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9章 終相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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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69章 終相見

  顰顰?

  在封建時代,女子的小字,並非取個雅稱看起來那麼簡單。

  女子婚前若是取字,一般都是由父親取字,再不濟也是家中長輩,若是婚前未曾取字,婚後都是由丈夫為其取字。

  尤其是丈夫給妻子取字,更顯親昵,在床第之間,更顯閨閣情趣。

  說得難聽些,林海此時未過世,而林黛玉由待字閨中,賈寶玉算是哪個門面上的人物,居然敢給林黛玉取字?

  就憑賈寶玉如今半夢半死的菸鬼身份麼?

  賈敏的臉色都變了,奈何賈母還在此處,偏偏林海今日入宮,生死未知,前途未卜,誰知八爺黨羽的人手,會不會狗急跳牆,暗下殺手,而雍親王府的四爺,又是否能將林海保住,乃至更進一步————

  這一切,都尚未可知。

  眼下她們母女兩人看似進京,風光無限,實則步步危機,命運多舛,還需要暫時仰仗榮國公府的鼻息。

  賈敏摟緊黛玉,心中又氣又急,只能寄希望於賈母,畢竟說起來,賈母對於她這個女兒,在未出閨閣前,總歸還是疼愛的。

  便是王夫人在嫁過來後,遇到自己這個小姑子,也只能屢屢鎩羽而歸,只能把悶氣往肚子裡咽。

  只是賈敏抬眼,看向上座的賈母時,心————頓時就涼了半截。

  就見那個口出孟浪之語,面容氣息渾渾噩噩的賈寶玉,明明已經是半大的小子,此刻卻依偎在賈母的懷抱中,裝作孩子一般,扭捏撒嬌。

  賈母顯然很是享受賈寶玉這般親近的動作,蒼老宛如雞皮的手背,微微拍打著賈寶玉的背部,口吻親昵,佯作責怪,但是話語裡的內容卻是掩蓋不住的溺寵:「你這猴兒,鬧完你姑母和你表妹,你卻又跑到我面前來裝乖。該打!該打!」

  語罷,賈母手高高揚起,卻輕輕化作一指,微微點在賈寶玉的眉心。

  其中縱容之意,不言而喻。

  賈敏看到這一幕,不敢相信,只覺得荒謬之餘,更多的是可笑。

  女兒家的小字,真的是這個臉大如盆的賈寶玉,有資格給黛玉取的麼?

  憑什麼?

  賈母身為女人,也是賈府的老祖宗,黛玉的外祖母,她豈能不知道這其中的道理?

  可偏偏面對賈寶玉的孟浪之舉,她非但不斥責,反而視而不見,甚至加以掩飾。

  這如何不讓賈敏心寒、陌生乃至生起了就此想要離去的念頭。

  可是————她不能!

  王夫人坐在下首,她作為姑嫂之間的死對頭,自然就將賈敏的這番神情波動,收入眼中。

  她心中暗喜,對於賈敏想要老太太做主的想法,更是嗤之以鼻。

  賈敏當自己是什麼玩意兒?

  以前待字閨中,她是個姑娘家,自然就金貴些。

  可是民間還有傳聞,小兒子、大孫子,老太太的心尖子。

  賈母雖然是高門大戶的老祖宗,但終究也不過是個老太太罷了,自然也不能免俗。

  賈敏有什麼資格,同賈寶玉相提並論,甚至讓賈母在一個所謂的外孫女和銜玉而生的孫子之間,主持公道呢?

  就在無人發現的時候。

  黛玉攏在袖子中的手,輕輕顫抖著。

  她羞憤交加,對於賈寶玉的此番行徑,是萬分屈辱。

  這一刻,若非站在人前,立於堂下,她甚至想要潛然淚下,尤其是看著母親憋屈至極的樣子,黛玉開始懷念起了入宮的林海。

  若是父親在,她焉能受此屈辱?

  這一刻,黛玉心中還升起了一絲隱秘的小心思。

  若是環表弟在,他又是否會護住自己,在眾人面前,斥責賈寶玉呢?

  若是環表弟在————一切,總該有不同吧?

  環表弟————為何還不出現?

  黛玉喉頭哽咽,心中茫然無措,站在這富麗堂皇的榮禧堂中,頭一次升起了腳下如同針錐,明明坐立不安,但是心上卻密密麻麻地疼。

  恍惚間,她像是遭逢過這一切一般,身似浮萍,來去無依,旁人只在意賈寶玉的喜怒哀樂,卻無人問過她心中是否歡喜安心?


