐也是面帶憂色。
感受到太子目光，李邦華與倪元璐抬眼與太子對視，朱慈烺遞給二人一個安撫的眼神，表示一切尚在掌控中。
「陛下息怒。」
首輔魏藻德硬著頭皮出列，官袍下襟已被冷汗浸透，
「太原雖失，但寧武關地勢險要，周遇吉素有勇名，必能阻擋賊軍北上，李建泰閣老也已率軍出京，京師固若金湯...」
「固若金湯？」
崇禎突然冷笑，抓起一份密報甩在魏藻德腳下。
「你自己看！大同總兵姜瓖、宣府總兵王承胤今早送來的密折，皆稱兵無糧，馬無草，恐難效命！你告訴朕，拿什麼守？拿什麼！」
魏藻德顫抖著撿起密報，掃過字跡後臉色驟變。大同、宣府乃京畿門戶，若這兩處總兵戰意動搖，京師危如累卵。他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喉間乾澀得發不出任何聲音。
殿內再次陷入死寂。不知何處漏風，將檐角殘雪捲入，落在崇禎袍角上，瞬間化作點點水漬，宛如淚痕。
「太子。」
崇禎忽然轉身，目光落在朱慈烺身上，
「你...可有話說？」
所有人的目光隨之聚焦。朱慈烺感受到李邦華與倪元璐灼灼的視線，卻只是恭謹俯身：
「臣以為，當務之急有二！一者，加固京中城防，二者，父皇可發勤王詔，詔京畿周圍勤王之師」
「勤王？」
崇禎苦笑著搖頭，
「光吳襄開口就要四十萬兩開拔銀，內帑哪來這麼多銀子？」
朱慈烺上前一步，壓低聲音道：
「父皇，臣以為不妨先許以重賞，待勤王兵馬抵達京師後再行犒賞。可明發上諭，言明凡率軍抵京者，即刻撥付雙倍餉銀，若能擊退流寇，另有封爵之賞。」
「不可！」
魏藻德驚呼出聲。
「若各鎮兵馬若齊聚京師，糧餉從何而來？屆時豈不是丟了朝廷的顏面？」
崇禎眼神一沉，沒有理會魏藻德的諫言，只是死死盯著殿外飄落的雪花，仿佛透過那紛揚的雪幕，看到了即將兵臨城下的闖軍。
他緩緩開口，聲音沙啞而決絕：
「發詔。詔寧遠總兵吳三桂，薊鎮總兵唐通，山東總兵劉澤清，薊遼總督王永吉入京勤王！」
魏藻德還想再勸，卻被崇禎一個眼神逼退。崇禎此刻心中只有一個念頭先把人叫來北京再說！至於糧餉、封賞，那都是後話。若京師不保，一切皆休。
朱慈烺低眉斂目，心中卻清楚得很，這份勤王詔發出去，也就唐通來了。
申時初刻，朱慈烺走出武英殿。寒風裹挾著細雪撲面而來，他卻覺得比暖閣內還要暢快些。李邦華與倪元璐快步跟上，三人在廊下停住腳步。
「殿下剛剛諫言是否孟浪了？」
倪元璐壓低聲音。
李邦華聞言，眼中閃過一絲憂慮，點點頭道：
「如此手段，雖能解燃眉之急，卻恐失了人心...」
「當此亂世，人心本就如浮萍。」
朱慈烺冷笑：
「且看幾人應詔罷。」
說完便轉身沒入風雪。
……
申時三刻，潛邸書房內炭火正旺。朱慈烺解下沾雪的狐裘，指尖在《皇明職方地圖》上太原的位置重重一按。羊皮紙發出沉悶的響聲，仿佛這座陷落的堅城最後的嗚咽。
「小爺，駱指揮使到了。」
丘致中輕聲稟報。
駱養性裹著一身風雪進來，眉梢還掛著冰晶。他單膝跪地，從貼身處取出一封火漆密信：
「太原最新軍報，李自成在晉王府大宴諸將，劉宗敏部以破代州。接下來恐要兵臨寧武了」
朱慈烺接過密信，眉頭緊鎖。喃喃道：
「周遇吉可莫要走了老路。」
「陛下已下勤王詔...」
駱養性慾言又止。
「唐通會來，劉澤清會觀望。」
朱慈烺指尖划過地圖上幾處關隘，
「至於吳三桂...」
他忽然冷笑，
「恐怕會以攜遼民入關行軍遲緩為藉口，拖延不至。」
武英殿內，檀香裊裊，薰香繚繞間卻化不開滿室凝滯的壓抑。崇禎正襟危坐於御案後，目光落在下方渾身浴血的士卒身上。他的臉色蒼白，眸中也布滿了血絲。
「你再說一遍。」
崇禎的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卻讓殿內眾人脖頸發寒。
那士卒渾身顫抖，雙膝跪在冰冷的金磚上：
「陛下，太原...太原城破了。初八卯時，賊軍以紅夷大炮轟塌東南角城牆，蔡懋德巡撫力戰殉國，晉王...晉王被俘...」
崇禎聞言猛然起身，寬大的袍袖掃過過御案邊緣，將堆積的奏疏掃落滿地。朱慈烺站在丹陛之下，目光掃過崇禎緊握的雙手。
「賊兵入城後...可有屠城？」
崇禎的喉結上下滾動，聲音裡帶著一絲僥倖。
那士卒額頭抵在磚上，聲音悶得像是從胸腔里擠出來：
「闖賊先以不屠城誘降，破城後卻縱兵劫掠三日...官紳府邸盡被抄掠，百姓倒是安好...」
