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太平雞犬,亂世草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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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塗抹完槍油,李天寶把簧輪卸下,舉高槍身,正對著天中太陽,試圖在裡面找火藥燃燒剩下的殘渣,餘光忽然瞧到遠處一個人正盯著自己看,不由得嚇了一跳。

  他放下槍管,認出那人是早上的寸頭青年,而對方盯的則是自己手中的銃管。

  發現李天寶看來,青年收回視線,邁步走向它處。這寸頭青年手上提著一隻大稍弓,腰胯箭袋,背上還有一個竹簍子,正有汩汩疑似血液的東西從竹簍縫間流淌出來,斷線珠子般落在地上。

  是去打獵了嗎?

  李天寶眯起眼睛,重新盤坐回去,繼續保養自己的愛銃。

  瞧現在日頭,估摸著剛過正午,也就是說自己才睡了兩個半時辰。沒過多久,羅方也醒來了,他把兩人的髒衣服收去洗,李天寶則趁著日頭還盛,穿著件裡衣,四處打聽起了情況。

  他很快了解到,這些坐在院子裡曬太陽的老弱病殘,大多是北面前線躲避戰亂來的難民,還都是有身份的,其中精壯皆被明軍征走,剩下的都是些毫無價值之人,被西洋傳教士收留在此。

  至於在戰火喪亂中失去身份的,連進入寧遠鎮周遭避難的資格都沒有,要麼有幸能被豪右顯貴收做農奴,要麼只能淪落山野、朝不保夕,說不定哪天便餓死病死作溝壑中一灘爛泥,或被戰火波及,死無全屍。

  亂世人命,不如雞豚犬耳!

  當然,這些事情只能算添頭,並非他真正要調查的答案。李天寶又問起最近,是否有什麼怪事發生,得到的卻是一片沉默。

  一個老頭苦笑道:「俺們已經一天多飯粒米未進了,哪裡曉得有什麼怪事哦,只恨自己不是莊稼,種在地里便不會餓死。」

  李天寶奇怪道:「可我剛看見那個寸頭背著一筐滴血的東西進伙房了呀,又攜弓帶刀的,莫不是打獵去了,還有些獵獲?」

  老頭瞪大了眼睛,道:「當真?!」

  周圍一票人都齊齊睜開眼,有個斷了手的都吃力地爬起來,一雙雙大眼睛望向李天寶,充滿了莫名的光芒。這光芒李天寶很熟悉,熟悉得緊了。

  那年他七八歲,陝西大旱,顆粒無收,人相食。他娘親賣了妹妹到菜人鋪,賣了姐姐給人販子,換來最後一袋口糧,一口沒捨得吃,還盼著戍邊當兵的李天寶親爹回來。

  哪裡知道,親爹的死訊傳了回來,原來是蒙古韃子入寇時被殺了,於是同宗親戚上門吃絕戶,那袋代表了姐姐妹妹性命的糧被分走,當晚娘就上吊了,屍體在樑上懸了三天,還是李天寶這個小娃娃哭著想盡辦法收了屍。

  他哭啞了喉嚨,還得仗著自己塊頭大,撒謊自己已經十三四歲是個勞力,否則也要被賣去不知道何處。

  饑荒發展到巔峰,族中人口十不存三,李天寶被迫加入了逃荒隊伍,路上被進剿流寇的官兵當軍功殺得屍橫遍野。

  他僥倖跑得快,沒被割去首級,一直顛沛流離,直到後來加入了一支由被裁撤驛卒領導的流寇,不到一周就攻破了一座縣城。

  李天寶還記得很清楚那天的情形。頭領腰上懸著肥頭大耳的土豪腦袋,親手端著一籮筐白花花的精米,挨個給隊伍里的兄弟分發下去。他環顧四周,人人望向自己那捧大米的眼神,全都帶著閃閃發亮的光芒。

  那是對活下去的渴望。

  眼下,同樣的光芒閃爍在周圍人的眼裡,令他莫名其妙有些五味雜陳。

  「應該是咧,待會俺去瞧瞧,有信了回來告訴大傢伙兒。」說著,李天寶就要走,但他忽然想起來了什麼,問道:「怎麼不見葉姆姆?」

  「她平日裡與另一個姆姆常去附近山上採藥,也種有藥田,應該是過去了罷。」

  李天寶「哦」了一聲,轉頭去了伙房。

  伙房看著很老舊,滿地污穢,牆壁與房梁掛滿陳年油跡,充斥著複雜的味道。只有那寸頭青年一個人在角落忙活,李天寶走過去,見他正在一盆水裡刷著肉塊,旁邊則堆著一堆剁好的肉塊,還有正熊熊燃燒著的灶台。

  這周遭一股火燎毛髮的味道,想必是剛處理過。寸頭青年發現了李天寶,回頭看他一眼,問道:「什麼事?」

  李天寶憨憨一笑,道:「額就是好奇來看看,上午那葉姆姆才說斷糧了,額瞧著這不是還有吃的嘛?」

  寸頭青年回頭,麻利地刷著那帶皮骨肉上的毛,語氣平淡道:「這是俺昨天在附近山上布的陷阱捉到的,本來都不抱希望的,今天上午過去一瞅,也是老天爺好心,竟然賞了只野豬,還活蹦亂跳的。俺結果了它,這才帶回堂里。」