  偌大的榮國公府,這一刻,仿佛成了黛玉的囚牢、樊籠,將她緊緊禁錮在這方寸之地中。

  籠中鳥,金絲雀。

  就連看似珍視她的賈母,在面對賈寶玉時,也選擇將她棄之如敝履。

  寶玉、寶玉,有了此玉,她黛玉,又算是什麼?

  袖口中,黛玉的掌心,留下了一道道深刻的月牙兒痕跡。

  低頭整理鬢角髮絲之餘,她的眼角,隱有晶瑩閃爍。

  卻在此時,賈寶玉忽然抬頭,看向林黛玉,似是想要再度親近一番,於是便又開口,欣喜道:「我聽妹妹名字中帶了個玉,我也銜玉而生,生來便有一塊通靈寶玉,不知妹妹可曾有玉?」

  黛玉不願與他多言,心底對於賈寶玉,便有厭惡之情,於是只是冷冷開口:「不曾。」

  賈寶玉有心親近,奈何黛玉冷淡,拒人於千里之外,眼看著就不想與他多語,他心下悶悶,面子上更是掛不住,索性就發了痴狂病,當即就想要摔玉。

  只是抬手到一半的時候,賈寶玉的動作,突然僵住,只因為他突然想到,他的玉————早就沒了。

  賈寶玉的面上,青紅交錯,五顏六色,霎時精彩。

  黛玉似是看穿了他的想法,於是便沒按捺住心底的厭惡,微微揚起細膩宛若羊脂一般的光潔下巴,情緒波動中,眼神間似乎有光華流轉,於是就開口:「寶二爺莫要氣惱,寶二爺雖然銜玉而生,但如今也沒有玉了,我生來便沒有玉,焉能說,此番不是機緣巧合呢?」

  黛玉此話一出,便是賈母的臉色都變了,更遑論神情漆黑如墨汁的王夫人和賈政。

  王夫人先是看了賈母一眼,見賈母看向黛玉的目光中,已經有了些微的不滿,於是心下一定,轉而豁然站起,拍案就呵斥出聲:「我賈家雖然是你外祖家,但也容不得你一介小姑娘在此無理!你寶二哥是遭逢大變,不得已,才被奸人騙走了那通靈寶玉。」

  「你一個丫頭片子,不知通靈寶玉之珍貴,上面更是刻著,莫失莫忘,仙壽恆昌」的祥瑞之兆。」

  「此番丟失通靈寶玉,乃是我賈府之痛,更是你外祖母心中之恨,你身為賈府外孫女,如今卻堂而皇之,說出這番話來,究竟是什麼意思?」

  「林黛玉,你莫要以為,有個揚州巡鹽御史的父親撐腰,便可肆無忌憚。說起來,我賈府乃是鐘鳴鼎食之家,詩禮簪纓之族,你父親林家,雖然出自列侯,但如今門第不在,只剩清貴。」

  「你一個小小的姑娘家,說得好聽點,是口齒伶俐,說得難聽些,便是伶牙利嘴,言語刻薄。此番心腸之歹毒,形容之惡毒,便是容貌再過昳麗清婉,也難掩其心思。我身為你舅母,更是你的長輩,合該出言教訓你一番!」

  林黛玉不過只說了這麼短短一段話,便惹來王夫人的一通數落搶白,王夫人的口吻中,林黛玉似乎不是只諷刺了一通,更像是做了什麼天大的十惡不赦的事情一般,讓人無法接受。

  林黛玉愣了一下,轉而下意識地抬頭,向賈母看去,就見剛才還慈眉善目的老太太,眼下也是一臉失望,一改方才的樣子。

  林黛玉的心————頓時就跌入谷底了。

  但是————這會兒賈敏還沒死呢!

  王夫人這話,簡直就是踩著林家的臉子,作踐她的女兒,她賈敏的姑娘,不說是天底下最尊貴的那一批,也合該是金尊玉貴、玉粒金純養著呢。

  往年在揚州林府,她和林海,便是一句大聲話,都不曾給林黛玉說過,可如今王夫人這般說話,簡直恨不得將林黛玉貶低到塵泥裡邊。

  其中,要說沒有裹挾曾經和賈敏之間的恩怨,賈敏自是不可能相信。

  可正是如此,她的心中,對於王夫人,更多了幾分鄙夷。

  匹夫百姓尚且知道,禍不及兒女,可王夫人這般,便是將小輩之間的口角放大化,將長輩之間的恩怨,代入到小輩當中。

  更何況,今日之事,是非對錯,難道賈府眾人,當真不知道嗎?

  分明就是賈寶玉錯在先,先起了狎昵的心思,他這般言語孟浪女兒家,賈府非但不加以阻止,反而任憑王夫人咒罵。

  這口氣————賈敏不能忍!

  就見得賈敏的臉,噌得一下,就紅了徹底!