殿內響起此起彼伏的抽氣聲。禮部尚書王鐸踉蹌半步，扶住身旁立柱才勉強站穩，寬大的朝服也遮不住他微顫的身軀。戶部尚書倪元璐閉緊雙眼，掌心深深掐進掌紋，他早知太原糧儲不足，但真正聽到城破慘狀，仍覺心口鈍痛如錘擊。
「李自成現在何處？」
見崇禎與朝臣沉默，朱慈烺聲音平靜問道。
那士卒抬眼望向太子，又迅速低下頭：
「回殿下，賊軍主力屯駐太原城內，劉宗敏部已北上攻代州，劉芳亮部則向衛輝府進軍...」
「代州？」
崇禎突然拔高聲調，
「周遇吉呢？他不是在代州嗎？為何不馳援太原？」
這句話像一把鋒利的刀，剜開了殿內所有人的傷疤。兵部尚書王家彥臉色灰敗，撲通跪倒在地：
「陛下，周總兵三日前已率部退守寧武關...代州兵力不足三千，實難與賊軍主力抗衡...」
「廢物！全是廢物！」
崇禎突然暴喝，抓起案頭鎮紙砸向牆壁。玉石碎裂聲中，他額角青筋暴起：
「朝廷養兵千日，竟無一人能守一城！祖宗基業...祖宗基業啊！」
朱慈烺垂眸看著滿地狼藉，餘光瞥見李邦華與倪元璐也是面帶憂色。
感受到太子目光，李邦華與倪元璐抬眼與太子對視，朱慈烺遞給二人一個安撫的眼神，表示一切尚在掌控中。
「陛下息怒。」
首輔魏藻德硬著頭皮出列，官袍下襟已被冷汗浸透，
「太原雖失，但寧武關地勢險要，周遇吉素有勇名，必能阻擋賊軍北上，李建泰閣老也已率軍出京，京師固若金湯...」
「固若金湯？」
崇禎突然冷笑，抓起一份密報甩在魏藻德腳下。
「你自己看！大同總兵姜瓖、宣府總兵王承胤今早送來的密折，皆稱兵無糧，馬無草，恐難效命！你告訴朕，拿什麼守？拿什麼！」
魏藻德顫抖著撿起密報，掃過字跡後臉色驟變。大同、宣府乃京畿門戶，若這兩處總兵戰意動搖，京師危如累卵。他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喉間乾澀得發不出任何聲音。
殿內再次陷入死寂。不知何處漏風，將檐角殘雪捲入，落在崇禎袍角上，瞬間化作點點水漬，宛如淚痕。
「太子。」
崇禎忽然轉身，目光落在朱慈烺身上，
「你...可有話說？」
所有人的目光隨之聚焦。朱慈烺感受到李邦華與倪元璐灼灼的視線，卻只是恭謹俯身：
「臣以為，當務之急有二！一者，加固京中城防，二者，父皇可發勤王詔，詔京畿周圍勤王之師」
「勤王？」
崇禎苦笑著搖頭，
「光吳襄開口就要四十萬兩開拔銀，內帑哪來這麼多銀子？」
朱慈烺上前一步，壓低聲音道：
「父皇，臣以為不妨先許以重賞，待勤王兵馬抵達京師後再行犒賞。可明發上諭，言明凡率軍抵京者，即刻撥付雙倍餉銀，若能擊退流寇，另有封爵之賞。」
「不可！」
魏藻德驚呼出聲。
「若各鎮兵馬若齊聚京師，糧餉從何而來？屆時豈不是丟了朝廷的顏面？」
崇禎眼神一沉，沒有理會魏藻德的諫言，只是死死盯著殿外飄落的雪花，仿佛透過那紛揚的雪幕，看到了即將兵臨城下的闖軍。
他緩緩開口，聲音沙啞而決絕：
「發詔。詔寧遠總兵吳三桂，薊鎮總兵唐通，山東總兵劉澤清，薊遼總督王永吉入京勤王！」
魏藻德還想再勸，卻被崇禎一個眼神逼退。崇禎此刻心中只有一個念頭先把人叫來北京再說！至於糧餉、封賞，那都是後話。若京師不保，一切皆休。
朱慈烺低眉斂目，心中卻清楚得很，這份勤王詔發出去，也就唐通來了。
申時初刻，朱慈烺走出武英殿。寒風裹挾著細雪撲面而來，他卻覺得比暖閣內還要暢快些。李邦華與倪元璐快步跟上，三人在廊下停住腳步。
「殿下剛剛諫言是否孟浪了？」
倪元璐壓低聲音。
李邦華聞言，眼中閃過一絲憂慮，點點頭道：
「如此手段，雖能解燃眉之急，卻恐失了人心...」
「當此亂世，人心本就如浮萍。」
朱慈烺冷笑：
「且看幾人應詔罷。」
說完便轉身沒入風雪。
……
申時三刻，潛邸書房內炭火正旺。朱慈烺解下沾雪的狐裘，指尖在《皇明職方地圖》上太原的位置重重一按。羊皮紙發出沉悶的響聲，仿佛這座陷落的堅城最後的嗚咽。
「小爺，駱指揮使到了。」
丘致中輕聲稟報。
駱養性裹著一身風雪進來，眉梢還掛著冰晶。他單膝跪地，從貼身處取出一封火漆密信：
「太原最新軍報，李自成在晉王府大宴諸將，劉宗敏部以破代州。接下來恐要兵臨寧武了」
朱慈烺接過密信，眉頭緊鎖。喃喃道：
「周遇吉可莫要走了老路。」
「陛下已下勤王詔...」
駱養性慾言又止。
「唐通會來，劉澤清會觀望。」
朱慈烺指尖划過地圖上幾處關隘，
「至於吳三桂...」
他忽然冷笑，
「恐怕會以攜遼民入關行軍遲緩為藉口，拖延不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