  李天寶豎起大拇指,道:「這哪是老天爺好心,分明是兄弟你打獵打得好,厲害得很!額現在閒著也是閒著,不如來幫你一起料理這些?」

  說著,他就伸手進那堆肉塊里扒拉幾下,寸頭青年渾不在意,仍由李天寶扒拉,只忙自己手上的功夫。

  李天寶翻攪了一下,確認這裡面確實都是豬的皮肉骨頭,沒摻和一些來歷不明的肉。

  這便是老江湖的警覺性,時值亂世,現實里可並非沒有傳說中十字坡上賣人肉包子的黑店!

  「對了,兄弟,額之前瞅你提著一副大稍弓,看形制在額們漢人地界可是稀罕物,你咋搞來的,可不便宜吧?」

  李天寶又看似碎嘴地多提了一句。

  明軍邊軍平常也會使用制式的大稍弓,他與明軍作戰多年,當然熟悉明軍裝備。但眼前這人帶著的弓那樣式,分明與昨天夜裡所見滿洲強弓別無二致,特點就是又長又大的弓稍與墊弦。

  那寸頭青年回頭橫了他一眼,眼神驟冷,李天寶敏銳捕捉到這一點,於是呵呵一笑,又道:「額就是個嘴快的,兄弟勿要見怪,」說著,他抽出手,陪著笑,轉身就要走。

  這人有問題,而且問題很大!

  結合他那古怪的寸頭短髮,李天寶心中已有了幾分猜想,正欲離開,那青年冷不丁道:

  「你那把銃,可是『燕尾槍』?」

  李天寶的笑容陡然僵在臉上。

  「你認錯咧,額就是山西一鏢師,掏點銀子置辦條鳥槍防身可不正常。要說那是大名鼎鼎小闖王的『燕尾槍』可就嚇人了哈,額倒希望自己是呢……」

  寸頭青年點點頭,繼續忙活自己的。他也暗道自己八成是想多了,闖王義子李來亨怎麼會出現在明朝廷的軍事重鎮之中呢。

  走出伙房的李天寶已經是一身冷汗,根本不敢想像,自己若是在寧遠這明邊軍的核心樞紐之一暴露了身份,將會面對明軍怎樣恐怖的圍剿。

  「這地方不能久待了,得儘快弄清楚那些死而復生的女真白甲兵到底是怎麼回事,然後返回河南,告知與父親。」

  打定主意的李天寶又去找到羅方,兩人籌謀起後面的行動。眼下一切都撲朔迷離,想要入局的二人卻不知從何處著手。

  「也許該去問問那個葉姆姆?」

  李天寶怔怔思考了半天,忽然問道。

  羅方眼神變得古怪,「少掌盤的,為何要去問她呢?」

  李天寶擰乾自己的外套,將之掛在竹竿上,扭過頭,面向刺眼的陽光。「她的叔父便是這善堂創始人,西洋教士皆精通算術幾何之法,眼下好像是受聘吳三桂,在寧遠城內傳授炮術校正之法,能接觸的情報定然不在少數。」

  羅方眼神更古怪了:「那她憑什麼要幫助俺們呢?」

  「……」李天寶一時語塞。「俺們先只是向她打聽打聽情況,問問最近可有什麼與建奴啦、死屍復活之類啦有關的傳聞,這算哪門子的幫助,告訴俺們不過舉手之勞罷了。」

  「不對,」李天寶似有所察,看著似笑非笑的羅方,寬大的熊掌一下糊在其肩膀上。

  「你他奶奶的,分不清大小鬼了,俺與你好好說話,你以為俺鍾意那洋人婆姨是不是?」

  羅方吃痛,哎呦一聲縮起來,不小心撞掉了竹竿,兩人方才洗的衣服一下全抖落到了地上。兩人打鬧之間,一陣肉香隨風散布開來,沖淡了殘留未散的艾葉香氣。

  「好香啊……」羅方鼻子使勁抽了抽,順香味傳來的方向看去,見那寸頭青年從伙房裡搬出一口巨大的罈子,放在空地上,濃烈的肉湯香氣從中飄出,直勾人饞蟲。

  「大傢伙,速速去領了碗,今天俺獵到一隻野豬,可以開葷咯!」

  人群驟然沸騰起來,攜老扶傷地散開,紛紛回到自己的房間取餐具,那罈子前很快圍了厚厚的一群人。難民們並不爭搶,讓傷殘者在最前面,寸頭青年給其瓢舀的分量也最足,幾乎每碗都有一大塊連皮的骨肉;孺子在中間,老人們則在最後。

  所有人自發組織起秩序,沒有搶奪也沒有無理取鬧。

  李天寶看的感慨不已,旁白羅方也想去蹭上一份,被李天寶一把揪了回來。

  「就別去摻和了,人家難得能見一見葷腥。俺包里還有幾塊乾糧和醋布,回頭咱們自個兒煮了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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