  她語速加快,言語也多了針鋒相對,為母則剛之意:「嫂嫂這話,好生沒有道理。嫂嫂也是女兒家,難道不知道,這姑娘家的小字,究竟要讓誰取呢?」


  「難不成這滿府上下,只知親近與否,不知是非對錯嗎?」

  「嫂嫂那話,或可不提!且聽老爺回來,讓老爺也好生聽聽,這林家如今雖然不再是列侯,但好歹祖上也是,如今更是清貴的詩禮簪纓之族,族中讀書人層出不窮。」

  「嫂嫂一介婦人,或許還不知道外頭的情形。林家沒落與否,我賈敏的女兒,對錯與否,還輪不到嫂嫂來評判!」

  王夫人聽到這句話,臉色頓時就變了。

  但是,這回卻不是王夫人說話了,而是賈母目光帶著幾分冷沉和不悅:「敏兒,她終究是你嫂子!」

  與王夫人頃刻間得意的面色不同,賈敏的臉色,驀然就變了,她大失所望,驚呼一聲:「母親!!」

  賈政更是不緊不慢地出聲:「妹妹,長幼尊卑,閨閣時讀的女訓,你難道都忘了不成?若是此時有鏡子,你真應該瞧瞧自己眼下的樣子,究竟還有沒有賈家女的風度?有沒有高門貴女的氣度?」

  賈敏咬牙含怒:「高門貴女?所為高門,就是任憑孫子狎昵外孫女?就是是非不分,對錯不辯,黑白顛倒?!」

  「若是這般,那賈府,不待也罷!」

  此話一出,堂中好似有驚天霹靂響起。

  眾人都呆滯住了。

  誰能想到,只不過是賈寶玉的一席話,居然惹得賈敏今日要從榮國公府離開。

  林家如今可不在京城,若是離了榮國公府,賈敏母女還能去哪?

  她們的下落,也就罷了。

  但是傳出去,這要把榮國公府的面子,往哪擱置?

  這事兒,不成。

  正當賈母心中思忖,應該如何挽回賈敏母女的時候,原本一直默不做聲的賈寶玉,這會兒「痴狂病」卻發作起來,轉而便拽下脖子上的金螭瓔珞,作勢就要把那鴿子蛋大的雞血石,往地上砸去。

  他一面砸,一面就道:「寶姐姐走了,琴妹妹不理我,雲妹妹也不說話了,二姐姐、三妹妹、四妹妹也自顧自地說著小話,如今好不容易新來了一個神仙似的妹妹,竟然也不同我說話!」

  「我究竟是犯了什麼天條戒律,才要讓我受這般的折磨。妹妹名字中帶了玉,我本來也是有一塊通靈寶玉的,本該是一段極好極妙的緣分,如今妹妹與我生分,竟要離我而去,可見都是那塊玉不在的緣故!」

  「若是有了那塊玉,妹妹或也可給我個笑臉。脖子上這蠢物,重則重矣,貴也貴罷,但終究不過是黃白之祿蠹,其中沒有半分靈氣,妹妹瞧不上它,也是應該的。」

  「這黃白之物,既然妹妹不喜歡,那就摔了它,又有何妨?若是能換回一個妹妹的笑臉,便是摔上九個十個,我也心甘情願!只求妹妹不要離我而去罷了!」

  賈寶玉此話一出,賈敏和林黛玉都差點要嚇死了,哪裡還敢待在榮國公府?

  這會子,賈敏寧可舍下臉皮,去求一求賈環,也要遠離這所謂的榮國公府。

  這哪裡還是賈敏記憶中的娘家,分明就是癲狂痴妄之家!

  黛玉更是咬碎銀牙,想要開口說什麼,只是想到先前的前車之鑑,只能緊閉唇瓣,不語。

  正此時。

  外頭卻傳來一聲略顯驚慌的聲響:「環三爺——到!」

  珠簾碰撞聲響。

  就見一個身高七尺,面容清雋,墨眉入鬢,瑞鳳眼湛然有神的少年郎,身著石青排穗褂,頭戴紫金冠,繫著碧玉紅鞋帶,自外頭緩緩走來。

  他雖然不語,未曾啟唇,但唇角天然微微上挑,顯露出幾分溫和,只是眼下賈環的眸光沉沉,宛若一汪幽深不見底的潭水,平添了幾分冷肅。

  焦大在前頭開路,氣勢洶洶、凶神惡煞,便是看到賈母時,也絲毫不露怯,反而有種跟隨太爺在戰場拼殺後,有恃無恐的大功臣之感。

  這對主僕陣仗不算大,但是當他們進來的剎那,身後的小廝、丫鬟、婆子,頃刻間都變得規規矩矩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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